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身份認證（更新計劃）
第383章 身份認證（更新計劃）
「這隻銀夾子到底是夾哪裡的？」
上午，傑克站在寒鴉號的餐廳兼休息室里，把兩片帶彈簧的銀板舉到領口，又試著往靴筒上夾。
這間屋子像是經歷了一場緊急改造，原本釘在地板上的長桌被舊軍械手冊、量規和報廢零件占滿，舷窗兩側掛起深藍色呢布，牆上多了齒輪與皇冠徽記、奧匈邊境駐防圖，還有幾塊寫著德文和捷克文的軍需木牌。
黃銅掛鐘下方還擺著一隻雙頭鷹酒壺，濃重的異國氣息與寒鴉號原有的機油味混在一起。
傑克拿著一個銀色夾子，夾片內側包著軟皮，末端連有短鏈，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軍械工具。
凱薩琳正在扣軍需制服的銅紐扣，聞言瞥了過去。
「帝國工程師也許拿它堵住多嘴的測繪員，你可以先試試。」
「這怎麼可能？再說，這東西根本夾不住我的才華。」
「但它看著能夾住你的舌頭。」
溫蒂湊了過來，接過銀夾，撥開彈簧檢查了兩遍，紅色眼睛裡也帶著困惑。
「材料很好，夾口沒有量具刻度，受力又太小，不能固定管線。哥哥，它應該是個裝飾品。」
「那就收起來。」
羅夏正在整理工兵上尉的舊大衣，聽見這句話，伸手從溫蒂手裡拿過銀夾，隨手放回桌邊的木盒。
「不知道怎麼用的東西儘量別放在外面，審核官要是問起來，就說是我從長官那裡偷來的。」
他撥了撥盒裡的舊物。
除去銀夾，裡面還有袖珍香水囊、帶六條細鏈的懷表扣，以及兩個刻著雪絨花的黃銅圓筒。
舊軍貨市場的老闆保證它們都來自奧匈帝國的軍官家庭，至於具體用途，那位老闆的解釋十分符合呂貝克精神。
買回去以後，你怎麼用著順手，它就是干那個的。
羅夏原本還想從中挑兩件掛在大衣上，可後來放棄了。
霍夫曼見過的奧匈軍官遠比他們多，來歷不明的飾品擺得越顯眼，越容易招來追問。
「算了，全都收起來。」
他合上木盒，推向艙門邊，「漢娜，送到溫蒂房間。」
漢娜把木盒抱進懷裡，轉身離開。片刻後，她又回到原處，安靜站在溫蒂身後。
她頸側扣著一枚限制發言的鎖扣，溫蒂昨天才關閉了她的主動交談權限，眼下顯然不準備為了幾件飾品重新開放。
至於為什麼，因為羅夏需要偽裝漢娜對外的身份，讓她儘量像一個普通構裝人偶。
這類人偶可以接收簡單指令，卻不會主動開口講話，她表現得越安靜，認證局的人越不會在她身上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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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夏繫緊袖扣，目光從眾人身上逐個移過。
「最後核對，駐地。」
「賴興貝格第六邊境軍械站。」傑克答道。
「直屬長官。」
「赫爾曼·克勞斯少校，一個侵吞軍餉、審美糟糕、還嫉妒我頭髮的混蛋。」
「前兩項可以說，頭髮這段刪掉。」
凱薩琳把寬披肩拉高，蓋住左肩繃帶。
「離隊原因是因為拒絕替少校承擔虛報軍械損耗的罪名，證據在越境時遺失，之後靠護送和修理設備維持生活。」
羅夏點了點頭，鬆了口氣。
「很好，霍夫曼抓住小漏洞，多半不會叫衛兵。他會先告訴我們，補辦手續需要多少金馬克。所以，咱們的馬腳越小，越省錢。」
傑克整理著黑髮，咧嘴笑道，「放心吧，我昨天可是背了通宵的！」
隨後他們在艦橋上等了十幾分鐘，一行三人就出現在了登船板上。
弗朗茨·霍夫曼帶著兩名文書登上寒鴉號。
