第384章 別開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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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4章 別開生面

  皚皚雲海鋪到視線盡頭,日光落在起伏的雲脊上,亮得像一片流淌的白銀。

  一頭藍脊雲鯨貼著雲層緩慢游過,它體長接近百米,寬闊胸鰭每扇動一次,雲面便陷下一道長溝。

  日光沿著它藏藍色的皮膚流動,在隆起的背脊上鋪開一層藍金色的光澤。

  前方浮起一片燃素雲團,巨鯨昂起頭,腹部氣囊發出低鳴,正要鑽進去吞食,雲海里猛地躥出三艘小型飛艇。

  引擎發出尖嘯,藍焰貼著雲面拉出長線。

  那些獵艇在巨鯨面前渺小得像幾枚鐵釘,卻並不畏縮。

  艇首叉槍接連擊發,砰砰悶響,長矛扎進皮膚,帶倒鉤的漁網緊跟著張開,罩住尾鰭與背脊。

  巨鯨甩了甩尾巴,甚至懶得回頭,繼續飛向燃素雲團,準備連著這些礙事的小東西一起拖走。

  下一刻,十幾條鉤索同時繃直。

  嗡鋼纜震顫的低鳴壓過風聲,一股巨力從雲下傳來。

  巨鯨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的下沉,它的眼睛裡滿是驚怒,奮力掙紮下,胸鰭拍碎雲層,發出雷鳴般的音爆。

  這時,雲海在下方裂開,一艘飛艇緩緩升起。

  那艘船比巨鯨還長,船腹布滿補丁裝甲,四座重型絞盤噴吐著白汽,張開的捕獲甲板如同鋼鐵巨口。

  接著又是一輪炮擊,更多叉槍拖著鎖鏈釘進巨鯨腹部,三層重網從桅杆間落下,將它裹住。

  哀鳴響徹雲海,巨鯨被拖過船沿,砸上甲板,震得整艘飛艇向下一沉。

  「收穫!收穫!」

  甲板上的水手揮舞帽子,歡呼聲與絞盤轟鳴混成一片。

  甲板上的歡呼還沒散,急促的歸航鍾便響了起來,三艘小艇收起叉槍,匆忙返回母船o

  數十根鐵鏈將藍脊雲鯨固定在甲板上,大型飛艇隨即加速歸位,船腹之下,另一組絞盤上的鐵索向下沿伸。

  這場圍獵只是航途中的意外收穫,獵物到手,各船便不再耽擱。

  身後,引擎轟鳴連成一片。

  雲層向兩側翻開,六艘施瓦茲家的領航艇排成外張的箭頭,艦首測風杆持續擺動,尾部引擎交替修正航向。

  十二艘牽引拖船分列左右,方才捕獲雲鯨的飛艇正在其中,幾十條主索從船腹絞盤向後延伸,在氣流里繃得筆直。

  艾森哈特家的十六艘承擔更大重量的拖船占據中央,分成上下兩層,護航艦守在外圍,時刻警惕著雲層和下方霧潮。

  四十餘艘大型飛艇共同吊著空島殘骸。

  那座空島剛從山體裡挖出來,外殼下方還帶著大片灰白岩層,斷裂處露出鋼樑、蜂窩隔艙和折斷的管道,岩石沿人工地基向下延伸,邊緣分布著爆破孔與切割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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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塊沒清乾淨的山岩掛在承重架上,每逢船隊調整高度,碎石便從裂縫裡落下,穿過下層飛艇之間的空隙,墜進霧潮。

  前導、牽引、承重、護航,四部分維持著各自的速度。

  任何主索偏離受力角度,空島都會橫擺,接著把附近幾艘飛艇拖進同方向的氣流。

  負責絞盤的機械師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八個鐘頭,沒人敢離開崗位。

  魯道夫·布蘭特也沒休息,倒不是他兼職了機械師。

  此刻,他正坐在領航駁船的後甲板,身旁是一張摺疊桌,上面固定著帳本和機械計算器。

  他就這麼獨自坐在避風板旁邊,仿佛開闊的雲海能讓他的心情好些。

  事實證明,風景沒有讓那些損失數字看起來輕一點。

  魯道夫久違的戴起了老花鏡,鐵灰色短髮被汗打濕貼在額頭上。

  他舔了下左手,翻過帳本,右手按動機械計算器,黃銅撥杆上下移動,內部齒輪咔噠轉動,數字輪給出的答案讓他眼皮跳了兩下。

  他無奈的又在筆記本上填了一筆,【彈藥,四百八十七金馬克】。

  而在這筆之上,還有更多讓他頭疼的數字。

  高標號戰鬥燃素,一點八四單位,九十二金馬克。

  摺疊炮塔補購,六百五十金馬克。

  布魯諾的肩部液壓總成、庫爾特的肋骨固定、埃米爾的兩顆合金牙,再算上艾森哈特指定診所的加急費,一共三百零二金馬克。

  魯道夫把計算器歸零,又算了一遍。

  結果沒有產生奇蹟,反倒多出了七個銀馬克的無菌止血紗布和消毒劑費用。

  「七個銀馬克。」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裡重新核算,「可以買三包能量肉乾,剩下的錢還能點二十五杯合成烈酒。現在,它們全纏在埃米爾的屁股上,因為那個蠢貨逃跑時坐進了碎玻璃。」

