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朕要棄地
趙禥神色清淡，看向季可，緩緩開口道：「如季司諫所言，卻是未必無道理，文天祥固然不知軍事，陳相公首相之職出鎮地方，亦有不合常理之處。
但此乃國朝非常時節，凡事不可拘泥於規章。若是以一普通朝官往去宣殺范文虎，則威望與資歷如何壓制住隨時可能兵變乃至叛國的范文虎部眾？
便是臨時增派頭銜，則威望與資歷又如何增派？此乃人心也」
季可徹底無言，此中道理他如何不懂，也不過是為了彰顯存在感保住賈黨餘威罷了，但這些天觀察下來，還值得為惹得天怒人怨天下人心沸騰的賈似道死戰到底嗎，好像也不值得。
他前幾日就已經想明白了退路，若官家繼續保持這些天的聖君水準乃至真正做出政績，那自己立馬便跳船反戈相向，彈劾賈似道。
「陛下，是臣短慮，亂發嗔言惹人發笑，不體陛下此中深意與真知灼見」
被趙禥端了水平衡一下的季可連忙借坡下驢，並無形中成全趙禥的帝王心術。
「陛下，臣以為范文虎固然該殺，但夏貴亦須提防，此人雖為抗蒙名將，為國征戰數十載，戰功卓著，但私心不可謂不重。
且自襄陽之陷以來，其人意志消沉，屢次請辭乞骸骨，不如便成全其意，也保其晚節」
令人詫異的是，出來說話的竟是一向明哲保身，處事從不得罪人的滿朝歡章鑒。
或許是感於官家勵精圖治的心志，又或許是與方逢辰私下約定，竟由他來當這個出頭鳥。
「陛下，萬萬不可！」
卻聽說話的，竟是那萬年透明，殿前司都指揮使陳奕，他一身戎裝，但毫無兵器，空手上前恭敬行禮，但臉卻急得通紅。
陳奕雖然飯桶，帶兵打仗無能，但鑽營人心卻是道行，他如何看不出若夏貴這種沒有過錯的老將都能被清算，自己這種純靠巴結逢迎賈似道而飛升的小人如何能逃得過？
趙禥有些詫異，幽幽道：「陳奕，此話怎講？」
「陛下…」
陳奕抿了抿嘴，短暫思量了一陣，繼續說道：「夏公是數十年抗蒙的國之名將，戰功與聲望不下於當年的孟珙孟太尉，如今雖高耄之年，但國家風雨飄搖之際，若去其職務，又有何人能擔此危局？
一旦兵敗，大宋便亡矣！」
趙禥忍不住輕笑，身子前伸，右手撐住大腿，向陳奕打趣道：「看不出陳奕你也會心憂國事，原來不只是每天想著山珍海味和換美嬌娘。
這樣也好，腦子裡有憂愁，有煩心事，身子就有消耗，不然你再胖下去，難道上戰場時用你的大肚腩去扛住蒙古人的箭矢？」
一席話，當即惹得朝堂里響起一陣低笑聲，陳奕臉色漲如豬肝，他如何能想到官家竟然如此不給他面子。
輕視與不屑之意，躍於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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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陳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沉溺酒色本來就是朝野皆知的公開秘密，更不用說人人皆知他原本只是一個無名小卒，靠巴結逢迎賈似道身邊的玉工才飛上枝頭變鳳凰。
無怪乎如今的官家對他如此輕辱與不給面子。
「好了，朕就是跟你開個玩笑。
如卿所言，未必無道理，不管他現在心灰意冷也好，明哲保身也罷，他的過往戰績與能力確實擺在那裡。
國朝豈有卸磨殺驢之道理」
陳奕眼睛瞬間放光，激動得哆嗦道：「陛下，正是此道理，國家危亡之際，豈能臨陣換帥，更何況論資歷論能力，何人可過夏公乎？」
趙禥點了點頭，卻已然驚得下方的方逢辰和章鑒大眼瞪小眼，特別是那章鑒要眼珠子都快滾出來。
合著自己拋棄和事佬的人設，大膽做自己，這麼輕易就被官家給賣了？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帝王之心又何嘗不是如此。
「不過去其職務固然不可，但畢竟如今其已是近八十高齡，年老體衰，心智體力有限終不可免，如淮東張世傑正富壯年，忠勇無雙，雖才智有所欠缺，但與夏公一輔一正，正可互補。
如今其駐守蒙古攻陷襄陽後必經的郢州，以鐵鏈橫江鎖城，水軍堵塞漢江江面，蒙古軍必然不得過，但亦須提防蒙古假道由廢棄支流繞行，此正其不可察之處。