他年近五十，灰色頭髮向後梳平，身上的黑呢外套沒有家族徽記，只在胸袋掛著持劍議會的銅牌。
左邊的文書提著文件箱，右邊那位抱著鋼印架，顯得十分安靜且專業。
霍夫曼隨意的致了個禮，隨後展開檢查單。
「鐵牙擔保，外籍軍械零件商，四人登記，附帶構裝體，你們申請拍賣寄售資格和競買號牌，對嗎？」
「對。」羅夏答道。
「那咱們就直接開始。」
文書接過羅夏遞過來的身份證件，先是將紙頁舉到煤氣燈前，檢查皇冠水印的纖維走向，並用放大鏡核對鋼印邊緣。
霍夫曼則逐頁摸過紙面，連照片下方的鋼印也沒放過。
羅夏站在桌對面，右手搭著腰帶，絲毫不緊張。
紙是真的舊紙，鋼印來自退役軍械署，磨損位置也符合年份，鐵牙為這四份身份花過真工夫。
至於那具肝臟值不值，眼前這些動作已經給出了答案。
霍夫曼放下溫蒂的親屬附頁，開始問話。
「溫德爾上尉，你們離開賴興貝格時，軍械站有幾座壓力庫？」
「三座，北庫停用，東庫保存槍械部件，南庫儲存飛艇液壓件。」
「軍需損耗由誰覆核？」
凱薩琳接過問題，「書記員先按批次登記，月末交駐地差分機復算。高標號燃素單列，不進入普通損耗表。」
「測繪員，霧潮邊界觀測用什麼基準？」
傑克挺直了背，「駐地高度尺、氣壓盤，還有當天三次能見度記錄。航路偏移超過兩百米需要重新製作測繪頁。」
幾個答案全部正確，霍夫曼點了點頭，又接連問起補給點、直屬長官和越境路線，羅夏等人的回答彼此對應，日期、職位和駐地名稱也和檔案一致。
低頭比對片刻，他在檢查單最後一欄畫下一道斜線。
「基礎履歷一致。」
證件被霍夫曼交給左側文書。
「繼續核驗設備。」
兩名文書合上軍制目錄，記錄的速度也隨之加快。
肩膀剛剛放鬆，傑克便偷偷朝凱薩琳擠了擠眼睛，這個過程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順利o
羅夏也調整了一下站姿，基礎身份已經得到霍夫曼認可，接下來只需要證明這支軍械勘驗隊確實懂機器。
眾人從艦橋右側下行，沿機械梯穿過生活區。
動力艙里，自動給料機正在把四號燃素煤塊送進鍋爐，齒輪組從左側一路向後延伸，最後接入雷暴引擎的主傳動軸。
俯身檢查管線接口時，霍夫曼開口問道。
「帝國軍械署很少使用這種浮力氣囊布局。」
「這艘船原本是一艘沒有完成的試驗型飛艇。」
羅夏按住分流閥，抬手指出氣囊閥組的結構。
「我們接手後重做了給料機，氣囊閥組也改成了模塊結構，就算壞掉兩個支路，其餘部分照樣能維持工作。」
「為什麼留著半個引擎位？」
「這得問以前負責項目的人，他們把預算花完，只做到了這裡。」
霍夫曼的嘴角動了一下。
「聽著確實很像帝國軍械署。」
右側文書低頭咳了一聲，勉強把笑意壓了回去。
傑克也神情嚴肅的點了點頭，那筆被浪費的預算好像真和他有關係。
結束動力艙的檢查後，眾人又進入貨艙。
貨架上擺著各國工坊生產的舊零件，工作檯旁堆著量規、銅尺和幾隻等待拆解的液壓閥。
霍夫曼從架上取下一隻軍用調壓閥，遞給溫蒂。
「拆開。」
溫蒂將閥體固定在工作檯上，螺帽、壓蓋和閥杆很快被分開放好，她用細鉤取出閥芯，又把卡在油槽里的燃素灰刮進銅盤。
「限位槽積灰，密封墊圈裝反了。」溫蒂把閥芯舉到燈下，「閥杆還能使用，回位彈簧需要更換。繼續加壓的話，南側泄壓孔會先漏氣。」
霍夫曼捏起閥芯，核對過磨損位置，隨後在檢查單上補了一行。
「判斷正確。」
他問出下一句話時，目光仍停在檢查單的空欄上。
「你的技能已經通過了，現在還缺來源記錄。十三歲的未成年人長期隨軍，需要登記監護條例和接觸軍械的原因，你是依據哪條家屬條例留在賴興貝格的？」
這只是核驗流程。
霍夫曼需要給溫蒂遠超年齡的機械能力找一個檔案上的出處，免得這支商隊將來以維修名義寄售裝備時，認證局找不到責任人。