  坐在稍遠點位置曬太陽的埃米爾聽見自己名字,馬上抬起頭。

  「隊長,我得糾正您,那是戰術翻滾。」

  「你用屁股完成的戰術?」

  「當時捕網從頭頂飛過來,我別無選擇。」

  黑旗隊的瑪茨坐在對面一卷固定索上,鼻樑還貼著藥布,他冷笑一聲,「你當然有選擇,你可以學我從壓力門下面滾出去。」

  布魯諾正在給塔盾卸倒鉤,聞言用扳手指向他。

  「你滾出去了嗎?我怎麼記得你抱著半張蜥蜴皮,在門裡喊了半個鐘頭的媽媽?」

  「我喊的是瑪塔,見鬼,那是我們機械師的名字!」

  「你們隊裡沒有叫瑪塔的機械師。」

  「那就是我頭部受傷了,艾森哈特該賠醫療費。」

  埃米爾拍著膝蓋笑起來,扯到包紮處後又疼得臉上一抽。

  黑旗隊的另一名獵手把酒壺放回腰間,朝布魯諾吐出半截變異松雞的骨頭。

  「這次探索所有的麻煩全從你們開始,誰讓你們搶銀冠蜥蜴的?要是艾森哈特家的鐵罐頭沒有擠在門口,壓力門能關上?」

  布魯諾立刻懟了回去,「施瓦茲家的野狗跑得比炮彈還快,三個人全去搶那半張皮了,還他媽有臉跟我們談隊形?」

  「至少我們碰到了銀冠。」

  「那東西現在掛在你們隊長的床頭嗎?」

  「閉嘴,鐵罐頭。」

  「比你這個垃圾強,野狗!」

  兩邊開始互相問候家族成員、隊長和對方出生時負責接生的疫醫,粗話被橫風吹過整片後甲板,連稍遠地方都有人敲甲板助興。

  魯道夫繼續寫著報告。

  爭吵沒有影響他的筆跡,恰恰相反,這些互相矛盾的證詞很有價值。

  只要艾森哈特與施瓦茲都能證明對方犯過錯,雙方就很難把整筆損失塞給某支傭兵隊。

  持劍貴族們可以爭吵、辯論,乃至決鬥,但管家們卻喜歡責任平攤,因為平攤後的數字更容易核銷。

  他在「行動問題」下方補上幾行。

  「因遺蹟內部路線缺失,兩支隊伍在推進階段發生協同失誤。」

  「現場指揮依照當時可見情報採取處置措施,相關風險未被遺蹟檔案提前披露。」

  魯道夫咬著筆桿讀了兩遍,覺得相當穩妥。

  所謂「協同失誤」,翻譯成人話就是十二個武裝傭兵為了半張蜥蜴皮擠進同扇門,隨後被壓力門切成兩隊。

  報告裡當然不能這樣寫,僱傭兵的帳本承受得住炮彈、傷亡與失蹤,唯獨承受不住愚蠢,因為愚蠢很難向僱主申請補償。

  三具三級重型捕獸構裝體也需要換個說法。

  魯道夫蘸了蘸墨水,寫下【設施主動拒絕資產接管,造成必要的強制拆解費用。

  很好。

  構裝體襲擊探索隊,聽著像損失,設施拒絕資產接管,聽著則像對方違反商業合同。

  對於持劍議會的貴族,這個區別大概值兩百金馬克。

  最後是銀冠蜥蜴。

  他停筆片刻,想起牆角那張套在鐵桶上的蜥蜴皮,又想起觀覽廊里提前報廢的獸醫魔偶。

  能搶在兩大家族前方進入空島,殺死銀冠蜥蜴,搬走器官、藥劑和檔案,再布置陷阱的人,絕不會是普通拾荒者。

  魯道夫在報告上寫道【核心生物樣本已被未知先行者轉移。現場殘留高階破甲攻擊痕跡、機械權限改寫痕跡,以及經過設計的撤離路線,建議單獨調查。】

  這幾句話足夠把家族審查員的注意力引向第三方。


  魯道夫在報告末尾簽下姓名,摘掉老花鏡。鏡架壓得鼻樑發痛,眼前的字也跟著重疊。

  他為了這個破報告已經兩晚沒睡好了,好在總算寫完了,他打算回船艙里好好睡上一

  覺。

  開闊的雲海確實讓胸口沒那麼悶,可惜帳單還是一樣貴。

  這時前桅方向傳來三下鐘聲,那是觀察員發出的信號。

  魯道夫合上帳本,將報告塞進防水皮袋,又收起壓住帳頁的三枚黃銅彈殼。

  他扶著桌沿站起身正要往前走,雲層上方突然出現了三片白色風帆。

  那艘船從船隊左前方駛來,先露出向後傾斜的高桅,隨後是橫帆與細長艦首。

