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珀菲科特低頭看著這尊連名字都已無人記得的舊神殘骸，心中生出一種她自己都無法完全解釋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敬畏，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憐憫的東西。
曾經接受過無數旅人祈禱與供奉的神靈，如今倒在這裡，連面容都被時間磨平了。
那些曾經虔誠地在這座祭壇前點燃聖火、祈求旅途平安的人早已死了，他們的後代也死了，後代的後代連他們曾經信仰過什麼神都已經不知道了。
而她站在這裡，站在隕落了很多個世紀的神靈面前，手裡還握著另一個死去的神靈或者其他差不多的東西留下的罪孽殘渣的分析報告。
這就是時間——公平、沉默、碾碎一切。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不是風聲，不是碎石滾落的聲音，是人的腳步聲，極其輕微，踩在碎石上只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珀菲科特的第一反應是將手杖橫在身前，第二反應是激活右眼的翠玉錄·全知之眼，但她的精神力尚未完全恢復到可以隨意使用全知之眼的程度，只來得及在視野邊緣捕捉到一團模糊的、正在緩慢移動的能量輪廓——
不是感染者，感染者沒有這種穩定的、有節奏的能量波動。
貝法比她更快，女僕長已經無聲地轉向了腳步聲來源的方向，臂刃從袖口彈出半寸，在月光下閃過一道極細的寒芒。
從石柱的陰影里走出來的是一個老婦人。
她身形佝僂，披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周圍的皺紋。
那些皺紋深得像被刀刻過，每一道都嵌著常年風餐露宿後洗不掉的灰垢。
她的步伐很慢，但並不是虛弱或顫抖的緩慢，而是一種不急不躁、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圍環境的從容。
她的手裡沒有拄任何東西，空著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斗篷的袖口破舊得露出了線頭，手指乾瘦如枯枝。
她走到距離珀菲科特大約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慢慢抬起頭。
珀菲科特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張極老的臉——老到讓珀菲科特無法判斷她究竟活了多少年。但讓珀菲科特震動的不是那張臉的蒼老程度，而是那雙從兜帽陰影深處望過來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發白，瞳孔上覆著一層極薄的灰翳，像是患有某種眼疾。
但當她抬起目光看向珀菲科特時，那雙眼睛裡卻透出一種與外表截然不同的深邃，仿佛能在轉瞬之間將人看個通透。
珀菲科特感到自己在那道目光之下像是被剝去了所有遮掩——不是皮膚，不是衣物，而是更深層的東西，那些被她藏在心底從未對人提起過的秘密，在這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面前，似乎都無所遁形。
那不是任何一個人類能做到的事情。老婦人似乎也知道這一點，但她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炫耀或掩飾，她只是看著珀菲科特，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就已經註定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她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珀菲科特異色的雙眼——左眼緋紅，右眼翠綠——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像是認出了某種很久以前見過、但沒想到還會再見到的東西，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形容的詫異。
「異色的眼睛，」她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乾澀，每一個詞都像是從塵封了太久的墓穴里被挖出來的一樣，彼此之間還掛著沒抖乾淨的歷史塵埃，「左眼紅，右眼綠。左眼是她的，右眼是祂的。
她把它給了你，祂也把它給了你。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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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偷了它？還是它偷了你？不重要。都不重要。你站在兩個世界的夾縫裡，孩子。
你腳下的影子不屬於這個世界，但你身上的血是這個世界給的。
好奇怪。好奇怪。但也好。很好。你站在那裡，一腳踩在已經燒完的灰燼上，一腳踩在還沒點燃的柴堆上。」
珀菲科特握緊了手杖。她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肌肉在收緊，但她的聲音仍然保持著平穩：「你是誰？你說的『她』和『祂』是誰？」
老婦人沒有回答她的話。
她歪著頭，像是在聽某個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短，只發出一聲，便被她自己吞了回去。
她繼續往下說，語速忽快忽慢，聲調忽高忽低，像是在同時複述好幾個不同的人在好幾個不同時間說過的話：「罪業甦醒了。
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很久很久以前就醒了，只是它一直躺著，躺著，躺著——現在它站起來了。
它不在這裡，但它在靠近。你見過它的碎片，你把它封住了，但碎片不只那一塊。
碎片到處都是。它們在被呼喚。有人在收集它們，用錘子和釘子把它們釘在一起，用血和火把它們焊在一起。瘋子。聰明的瘋子……」
珀菲科特的心跳快了幾拍。
她想追問，但她知道一個真正說得上話的老瘋子很難被催促。
老婦人果然沒有等她開口，她的右手從斗篷里緩緩抬起乾枯的手指，點了點珀菲科特所站的位置。
在月光下，她手上那些歲月刻下的紋路像是古老石板上風化的碑文：「死去的神還沒有死透。不應該死透的。他們埋得太淺了。總是在動。總是在翻身。
罪業驚醒的時候，那些不該再被提起的名字就會從墓穴里浮起來——不是活過來，只是浮起來。像水泡。像沼澤底下的沼氣。
你見過沼澤嗎？那些泡從黑色的泥漿里往上冒，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你也見過。你也見過那些泡。你知道那些泡是什麼。你知道。」
珀菲科特的眉頭緊蹙，她確實見過。
在沼澤地行軍時，她見過那些從泥潭深處往上翻湧的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時都會釋放出一股陳腐的、帶著硫磺氣息的惡臭。
翠玉錄在解析神孽本質時，曾經在她意識深處打開過一段關於封印結構的記憶，那些封印層疊的末端鎖著一些已經不是封印本身的東西——它們一個個往上浮，形態各異，有些已經殘缺不全，但每一個都包裹著肉眼可見的靈魂痛苦。