溫蒂剛要回答，凱薩琳已經下意識開了口。
「父母死亡的孩子，可以按照《慈濟法案》由親屬提交財產憑證和長期居所證明————」
她說到一半，聲音突然停住，意到她失言了霍夫曼抬起頭，眉間多了一道褶皺。
「你剛剛說什麼？」他盯著凱薩琳，「哪一部法案？」
凱薩琳半張著嘴，不知道如何補救。
該死，她搞砸了！
《慈濟法案》是聖聯的制度。
而奧匈帝國到底要執行什麼樣的法律，她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霍夫曼身旁的文書也停下鋼筆，等著她回答。
傑克瞥見凱薩琳僵住的嘴角，心裡猛地一跳。
情況不妙。
他的視線飛快掃過四周，立刻盯上工作檯邊緣那隻裝滿量具的銅盤。
下一刻，他故意向後退了半步，鞋跟勾住銅盤底座，用力一帶。
哐唧！
量規、銅尺和卡規劈里啪啦潑了滿地，幾把弧形卡尺順著傾斜的甲板一路滑向艙壁。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蓋過了所有動靜，兩名文書急忙抬腳，霍夫曼也皺著眉轉過身。
傑克順勢扶住工作檯，臉上的驚愕格外真誠。
「該死，這艘船為什麼總挑我保持體面的時候亂晃？」
他低頭看著滿地工具，痛心疾首地補了一句：「我發誓，是引擎先動的手。」
羅夏已經俯身收拾量具，同時抬頭看向霍夫曼。
「我的下屬是說，我妹妹走的是家屬登記與新附民監護條例。溫蒂沒有進入軍校，也沒有軍械學徒身份。」
「父母去世以後，她作為我的隨軍家屬住在軍械站。我執行勘驗時會把報廢零件和舊手冊帶回去，她在旁邊看，後來學會了拆解。」
凱薩琳連連點頭，耳根已經紅了。
溫蒂也一本正經的開口。
「嗯，溫蒂沒有進入軍校，哥哥帶回來的零件大多已經報廢，就算拆壞了，也不會影響軍械站的工作。」
重新翻開親屬附頁後，霍夫曼的手指停在空白的教育欄，他抬眼看了羅夏幾秒，這才低頭寫下兩行字。
「隨軍家屬，自學機械維護，技術責任由監護人承擔。」
霍夫曼合上附頁，心裡總算有了計較，這趟沒有白來。
認證官的薪水算不上豐厚，他真正的收入，主要來自這些急需合法身份的外鄉人。
先從履歷和言談里挑出錯誤，再用退件、覆核或者移交衛兵施壓，對方自然會奉上一筆檔案保管費。
剛才那句沒有說完的話已經說明了問題，可僅有懷疑還不夠，手裡沒有確鑿證據，他就開不出更高的價碼。
船員艙里的生活習慣、私人物品和舊軍經歷更難偽裝，只要再抓住一處破綻，錢封的厚度至少能翻上一倍。
霍夫曼朝文書伸出手。
「檢查船員休息間。」
傑克剛剛放鬆的心又懸了起來。
霍夫曼已經問完履歷和軍械，現在還要查私人物品，擺明了想從生活細節里繼續挑錯o
羅夏側身讓開通道。
「請。」
霍夫曼進入船長室，目光掠過摺疊床、洗漱架和牆上的舊軍大衣。
他拿起床邊的雙頭鷹酒壺，隨口問道：「邊境軍官通常往這裡裝什麼？」
「冬天裝烈酒，平時裝摻醋的涼水。駐地醫生說能預防腹瀉，沒人知道有沒有用。」
霍夫曼又捏了捏床墊下露出的羊毛氈：「為什麼墊在下面？」
「賴興貝格夜裡太冷，鐵床會返潮。氈子鋪反了還會招跳蚤。」
回答自然得像抱怨舊日生活。
霍夫曼放下羊毛氈，再沒找到值得抬價的破綻。
當他退出船長室時，臉上已經少了幾分從容。
前面的履歷或許可以提前背熟，軍械知識也能臨時補習，可生活習慣很難在幾天內偽造。
羅夏床下那些積灰的閥芯、手冊上的舊批註，以及對邊境軍械術語的熟悉程度，全都挑不出明顯問題。
再往前便是溫蒂的房間。
房門推開以後，霍夫曼只掃了一眼床鋪和工作檯，視線便落到了靠牆的衣柜上。
櫃門沒有完全閉合。
一縷黑色捲髮夾在門縫裡，發梢垂到黃銅把手下方，柜子裡面似乎還藏著什麼體積不小的東西。