  船體沒有外置氣囊,深藍色船殼下方排列著銀白金屬板,每塊板上都刻著繁複精巧的花紋。

  三層風帆由燃素纖維織成,帆面接受高空側風后並未向右鼓起,反而沿桅杆收束,把氣流導向艦尾。

  藍白光紋從前帆向後帆依次亮起,空氣在船身兩側發生壓力偏轉,雲霧被分開,形成兩條平直航跡,那艘船頂著橫風轉向,速度只降了很小的幅度。

  魯道夫認得這種結構。

  法蘭西第三共和國的魔法風帆飛船。

  法蘭西人把這套三層帆裝稱作「塞菲爾三相帆」,「塞菲爾」在舊法語裡意為高天長

  風。

  最上方的「獵風帆」負責捕捉側風,並把風力導入帆脈中的燃素迴路,星脈纖維亮起後,各段帆索會自行調整張力,將紊亂氣流整理成穩定風束,送往中層「折流帆」。

  折流帆上的導風咒再把橫向風壓分段折轉,同時削去容易使船身側傾的力量,刻滿術式的「主咒桅杆」負責支撐與匯流,讓帆面始終維持合適角度。

  下層「歸潮帆」最後接過匯攏的風——法蘭西巫師稱其為天潮,將其引向艦尾,轉化為向前的推力與轉向力。

  三面帆依次運作,既能維持側風航行,也能幫助飛船頂風轉向。

  魯道夫看了一會兒,很快又想到它的另一項功能,消耗船主的馬克。

  星脈纖維只要斷裂一小股,整段導風咒都會受到影響,不得不重新編織,修補費足夠買下一艘武裝飛艇。

  普通法蘭西商會可捨不得用這種船運貨,能派它跨越如此漫長航線的,通常是貴族、

  法師學院,或者帶著大筆合同的採購團。

  那艘魔法飛船升起藍白紅三色旗,又用旗語詢問通行方向。

  施瓦茲家的領航艇回了航路信號,雙方錯開高度,法蘭西飛船從船隊上方經過時,帆影沿空島外殼從左向右移動,最終蓋過那片帶著山岩的斷口。

  魯道夫扶住欄杆,揉搓著鬍子,咂巴了兩下嘴。

  連法蘭西的船都來了。

  再算上已經抵達呂貝克的英國財團、北歐的國王信使和北德各家工坊,本屆秋季拍賣會的規模必然超過上一季。

  空島首批設備趕在這個時候返港,價格大概會被抬高兩成。

  很好,只要家族分帳時願意承認傭兵隊的發現權,他還有機會填平損失。

  他沿甲板向前走,經過主絞盤和承重架,來到能觀察空島外壁的位置,他扣上單片戰術護目鏡,鏡框內的機械調焦輪隨著手指轉動,把遠處的鉚釘與裂縫逐步放大。

  鏡片先掠過灰白岩層,向上經過被炸開的飼料管道,最後停在外壁殘存的荷蘭文編號上。

  部分油漆已經剝落,鋼板上的壓印仍能辨認。

  「第七非自然生物飼育區。」

  魯道夫低聲讀了出來。

  第七。

  這個詞讓他念念不忘。

  這種編號通常用於大型空島設施,尤其是需要隔離管理的燃素生物飼育系統。

  既然這裡被稱作第七,前面至少還存在六個功能區。

  銀冠蜥蜴也只是某個展館裡的樣本,完整的培育、繁殖、藥理研究與供能系統,規模只會更大。

  沒錯,這座空島一定屬於更大的空島系統,各個城區可以通過升降橋和軌道互相連接O

  魯道夫摘下護目鏡,知道他們從山裡拖出來的,只是一小部分。

  那麼,空島的主體停在哪裡?

  尋找主體需要航路、燃素、武裝艦隊。

  消息只要進入拍賣場,北德各處的空盜、傭兵和容克家族都會開始尋找。

  到那時,爭奪目標便會從幾箱器官與設備,擴大成把所有人都卷進去的大事件。

  魯道夫望著幾十條主索,又看向從雲層外駛向呂貝克的法蘭西魔法飛船。

  看來,北德的天空很快就要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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