不過無論如何，郢州已無固守意義，與其坐視沿江九郡重兵空設於此，增加後勤長度，不如便沿江後撤，集結荊襄、淮西重兵固守鄂州漢陽。
長江非漢水，淮南山地亦非江漢平野，它蒙古軍除了死磕鄂州漢陽，將再無繞道之可能。
重兵集結緊鄰襄陽的郢州，看似遏住了蒙古軍由漢水直下長江的道路，但是漢水以南是一望無際的江漢平野，他們騎兵繞路難道我們的步兵還能出城去阻攔不成？
便是水軍，也可在騎兵護衛下發掘廢棄的河道溝通漢水，我們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便是我們缺少戰馬的被動」
趙禥語氣平靜地訴說著他的戰略規劃，以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
饒是如此，卻還是驚得滿朝震動，哪怕是一直鐵血支持趙禥的方逢辰都忍不住跳出來反對。
他一馬當先，率先急道：「陛下，不戰而棄荊襄中部廣大土地是何道理，我們只是丟了北邊的襄陽、樊城，雖然局勢危急，但也不至於完全無回天之力。
何況土地棄守易，再奪回就難如登天。大宋本來就缺乏野戰能力，只能據城死守。郢州淪陷，我們還可守鄂州漢陽，鄂州漢陽不守，我們還可守江州，其次安慶。
直接不戰而棄郢州，整個荊襄便皆會落入敵手，鄂州漢陽能守住倒好，一旦淪陷，江州與安慶薄弱的縱深如何能擋得住。
如今之計，正當沿江布置防線，層層阻擊，消耗蒙古軍銳氣，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誠如是也。怎麼能一上來便暴露心臟跟敵決戰呢？此乃賭徒之為！」
方逢辰一急起來，連面子都不給皇帝了，特別是最後的賭徒二字，無異於直接罵人。
趙禥面色平靜，只是微微一笑，把目光掃向群臣，皆是各個神色慌張，急不可耐。
顯然並沒有人支持他的收縮防線，壓短補給線退守鄂州漢陽的主張。
更何況有一點方逢辰沒有明說的是，那就是主動棄地自古以來在中華就是不可接受的，人們可以接受打不過而被侵占，但絕對無法容忍不戰而白白將珍貴的土地拱手獻於異族。
每個有過這樣行為的君主乃至權臣莫不青史留惡名，成為人人唾棄的奸賊甚至漢奸。
國朝的司馬光因為白白將廣大將士浴血奮戰而收復的米脂三寨送回西夏，至今仍飽受罵名。
至於更早前那個趙九妹，要不是現在還是宋朝，其被批判與唾棄程度恐怕並不會亞於替他背了全鍋的秦檜。
但此乃國朝非常時節，凡事不可拘泥於規章。若是以一普通朝官往去宣殺范文虎，則威望與資歷如何壓制住隨時可能兵變乃至叛國的范文虎部眾？
便是臨時增派頭銜，則威望與資歷又如何增派？此乃人心也」
季可徹底無言，此中道理他如何不懂，也不過是為了彰顯存在感保住賈黨餘威罷了，但這些天觀察下來，還值得為惹得天怒人怨天下人心沸騰的賈似道死戰到底嗎，好像也不值得。
他前幾日就已經想明白了退路，若官家繼續保持這些天的聖君水準乃至真正做出政績，那自己立馬便跳船反戈相向，彈劾賈似道。
「陛下，是臣短慮，亂發嗔言惹人發笑，不體陛下此中深意與真知灼見」
被趙禥端了水平衡一下的季可連忙借坡下驢，並無形中成全趙禥的帝王心術。
「陛下，臣以為范文虎固然該殺，但夏貴亦須提防，此人雖為抗蒙名將，為國征戰數十載，戰功卓著，但私心不可謂不重。
且自襄陽之陷以來，其人意志消沉，屢次請辭乞骸骨，不如便成全其意，也保其晚節」
令人詫異的是，出來說話的竟是一向明哲保身，處事從不得罪人的滿朝歡章鑒。
或許是感於官家勵精圖治的心志，又或許是與方逢辰私下約定，竟由他來當這個出頭鳥。
「陛下，萬萬不可！」
卻聽說話的，竟是那萬年透明，殿前司都指揮使陳奕，他一身戎裝，但毫無兵器，空手上前恭敬行禮，但臉卻急得通紅。
陳奕雖然飯桶，帶兵打仗無能，但鑽營人心卻是道行，他如何看不出若夏貴這種沒有過錯的老將都能被清算，自己這種純靠巴結逢迎賈似道而飛升的小人如何能逃得過？
趙禥有些詫異，幽幽道：「陳奕，此話怎講？」
「陛下…」
陳奕抿了抿嘴，短暫思量了一陣，繼續說道：「夏公是數十年抗蒙的國之名將，戰功與聲望不下於當年的孟珙孟太尉，如今雖高耄之年，但國家風雨飄搖之際，若去其職務，又有何人能擔此危局？
一旦兵敗，大宋便亡矣！」