霍夫曼停下腳步。
「打開。」
溫蒂抬頭看向羅夏。
羅夏點了點頭。
溫蒂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幾件衣服被推向兩側，漢娜安靜地站在裡面，雙手交疊放在腹前。
她腳邊擺著剛剛送來的木盒，雪白的仿生面孔隱藏在黑色捲髮之間，紅色瞳孔隨著櫃門開啟緩緩轉向眾人。
兩名文書同時愣住了。
霍夫曼臉上的不耐煩也凝固了。
他向前走了兩步，先看漢娜的面部結構，隨後摘下眼鏡，湊近查看她頸側的製造銘牌。
「維也納第三精密人形工廠？」
霍夫曼念出銘牌上的廠名，又盯住下方那排極小的交付編號。
「高級伴侶型，最新批次。」
他重新戴上眼鏡，神情變得格外複雜。
「這批人偶今年春天才完成交付，第三精密工廠沒有開放民間訂購，也沒有向帝國境外發售，呂貝克幾家大商會遞了三次採購函，連一具展示樣機都沒拿到。」
他又檢查了一遍銘牌鉚釘、頸側接口和工廠留下的內封。
所有零件都保持著原裝狀態，交付編號也沒有挖補痕跡。
這種東西可以偷，可以搶，也可以由某位帝國權貴私下轉手，卻不可能從呂貝克的舊貨市場憑空買到。
霍夫曼沉默片刻，目光依次掃過羅夏、凱薩琳和傑克。
他原本還期待在房間裡找到第二處破綻，現在這具人偶反倒替眼前幾個人證明了來路O
「看來，你們近期確實在奧匈帝國境內活動過。」
霍夫曼說完，在檢查表上劃掉了「來源存疑」一欄。
「不過，溫德爾上尉剛才提到的新附民監護條例」，只是邊境駐軍的口頭簡稱。用於外籍檔案登記時，應當填寫《帝國駐員家屬臨時監護附則》。」
他抬起眼睛，指尖輕輕敲了敲親屬附頁。
「稱謂不夠規範。嚴格按照程序，這份檔案需要退回擔保商鋪補正，再重新安排一次覆核。」
兩名文書停下鋼筆，房間裡隨之安靜下來。
羅夏看了霍夫曼一眼。
履歷沒有查出問題，奧匈來源也已經得到確認。
所謂重新覆核，只剩下一個價碼。
羅夏從大衣內袋取出錢封，塞進親屬附頁下面。
「我們初到呂貝克，不熟悉持劍議會的正式用詞。檔案補正和長期保存，還得麻煩霍夫曼認證官。」
霍夫曼按住錢封，用拇指掂了掂厚度。
三十金馬克。
稱不上豐厚，卻足夠替一處稱謂錯誤補全手續。
霍夫曼將錢封收入文件箱，終於在末頁簽下名字。
「只是稱謂問題，沒有必要重新核驗。」
他把檢查表交給文書，朝門外走去。
「回艦橋，蓋章。」
眾人回到艦橋。
鋼印架被放上長桌，文書填完末尾幾欄，霍夫曼檢查過簽名，壓下手柄。
砰。
齒輪與長劍組成的印記落在登記證末頁。
第二枚鋼印隨後蓋上拍賣許可，銅製號碼牌也被推到羅夏面前，正面刻著七十四號，背面留有鐵牙商鋪的擔保編號。
「溫德爾軍械零件商隊，審核通過。你們可以匿名寄售貨物，繳納保證金後領取競買牌。職業裝備與飛艇交易照常納稅，違禁品被查到，擔保人和船長共同負責。」
羅夏拿起銅牌，總算鬆了口氣。
八百金馬克的身份費、完整的銀冠肝臟，再加三十金馬克。
價錢很高，可從今天開始，內城倉庫、拍賣席位和認證工坊都向他們開放。
這條渠道能夠反覆使用，已經從鐵牙的人情變成寒鴉號名下的資產。
霍夫曼收起文件，走到艙門前又停住。
「聽說你們想參加秋季拍賣，目錄暫時還沒封冊，代達羅斯打撈船隊將在三日內返港」
O
「等他們帶回的貨完成鑑定，本屆拍賣會才會公布最終清單。」
羅夏摩挲著七十四號銅牌，望向舷窗外層疊的飛艇桅杆。
三天後的這場秋季拍賣會，他已經開始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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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銀夾子到底是夾哪裡的？」
