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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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野豬嶺要塞到羅慕路斯首都,馬車在驛道上走了整整六天。

  選帝侯的親筆信和那枚蓋在信封上的鷹徽印戳比珀菲科特預想的更有分量——沿途每一個哨站的指揮官看到那枚印戳後都立刻放行,沒有人盤問,沒有人刁難,有幾個哨站甚至還主動為他們更換了馬匹。

  路德維格和他的灰甲騎士們全程護送,他們的深藍色軍服和肩章上的北方軍團標識本身就是通行證,沿途的駐軍看到他們時都會立正敬禮,眼神裡帶著一種混雜了尊敬與憐憫的複雜情緒。

  在羅慕路斯全軍覆沒的流言已經傳開的時候,還能看到一隊活著走出北境的灰甲騎士,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但驛道兩側的景象,讓珀菲科特逐漸沉默下來。

  她之前站在野豬嶺要塞的尖塔上俯瞰防線以南時,看到的是炊煙、農舍和夕陽下閃著溫暖光芒的教堂尖頂。

  她從那個距離和高度望過去,那些村莊是寧靜祥和的。

  現在馬車從它們中間穿過,她才發現那種寧靜只是一種由於距離太遠而產生的錯覺。

  真實的羅慕路斯邊境地帶早已被持續數年的戰爭掏空了底子——田地荒了大半,積雪和凍土之間偶爾能看見一小片冬小麥,稀疏得像癩痢頭上的頭髮。

  農舍的石牆有多處坍塌,有些屋頂的瓦片缺了半邊,用乾草胡亂塞著,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屑。

  村口偶爾能看見幾個老人和孩子,他們的衣服打滿了補丁,臉上沒有驚恐,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反覆碾壓之後沉澱下來的麻木。


  徵兵站設在鎮公所門口,一張粗糙的松木桌,桌後坐著一名軍士長和一名書記官。

  軍士長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一遍遍地念著皇帝簽署的全面動員令。

  桌前排著一條歪歪扭扭的隊伍,全是男人,年紀從十幾歲到四五十歲不等。

  隊伍前方有個頭髮花白的男人穿著打獵時的舊皮襖,肩上扛著一桿獵槍,沉默地站在幾個年輕人旁邊,粗糙的手指無聲地摩挲著獵槍的鐵製槍機。

  路德維格從馬背上翻身下來,走到徵兵站前,將軍士長手裡的動員令副本借過來看了一眼。

  全面動員令的內容寫得簡短而直接——所有預備役和退役年齡內的男子必須向最近的軍事哨站報到,各地駐軍就地整編,所有糧倉和鐵匠鋪由軍需處統一調度。

  落款是皇帝陛下的御璽和選帝侯議會的聯署,日期就在兩天前。

  「兩天前。」路德維格將動員令還給軍士長,翻身上馬時對珀菲科特說,語氣里沒有多餘的評價,但他的下頜線條比平時繃得更緊。

  兩天之內動員令就從首都傳到了這裡,驛站的傳令兵一路狂奔,跑死了不止一匹馬。

  這種效率放在平時會讓人覺得振奮,但此刻它只意味著一個事實——後方已經徹底被邊境潰敗的消息嚇破了膽,恐慌正以比感染者更快的速度在羅慕路斯的每一寸土地上蔓延。

  珀菲科特將馬車窗簾放下,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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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判斷並沒有錯——戰時體制確實是啟動了。

  她只是沒有想到,當她終於親眼看到全面動員在基層是怎麼運作的時候,它的模樣會如此難看。

  之後的每一天都有新的細節在提醒她這個事實。

  在穿過一片被征作臨時軍營的休耕地時,她看到新兵們正在排隊領制服。

  不是所有的動作都整齊劃一——有些新兵在軍士長喊出列隊口令時茫然失措,不知道自己該站到哪個位置,有些人的軍靴太大了,走路時腳後跟啪嗒啪嗒地敲著鞋底。

  他們不是在進行什麼演習,只是在練習隊列。

  而路德維格告訴她,這些人之前已經被徵招過至少兩次了。

  羅慕路斯與羅斯的邊境拉鋸戰打了數年,在珀菲科特尚未踏上舊大陸土地的時候,靠近北境的邊境郡縣早已被輪番徵招,青壯年大多投入前線,剩下的多是因傷病退伍的老兵和尚未達到應徵年齡的少年。

  如今這些人已經是第三次,甚至第四次被徵招,這一次站進隊列里的新兵大多年過三十,甚至年近半百的也不少,許多人身上還殘留著上次服役留下的舊傷。

  而在他們身後,那些還能耕種的田地里,正在勞作的身影幾乎清一色都是女人和半大的孩子。

  珀菲科特靠在馬車窗邊,將一個在田埂邊踮著腳幫母親扶犁的小孩一直看到馬車拐過彎道才移開視線。

  這個孩子和她在羅斯老城哨站灰燼里看到的那個蜷縮的小小骨骸差不多大,也比她帶著探險隊穿越沼澤時塞給士兵們黑麵包時看到的那些年輕面孔更年幼。

  他們會在春天播下種子,夏天除草澆水,秋天收割打穀,把糧食裝進馬車送到前線,年復一年。

  他們的父親和哥哥已經在前線死了,或者正在排隊進軍營。

  而全面動員令會把他們最後僅剩的口糧也征走大半,只留給他們勉強餬口的配給。

  珀菲科特移開視線,沒有再往車窗外看。

  她知道這種壓榨是必要的。

  不這麼做,防線就會崩潰,感染者就會湧入,然後所有人都會死。

  不這麼做,防線就會像被浪頭反覆沖刷的沙堡一樣,在某個深夜徹底垮塌。

  如果她站在羅慕路斯皇帝的位置上,她也會簽署同樣內容的全面動員令。

  但她不是羅慕路斯皇帝,她是珀菲科特·布蘭德利斯,一個從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在被迫承受各種代價的十七歲少女。

  她習慣了承受代價,但她始終無法習慣看著別人代她承受代價。

  馬車繼續向南,每穿過一個鎮子,珀菲科特沉默的時間就更長一些。

  但她那雙重返平靜的眼眸深處,某種原本在尖塔上與選帝侯的計劃激烈對抗中曾經微微動搖過的東西,此刻反而變得更加堅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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