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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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說,隨著神孽的甦醒,那些已經隕落的舊日諸神……也會被重新拉回來?」珀菲科特壓低聲音問道。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正在她腦海里迅速凝聚成形。

  老婦人再次發出那種短促而乾澀的笑聲,但這一次笑聲里沒有嘲弄,也沒有神秘。

  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悲涼。

  「回來?不。死去的神不會復活。死人的靈魂就是死了,被罪業污染的靈魂連下地獄的資格都沒有……但你是個鍊金術士——

  你知道的,死掉的東西攪拌攪拌、捶打捶打、塞進一具還沒涼的殼子裡,也能站起來咬人。人能這樣,神當然也能這樣。」

  她說著,忽然露出一個缺了幾顆牙的咧嘴笑容,伸出乾枯的手指點了點珀菲科特身後黑暗中鐵籠所在的方向,表情像是在說一件人人都該明白的常識。

  珀菲科特後脊梁骨上躥起一股寒意。

  她聽懂了。

  聖彼得羅斯的地下太平間裡那些從停屍台上重新站起來的屍體是枯萎病感染的活屍,但普列德爾申斯克區醫院廢墟深處的那個東西從來都不是人!

  它是遠古封印被從外部破壞後掙脫的殘渣,一塊脫離了本體、但仍然具備完整神性特徵的碎片。

  翠玉錄說那東西的「本體」早已不知去向,又說那東西在封入深井之前是被舊神們囚禁的存在——它從來不是活人死後變成的,它從一開始就是神性的殘骸,是諸神罪業的具現。

  如果人的屍體被枯萎病感染後會變成感染者,那麼神的殘骸被罪業「感染」之後會變成什麼?

  她親手封住的那個東西就是答案。

  翠玉錄說過——神孽之所以被稱為神孽,正是因為它是舊日諸神罪孽的具現。

  那些被他們殺死、囚禁、背叛、遺忘的存在,在諸神死後,化為怨恨。

  那些殘渣被封存在世界各處的遠古封印之下,歷經一個又一個紀元無人觸及。

  現在最外層的封印被捅破了,底層的殘渣正在沿著裂隙往上浮升,每一塊殘渣都包裹著一位隕落神祇臨死前的絕望與憎恨。

  而其中最早脫困的幾塊殘渣——被後來者找到時只要還殘留著哪怕一丁點神性碎片,只要把它塞進一具沒涼透的殼子裡,用罪業縫合、用血火鍛打,就能重新站起來。

  那不是復活。

  珀菲科特是鍊金術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復活和褻瀆的區別。

  把一具屍體從停屍台上拉起來,往裡面塞一團不屬於它的靈魂——這和鍊金術士們寫在禁書里的禁忌實驗如出一轍,只不過這一次的實驗對象不是人,是神。

  她親眼見過這種把戲在人類身上是什麼結果,而她剛剛被提醒,這種東西在神的殘骸上也能奏效。

  「瘋子。聰明的瘋子。有人在這麼做。他以為他是在讓死去的神重新睜開眼睛。他只是給屍體穿上了新衣服。」老婦人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像是在替某個已經做了這件事或者即將做這件事的人,感到悲哀。

  不是痛恨,只是悲哀。

  珀菲科特迅速收攏思緒。

  追問對方來歷與身份已經不再重要——眼前這個老婦人顯然知道一些本該被遺忘的信息,她的精神狀態雖然混亂無序,但她看似支離破碎的話語並不全是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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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她提到的神孽、封印和罪業,每一點都能和珀菲科特已經掌握的情報完全對應。

  「你說的那個人——那個試圖讓神重新站起來的人——他可能在舊大陸的什麼地方?」珀菲科特試圖從這句答話中撬開一個更具體的坐標。

  老婦人搖了搖頭,那動作輕得像一片枯葉從樹枝上脫落。

  「你想要方向?我也不知道。他在北邊也有人在南邊找了,在沙漠裡的神廟裡翻出了不該翻出來的東西。有人告訴他,有個名字被埋在沙子底下——埋了很久很久,埋它的人不想讓任何人再把它挖出來。

  但他還是挖了。他如果真能找到那個名字,把它塞進殼子裡——新的神就會從舊神的屍骸里爬出來,用破碎的聲音說出那句已經沒人記得的咒語。然後——你們就都完了。」

  珀菲科特還想再問,但老婦人忽然向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驟然打破了她們之間對話的氛圍——不是警惕的退避,不是懼怕貝法的刀刃,而更像是一個將死之人把該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了,覺得沒必要再繼續耗下去了。

  「別費心去找。你找不到的。該來的會來——很快。比你想像的更快。」她從斗篷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朝珀菲科特拋了過來。

  那東西在月光下划過一道金色的弧線,珀菲科特伸手接住。

  是一枚金幣。

  但不是維克托亞的金鎊,也不是羅慕路斯的鷹徽金幣,更不是羅斯的雙頭鷹金盧布。

  它的表面鐫刻著與那些石柱上的遠古文字如出一轍的字母,邊緣刻了一圈極其細密的鋸齒狀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暗淡而溫潤的金色光澤。

  她將金幣翻過來,另一面的圖案讓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是一棵樹,不是什麼精緻的浮雕,而是一棵造型奇異的樹的輪廓,像是有人用極簡的線條在金屬表面刻出的一個象徵符號。

  它很抽象,但珀菲科特在老城哨站哨塔地板上積滿灰塵的角落,和地下醫院太平間裡那塊碎裂的封印石板旁邊都見過這個符號——幾乎一模一樣。

  珀菲科特抬起頭想要追問,但老婦人已經退入了石柱的陰影里。

  貝法朝前追出了幾步,臂刃已經彈出了大半,但她的差分機在短暫的計算後發現無法鎖定那個能量輪廓——老婦人的身影在月光和陰影之間切換得毫無規律,幾個呼吸之間便如同蒸發了一樣消失在遺蹟的碎石之間。

  片刻後,貝法從陰影中折返,站回珀菲科特身側,對著她微微搖頭。


  指腹能感覺到金幣表面那些古老文字的凹陷輪廓,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而溫潤的金色光澤。

  她將金幣翻過來又翻過去,仔細檢查了好幾遍。

  她終於意識到,她和這個世界的關係,可能遠比她以為的要深。

  在普列德爾申斯克區的地下封印前,她以為自己是主動選擇了介入這場災難;在野豬嶺的尖塔上,她以為自己是主動選擇了留下。

  但此刻站在這座連名字都已無人記得的舊神祭壇前,手裡攥著一枚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金幣,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她的介入,也許從來就不是她自己選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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