上午，傑克站在寒鴉號的餐廳兼休息室里，把兩片帶彈簧的銀板舉到領口，又試著往靴筒上夾。
這間屋子像是經歷了一場緊急改造，原本釘在地板上的長桌被舊軍械手冊、量規和報廢零件占滿，舷窗兩側掛起深藍色呢布，牆上多了齒輪與皇冠徽記、奧匈邊境駐防圖，還有幾塊寫著德文和捷克文的軍需木牌。
黃銅掛鐘下方還擺著一隻雙頭鷹酒壺，濃重的異國氣息與寒鴉號原有的機油味混在一起。
傑克拿著一個銀色夾子，夾片內側包著軟皮，末端連有短鏈，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軍械工具。
凱薩琳正在扣軍需制服的銅紐扣，聞言瞥了過去。
「帝國工程師也許拿它堵住多嘴的測繪員，你可以先試試。」
「這怎麼可能？再說，這東西根本夾不住我的才華。」
「但它看著能夾住你的舌頭。」
溫蒂湊了過來，接過銀夾，撥開彈簧檢查了兩遍，紅色眼睛裡也帶著困惑。
「材料很好，夾口沒有量具刻度，受力又太小，不能固定管線。哥哥，它應該是個裝飾品。」
「那就收起來。」
羅夏正在整理工兵上尉的舊大衣，聽見這句話，伸手從溫蒂手裡拿過銀夾，隨手放回桌邊的木盒。
「不知道怎麼用的東西儘量別放在外面，審核官要是問起來，就說是我從長官那裡偷來的。」
他撥了撥盒裡的舊物。
除去銀夾，裡面還有袖珍香水囊、帶六條細鏈的懷表扣，以及兩個刻著雪絨花的黃銅圓筒。
舊軍貨市場的老闆保證它們都來自奧匈帝國的軍官家庭，至於具體用途，那位老闆的解釋十分符合呂貝克精神。
買回去以後，你怎麼用著順手，它就是干那個的。
羅夏原本還想從中挑兩件掛在大衣上，可後來放棄了。
霍夫曼見過的奧匈軍官遠比他們多，來歷不明的飾品擺得越顯眼，越容易招來追問。
「算了，全都收起來。」
他合上木盒，推向艙門邊，「漢娜，送到溫蒂房間。」
漢娜把木盒抱進懷裡，轉身離開。片刻後，她又回到原處，安靜站在溫蒂身後。
她頸側扣著一枚限制發言的鎖扣，溫蒂昨天才關閉了她的主動交談權限，眼下顯然不準備為了幾件飾品重新開放。
至於為什麼，因為羅夏需要偽裝漢娜對外的身份，讓她儘量像一個普通構裝人偶。
這類人偶可以接收簡單指令，卻不會主動開口講話，她表現得越安靜，認證局的人越不會在她身上浪費時間。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羅夏繫緊袖扣，目光從眾人身上逐個移過。
「最後核對，駐地。」
「賴興貝格第六邊境軍械站。」傑克答道。
「直屬長官。」
「赫爾曼·克勞斯少校，一個侵吞軍餉、審美糟糕、還嫉妒我頭髮的混蛋。」
「前兩項可以說，頭髮這段刪掉。」
凱薩琳把寬披肩拉高，蓋住左肩繃帶。
「離隊原因是因為拒絕替少校承擔虛報軍械損耗的罪名，證據在越境時遺失，之後靠護送和修理設備維持生活。」
羅夏點了點頭，鬆了口氣。
「很好，霍夫曼抓住小漏洞，多半不會叫衛兵。他會先告訴我們，補辦手續需要多少金馬克。所以，咱們的馬腳越小，越省錢。」
傑克整理著黑髮，咧嘴笑道，「放心吧，我昨天可是背了通宵的！」
隨後他們在艦橋上等了十幾分鐘，一行三人就出現在了登船板上。
弗朗茨·霍夫曼帶著兩名文書登上寒鴉號。
他年近五十，灰色頭髮向後梳平，身上的黑呢外套沒有家族徽記，只在胸袋掛著持劍議會的銅牌。
左邊的文書提著文件箱，右邊那位抱著鋼印架，顯得十分安靜且專業。
霍夫曼隨意的致了個禮，隨後展開檢查單。
「鐵牙擔保，外籍軍械零件商，四人登記，附帶構裝體，你們申請拍賣寄售資格和競買號牌，對嗎？」
「對。」羅夏答道。
