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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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野豬嶺到羅慕路斯首都的驛道在穿過邊境郡縣之後逐漸變得寬闊起來,路面從碎石變成了石板,驛站的間距也越來越規律。

  按照選帝侯的副官為他們規劃的路線,沿途每隔大半天的路程就有一座驛站可以換馬和補給,正常情況下從野豬嶺到首都只需要五到六天。

  但在全面動員令發布之後的混亂中,正常已經不存在了。

  他們在離開野豬嶺的第三天遇到了第一次耽擱。

  一座驛站在他們抵達前不久被當地駐軍臨時徵用為物資中轉站,院子裡堆滿了剛徵收上來的糧食和成捆的乾草,還有其他軍需物資。

  驛站長滿臉歉意地告訴他們,所有的備用馬匹都已經被調去運送軍糧了,最快也要到明天早晨才能勻出幾匹來。

  珀菲科特沒有為難他,只是讓隊伍在驛站院子裡湊合了一晚。

  第二天早晨他們分到了三匹馬,比預計的少了至少一半,拉車的馬匹不夠,馬車的速度被拖慢了一大截。

  之後的幾天裡類似的耽擱又發生了好幾次——一次是一座橋樑被運兵車壓壞了橋板,工兵正在搶修;一次是一隊往前線運送彈藥的輜重車隊堵住了驛道,他們不得不等了好一陣子才得以通行。

  於是當第六天傍晚降臨的時候,他們距離首都仍然還有大約兩天的路程,而最近的驛站已經在幾小時前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路德維格策馬從隊伍前方折返回來,在珀菲科特的馬車旁翻身下馬,走到車窗前,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恐怕今晚得委屈您在野外過一夜了。

  最近的驛站已經過了,下一個還在半天的路程之外,天黑之前趕不到了。

  不過前面不遠有一座舊神時代的遺蹟,殘存的幾根石柱和一個半塌的神龕還能遮遮風,總比在曠野上干吹冷風強一些。」

  珀菲科特從馬車窗里探出頭,順著路德維格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在暮色完全降臨之前抵達了那處遺蹟。

  它坐落在驛道旁一座低矮的石丘上,從遠處看像一堆被遺忘在荒野里的亂石,走近之後才能辨認出那些殘存的人工痕跡。

  曾經鋪成地面的石板大多已經碎裂,縫隙里長滿了乾枯的苔蘚和凍僵的雜草。

  幾根石柱歪斜地立在碎石之間,其中最高的一根從中間斷裂,上半截倒在祭壇基座旁邊,斷面被風雨侵蝕得光滑發黑。

  祭壇本身只剩下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板基座,依稀還能看到上面鑿出的凹槽——那些凹槽曾經是用來鑲嵌什麼東西的,也許是一尊神像的底座,也許是一盞常年不滅的聖火銅盆。

  但如今這座祭壇的聖火早已在諸神隕落之時便已熄滅,連同它所供奉的神靈的名字一起,被漫長的歲月磨成了考古學家論文裡的註腳。

  祭壇正前方倒著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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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珀菲科特走近之後蹲下身,用手杖撥開覆蓋在石像表面的枯草和碎雪。

  石像的頭部已經斷裂,滾落在基座旁的碎石堆里,面部輪廓被風化了不知多少個世紀,五官模糊得像是被人故意抹去的。

  但從石像身上殘存的衣袍褶皺和腰間那條雕刻得極為精緻的束帶來看,這曾經是一尊相當精美的雕像。


  路德維格走到她身邊,將騎士劍拄在碎石地面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尊倒地的石像,然後掃了一眼周圍散落的石柱殘片,用一種略帶驕傲卻又莫名有一種遺憾的語氣向她解釋道:「神聖羅慕路斯境內有很多這樣的遺蹟,舊神時代的遺存幾乎遍布全境。

  在諸神尚未隕落的時代,羅慕路斯統治著整個舊大陸,南抵風暴海,西至維克托亞海岸。

  祭壇與神廟遍布通往帝國的每一條道路,神恩浩蕩如日中天。

  然而諸神隕落,帝國崩塌,全父的信仰取代了舊神,這些遺蹟便也一同被遺忘。

  曾經供奉神靈、庇護旅人的聖地,如今也只有這些石柱還能勉強擋一擋這曠野上吹來的寒風了。」

  珀菲科特沒有回應他關於舊神時代的講述。

  她蹲在石像旁邊,用手杖末端輕輕撥開石像基座上的碎石子,暴露出基座側面刻著的一行已經極其模糊的文字。

  那不是羅慕路斯文,不是羅斯文,不是她見過的任何帝國官方語言,但與她曾經在地窖封印的邊緣看到的那些文字出自同一個古老的體系。

  她把手杖收回來,站起身,將上面的文字默記在心中,什麼也沒說。

  隊伍在遺蹟背風面的石柱之間扎了營。

  灰甲騎士們把馬車停在祭壇基座旁邊,用碎石壘了一道矮牆擋住從北面吹來的風,又在矮牆內側挖了一個簡單的火坑。

  篝火燒起來之後,搖曳的火光映在那些古老石柱的表面上,將每一道裂紋和鑿痕都照得忽明忽暗。

  珀菲科特坐在篝火旁邊吃完了晚飯,將切爾佐夫託付給她的那面舊軍旗從車廂里取出來確認完好,又檢查了鐵籠里感染者的束縛,然後便靠在馬車輪邊閉目養神。

  但這一夜,珀菲科特始終無法入睡。

  起初她以為是連日行軍的顛簸和白天發生的事情讓她的神經仍處於某種持續的低度亢奮之中,但她閉著眼睛躺了很久,腦子裡那些翻湧的思緒卻並沒有平息的跡象。

  動員令、徵兵站、扛著獵槍的老獵人、田埂邊踮著腳幫母親扶犁的孩子、弗朗斯港口的檢疫官、羅斯邊境的潰軍……

  這些碎片交替著在腦海中浮現。

  她索性將毯子掀開,從馬車上下來,在貝法的陪同下走向遺蹟深處。

  她在祭壇基座前停下了腳步。

  那尊倒地的石像仍然躺在她幾個鐘頭前離開時的位置,斷裂的頭顱半埋在凍土裡,無面的臉龐朝向夜空。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石像的衣袍褶皺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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