她當時以為那是封印在崩潰過程中釋放的能量殘留，沒有去深究它們的具體身份。
它們是名字。
是被遺忘的名字。
曾經接受過無數旅人祈禱與供奉的神靈，如今倒在這裡，連面容都被時間磨平了。
那些曾經虔誠地在這座祭壇前點燃聖火、祈求旅途平安的人早已死了，他們的後代也死了，後代的後代連他們曾經信仰過什麼神都已經不知道了。
而她站在這裡，站在隕落了很多個世紀的神靈面前，手裡還握著另一個死去的神靈或者其他差不多的東西留下的罪孽殘渣的分析報告。
這就是時間——公平、沉默、碾碎一切。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不是風聲，不是碎石滾落的聲音，是人的腳步聲，極其輕微，踩在碎石上只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珀菲科特的第一反應是將手杖橫在身前，第二反應是激活右眼的翠玉錄·全知之眼，但她的精神力尚未完全恢復到可以隨意使用全知之眼的程度，只來得及在視野邊緣捕捉到一團模糊的、正在緩慢移動的能量輪廓——
不是感染者，感染者沒有這種穩定的、有節奏的能量波動。
貝法比她更快，女僕長已經無聲地轉向了腳步聲來源的方向，臂刃從袖口彈出半寸，在月光下閃過一道極細的寒芒。
從石柱的陰影里走出來的是一個老婦人。
她身形佝僂，披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周圍的皺紋。
那些皺紋深得像被刀刻過，每一道都嵌著常年風餐露宿後洗不掉的灰垢。
她的步伐很慢，但並不是虛弱或顫抖的緩慢，而是一種不急不躁、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圍環境的從容。
她的手裡沒有拄任何東西，空著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斗篷的袖口破舊得露出了線頭，手指乾瘦如枯枝。
她走到距離珀菲科特大約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慢慢抬起頭。
珀菲科特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張極老的臉——老到讓珀菲科特無法判斷她究竟活了多少年。但讓珀菲科特震動的不是那張臉的蒼老程度，而是那雙從兜帽陰影深處望過來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發白，瞳孔上覆著一層極薄的灰翳，像是患有某種眼疾。
但當她抬起目光看向珀菲科特時，那雙眼睛裡卻透出一種與外表截然不同的深邃，仿佛能在轉瞬之間將人看個通透。
珀菲科特感到自己在那道目光之下像是被剝去了所有遮掩——不是皮膚，不是衣物，而是更深層的東西，那些被她藏在心底從未對人提起過的秘密，在這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面前，似乎都無所遁形。
那不是任何一個人類能做到的事情。老婦人似乎也知道這一點，但她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炫耀或掩飾，她只是看著珀菲科特，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就已經註定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她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珀菲科特異色的雙眼——左眼緋紅，右眼翠綠——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像是認出了某種很久以前見過、但沒想到還會再見到的東西，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形容的詫異。
「異色的眼睛，」她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乾澀，每一個詞都像是從塵封了太久的墓穴里被挖出來的一樣，彼此之間還掛著沒抖乾淨的歷史塵埃，「左眼紅，右眼綠。左眼是她的，右眼是祂的。
她把它給了你，祂也把它給了你。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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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偷了它？還是它偷了你？不重要。都不重要。你站在兩個世界的夾縫裡，孩子。
你腳下的影子不屬於這個世界，但你身上的血是這個世界給的。
好奇怪。好奇怪。但也好。很好。你站在那裡，一腳踩在已經燒完的灰燼上，一腳踩在還沒點燃的柴堆上。」
珀菲科特握緊了手杖。她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肌肉在收緊，但她的聲音仍然保持著平穩：「你是誰？你說的『她』和『祂』是誰？」
老婦人沒有回答她的話。
她歪著頭，像是在聽某個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短，只發出一聲，便被她自己吞了回去。
她繼續往下說，語速忽快忽慢，聲調忽高忽低，像是在同時複述好幾個不同的人在好幾個不同時間說過的話：「罪業甦醒了。
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很久很久以前就醒了，只是它一直躺著，躺著，躺著——現在它站起來了。
它不在這裡，但它在靠近。你見過它的碎片，你把它封住了，但碎片不只那一塊。
碎片到處都是。它們在被呼喚。有人在收集它們，用錘子和釘子把它們釘在一起，用血和火把它們焊在一起。瘋子。聰明的瘋子……」
珀菲科特的心跳快了幾拍。
她想追問，但她知道一個真正說得上話的老瘋子很難被催促。
老婦人果然沒有等她開口，她的右手從斗篷里緩緩抬起乾枯的手指，點了點珀菲科特所站的位置。
在月光下，她手上那些歲月刻下的紋路像是古老石板上風化的碑文：「死去的神還沒有死透。不應該死透的。他們埋得太淺了。總是在動。總是在翻身。
罪業驚醒的時候，那些不該再被提起的名字就會從墓穴里浮起來——不是活過來，只是浮起來。像水泡。像沼澤底下的沼氣。
你見過沼澤嗎？那些泡從黑色的泥漿里往上冒，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你也見過。你也見過那些泡。你知道那些泡是什麼。你知道。」
珀菲科特的眉頭緊蹙，她確實見過。
在沼澤地行軍時，她見過那些從泥潭深處往上翻湧的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時都會釋放出一股陳腐的、帶著硫磺氣息的惡臭。
翠玉錄在解析神孽本質時，曾經在她意識深處打開過一段關於封印結構的記憶，那些封印層疊的末端鎖著一些已經不是封印本身的東西——它們一個個往上浮，形態各異，有些已經殘缺不全，但每一個都包裹著肉眼可見的靈魂痛苦。
她當時以為那是封印在崩潰過程中釋放的能量殘留，沒有去深究它們的具體身份。
它們是名字。
是被遺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