「那咱們就直接開始。」
文書接過羅夏遞過來的身份證件，先是將紙頁舉到煤氣燈前，檢查皇冠水印的纖維走向，並用放大鏡核對鋼印邊緣。
霍夫曼則逐頁摸過紙面，連照片下方的鋼印也沒放過。
羅夏站在桌對面，右手搭著腰帶，絲毫不緊張。
紙是真的舊紙，鋼印來自退役軍械署，磨損位置也符合年份，鐵牙為這四份身份花過真工夫。
至於那具肝臟值不值，眼前這些動作已經給出了答案。
霍夫曼放下溫蒂的親屬附頁，開始問話。
「溫德爾上尉，你們離開賴興貝格時，軍械站有幾座壓力庫？」
「三座，北庫停用，東庫保存槍械部件，南庫儲存飛艇液壓件。」
「軍需損耗由誰覆核？」
凱薩琳接過問題，「書記員先按批次登記，月末交駐地差分機復算。高標號燃素單列，不進入普通損耗表。」
「測繪員，霧潮邊界觀測用什麼基準？」
傑克挺直了背，「駐地高度尺、氣壓盤，還有當天三次能見度記錄。航路偏移超過兩百米需要重新製作測繪頁。」
幾個答案全部正確，霍夫曼點了點頭，又接連問起補給點、直屬長官和越境路線，羅夏等人的回答彼此對應，日期、職位和駐地名稱也和檔案一致。
低頭比對片刻，他在檢查單最後一欄畫下一道斜線。
「基礎履歷一致。」
證件被霍夫曼交給左側文書。
「繼續核驗設備。」
兩名文書合上軍制目錄，記錄的速度也隨之加快。
肩膀剛剛放鬆，傑克便偷偷朝凱薩琳擠了擠眼睛，這個過程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順利o
羅夏也調整了一下站姿，基礎身份已經得到霍夫曼認可，接下來只需要證明這支軍械勘驗隊確實懂機器。
眾人從艦橋右側下行，沿機械梯穿過生活區。
動力艙里，自動給料機正在把四號燃素煤塊送進鍋爐，齒輪組從左側一路向後延伸，最後接入雷暴引擎的主傳動軸。
俯身檢查管線接口時，霍夫曼開口問道。
「帝國軍械署很少使用這種浮力氣囊布局。」
「這艘船原本是一艘沒有完成的試驗型飛艇。」
羅夏按住分流閥，抬手指出氣囊閥組的結構。
「我們接手後重做了給料機，氣囊閥組也改成了模塊結構，就算壞掉兩個支路，其餘部分照樣能維持工作。」
「為什麼留著半個引擎位？」
「這得問以前負責項目的人，他們把預算花完，只做到了這裡。」
霍夫曼的嘴角動了一下。
「聽著確實很像帝國軍械署。」
右側文書低頭咳了一聲，勉強把笑意壓了回去。
傑克也神情嚴肅的點了點頭，那筆被浪費的預算好像真和他有關係。
結束動力艙的檢查後，眾人又進入貨艙。
貨架上擺著各國工坊生產的舊零件，工作檯旁堆著量規、銅尺和幾隻等待拆解的液壓閥。
霍夫曼從架上取下一隻軍用調壓閥，遞給溫蒂。
「拆開。」
溫蒂將閥體固定在工作檯上，螺帽、壓蓋和閥杆很快被分開放好，她用細鉤取出閥芯，又把卡在油槽里的燃素灰刮進銅盤。
「限位槽積灰，密封墊圈裝反了。」溫蒂把閥芯舉到燈下，「閥杆還能使用，回位彈簧需要更換。繼續加壓的話，南側泄壓孔會先漏氣。」
霍夫曼捏起閥芯，核對過磨損位置，隨後在檢查單上補了一行。
「判斷正確。」
他問出下一句話時，目光仍停在檢查單的空欄上。
「你的技能已經通過了，現在還缺來源記錄。十三歲的未成年人長期隨軍，需要登記監護條例和接觸軍械的原因，你是依據哪條家屬條例留在賴興貝格的？」
這只是核驗流程。
霍夫曼需要給溫蒂遠超年齡的機械能力找一個檔案上的出處，免得這支商隊將來以維修名義寄售裝備時，認證局找不到責任人。
溫蒂剛要回答，凱薩琳已經下意識開了口。
「父母死亡的孩子，可以按照《慈濟法案》由親屬提交財產憑證和長期居所證明————」
她說到一半，聲音突然停住，意到她失言了霍夫曼抬起頭，眉間多了一道褶皺。
「你剛剛說什麼？」他盯著凱薩琳，「哪一部法案？」
凱薩琳半張著嘴，不知道如何補救。
該死，她搞砸了！
《慈濟法案》是聖聯的制度。
而奧匈帝國到底要執行什麼樣的法律，她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霍夫曼身旁的文書也停下鋼筆，等著她回答。
傑克瞥見凱薩琳僵住的嘴角，心裡猛地一跳。
情況不妙。
他的視線飛快掃過四周，立刻盯上工作檯邊緣那隻裝滿量具的銅盤。
下一刻，他故意向後退了半步，鞋跟勾住銅盤底座，用力一帶。
哐唧！
量規、銅尺和卡規劈里啪啦潑了滿地，幾把弧形卡尺順著傾斜的甲板一路滑向艙壁。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蓋過了所有動靜，兩名文書急忙抬腳，霍夫曼也皺著眉轉過身。
傑克順勢扶住工作檯，臉上的驚愕格外真誠。
「該死，這艘船為什麼總挑我保持體面的時候亂晃？」
他低頭看著滿地工具，痛心疾首地補了一句：「我發誓，是引擎先動的手。」
羅夏已經俯身收拾量具，同時抬頭看向霍夫曼。
「我的下屬是說，我妹妹走的是家屬登記與新附民監護條例。溫蒂沒有進入軍校，也沒有軍械學徒身份。」
「父母去世以後，她作為我的隨軍家屬住在軍械站。我執行勘驗時會把報廢零件和舊手冊帶回去，她在旁邊看，後來學會了拆解。」
凱薩琳連連點頭，耳根已經紅了。
溫蒂也一本正經的開口。
「嗯，溫蒂沒有進入軍校，哥哥帶回來的零件大多已經報廢，就算拆壞了，也不會影響軍械站的工作。」
重新翻開親屬附頁後，霍夫曼的手指停在空白的教育欄，他抬眼看了羅夏幾秒，這才低頭寫下兩行字。
「隨軍家屬，自學機械維護，技術責任由監護人承擔。」
霍夫曼合上附頁，心裡總算有了計較，這趟沒有白來。
認證官的薪水算不上豐厚，他真正的收入，主要來自這些急需合法身份的外鄉人。
先從履歷和言談里挑出錯誤，再用退件、覆核或者移交衛兵施壓，對方自然會奉上一筆檔案保管費。
剛才那句沒有說完的話已經說明了問題，可僅有懷疑還不夠，手裡沒有確鑿證據，他就開不出更高的價碼。
船員艙里的生活習慣、私人物品和舊軍經歷更難偽裝，只要再抓住一處破綻，錢封的厚度至少能翻上一倍。
霍夫曼朝文書伸出手。
「檢查船員休息間。」
傑克剛剛放鬆的心又懸了起來。
霍夫曼已經問完履歷和軍械，現在還要查私人物品，擺明了想從生活細節里繼續挑錯o
羅夏側身讓開通道。
「請。」
霍夫曼進入船長室，目光掠過摺疊床、洗漱架和牆上的舊軍大衣。
他拿起床邊的雙頭鷹酒壺，隨口問道：「邊境軍官通常往這裡裝什麼？」
「冬天裝烈酒，平時裝摻醋的涼水。駐地醫生說能預防腹瀉，沒人知道有沒有用。」
霍夫曼又捏了捏床墊下露出的羊毛氈：「為什麼墊在下面？」
「賴興貝格夜裡太冷，鐵床會返潮。氈子鋪反了還會招跳蚤。」
回答自然得像抱怨舊日生活。
霍夫曼放下羊毛氈，再沒找到值得抬價的破綻。
當他退出船長室時，臉上已經少了幾分從容。
前面的履歷或許可以提前背熟，軍械知識也能臨時補習，可生活習慣很難在幾天內偽造。
羅夏床下那些積灰的閥芯、手冊上的舊批註，以及對邊境軍械術語的熟悉程度，全都挑不出明顯問題。
再往前便是溫蒂的房間。
房門推開以後，霍夫曼只掃了一眼床鋪和工作檯，視線便落到了靠牆的衣柜上。
櫃門沒有完全閉合。
一縷黑色捲髮夾在門縫裡，發梢垂到黃銅把手下方，柜子裡面似乎還藏著什麼體積不小的東西。
霍夫曼停下腳步。
「打開。」
溫蒂抬頭看向羅夏。
羅夏點了點頭。
溫蒂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幾件衣服被推向兩側，漢娜安靜地站在裡面，雙手交疊放在腹前。
她腳邊擺著剛剛送來的木盒，雪白的仿生面孔隱藏在黑色捲髮之間，紅色瞳孔隨著櫃門開啟緩緩轉向眾人。
兩名文書同時愣住了。
霍夫曼臉上的不耐煩也凝固了。
他向前走了兩步，先看漢娜的面部結構，隨後摘下眼鏡，湊近查看她頸側的製造銘牌。
「維也納第三精密人形工廠？」
霍夫曼念出銘牌上的廠名，又盯住下方那排極小的交付編號。
「高級伴侶型，最新批次。」
他重新戴上眼鏡，神情變得格外複雜。
「這批人偶今年春天才完成交付，第三精密工廠沒有開放民間訂購，也沒有向帝國境外發售，呂貝克幾家大商會遞了三次採購函，連一具展示樣機都沒拿到。」
他又檢查了一遍銘牌鉚釘、頸側接口和工廠留下的內封。
所有零件都保持著原裝狀態，交付編號也沒有挖補痕跡。
這種東西可以偷，可以搶，也可以由某位帝國權貴私下轉手，卻不可能從呂貝克的舊貨市場憑空買到。
霍夫曼沉默片刻，目光依次掃過羅夏、凱薩琳和傑克。
他原本還期待在房間裡找到第二處破綻，現在這具人偶反倒替眼前幾個人證明了來路O
「看來，你們近期確實在奧匈帝國境內活動過。」
霍夫曼說完，在檢查表上劃掉了「來源存疑」一欄。
「不過，溫德爾上尉剛才提到的新附民監護條例」，只是邊境駐軍的口頭簡稱。用於外籍檔案登記時，應當填寫《帝國駐員家屬臨時監護附則》。」
他抬起眼睛，指尖輕輕敲了敲親屬附頁。
「稱謂不夠規範。嚴格按照程序，這份檔案需要退回擔保商鋪補正，再重新安排一次覆核。」
兩名文書停下鋼筆，房間裡隨之安靜下來。
羅夏看了霍夫曼一眼。
履歷沒有查出問題，奧匈來源也已經得到確認。
所謂重新覆核，只剩下一個價碼。
羅夏從大衣內袋取出錢封，塞進親屬附頁下面。
「我們初到呂貝克，不熟悉持劍議會的正式用詞。檔案補正和長期保存，還得麻煩霍夫曼認證官。」
霍夫曼按住錢封，用拇指掂了掂厚度。
三十金馬克。
稱不上豐厚，卻足夠替一處稱謂錯誤補全手續。
霍夫曼將錢封收入文件箱，終於在末頁簽下名字。
「只是稱謂問題，沒有必要重新核驗。」
他把檢查表交給文書，朝門外走去。
「回艦橋，蓋章。」
眾人回到艦橋。
鋼印架被放上長桌，文書填完末尾幾欄，霍夫曼檢查過簽名，壓下手柄。
砰。
齒輪與長劍組成的印記落在登記證末頁。
第二枚鋼印隨後蓋上拍賣許可，銅製號碼牌也被推到羅夏面前，正面刻著七十四號，背面留有鐵牙商鋪的擔保編號。
「溫德爾軍械零件商隊，審核通過。你們可以匿名寄售貨物，繳納保證金後領取競買牌。職業裝備與飛艇交易照常納稅，違禁品被查到，擔保人和船長共同負責。」
羅夏拿起銅牌，總算鬆了口氣。
八百金馬克的身份費、完整的銀冠肝臟，再加三十金馬克。
價錢很高，可從今天開始，內城倉庫、拍賣席位和認證工坊都向他們開放。
這條渠道能夠反覆使用，已經從鐵牙的人情變成寒鴉號名下的資產。
霍夫曼收起文件，走到艙門前又停住。
「聽說你們想參加秋季拍賣，目錄暫時還沒封冊，代達羅斯打撈船隊將在三日內返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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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帶回的貨完成鑑定，本屆拍賣會才會公布最終清單。」
羅夏摩挲著七十四號銅牌，望向舷窗外層疊的飛艇桅杆。
三天後的這場秋季拍賣會，他已經開始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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