趙禥忍不住輕笑，身子前伸，右手撐住大腿，向陳奕打趣道：「看不出陳奕你也會心憂國事，原來不只是每天想著山珍海味和換美嬌娘。
這樣也好，腦子裡有憂愁，有煩心事，身子就有消耗，不然你再胖下去，難道上戰場時用你的大肚腩去扛住蒙古人的箭矢？」
一席話，當即惹得朝堂里響起一陣低笑聲，陳奕臉色漲如豬肝，他如何能想到官家竟然如此不給他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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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沉溺酒色本來就是朝野皆知的公開秘密，更不用說人人皆知他原本只是一個無名小卒，靠巴結逢迎賈似道身邊的玉工才飛上枝頭變鳳凰。
無怪乎如今的官家對他如此輕辱與不給面子。
「好了，朕就是跟你開個玩笑。
如卿所言，未必無道理，不管他現在心灰意冷也好，明哲保身也罷，他的過往戰績與能力確實擺在那裡。
國朝豈有卸磨殺驢之道理」
陳奕眼睛瞬間放光，激動得哆嗦道：「陛下，正是此道理，國家危亡之際，豈能臨陣換帥，更何況論資歷論能力，何人可過夏公乎？」
趙禥點了點頭，卻已然驚得下方的方逢辰和章鑒大眼瞪小眼，特別是那章鑒要眼珠子都快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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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女人心海底針，帝王之心又何嘗不是如此。
「不過去其職務固然不可，但畢竟如今其已是近八十高齡，年老體衰，心智體力有限終不可免，如淮東張世傑正富壯年，忠勇無雙，雖才智有所欠缺，但與夏公一輔一正，正可互補。
如今其駐守蒙古攻陷襄陽後必經的郢州，以鐵鏈橫江鎖城，水軍堵塞漢江江面，蒙古軍必然不得過，但亦須提防蒙古假道由廢棄支流繞行，此正其不可察之處。
不過無論如何，郢州已無固守意義，與其坐視沿江九郡重兵空設於此，增加後勤長度，不如便沿江後撤，集結荊襄、淮西重兵固守鄂州漢陽。
長江非漢水，淮南山地亦非江漢平野，它蒙古軍除了死磕鄂州漢陽，將再無繞道之可能。
重兵集結緊鄰襄陽的郢州，看似遏住了蒙古軍由漢水直下長江的道路，但是漢水以南是一望無際的江漢平野，他們騎兵繞路難道我們的步兵還能出城去阻攔不成？
便是水軍，也可在騎兵護衛下發掘廢棄的河道溝通漢水，我們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便是我們缺少戰馬的被動」
趙禥語氣平靜地訴說著他的戰略規劃，以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
饒是如此，卻還是驚得滿朝震動，哪怕是一直鐵血支持趙禥的方逢辰都忍不住跳出來反對。
他一馬當先，率先急道：「陛下，不戰而棄荊襄中部廣大土地是何道理，我們只是丟了北邊的襄陽、樊城，雖然局勢危急，但也不至於完全無回天之力。
何況土地棄守易，再奪回就難如登天。大宋本來就缺乏野戰能力，只能據城死守。郢州淪陷，我們還可守鄂州漢陽，鄂州漢陽不守，我們還可守江州，其次安慶。
直接不戰而棄郢州，整個荊襄便皆會落入敵手，鄂州漢陽能守住倒好，一旦淪陷，江州與安慶薄弱的縱深如何能擋得住。
如今之計，正當沿江布置防線，層層阻擊，消耗蒙古軍銳氣，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誠如是也。怎麼能一上來便暴露心臟跟敵決戰呢？此乃賭徒之為！」
方逢辰一急起來，連面子都不給皇帝了，特別是最後的賭徒二字，無異於直接罵人。
趙禥面色平靜，只是微微一笑，把目光掃向群臣，皆是各個神色慌張，急不可耐。
顯然並沒有人支持他的收縮防線，壓短補給線退守鄂州漢陽的主張。
更何況有一點方逢辰沒有明說的是，那就是主動棄地自古以來在中華就是不可接受的，人們可以接受打不過而被侵占，但絕對無法容忍不戰而白白將珍貴的土地拱手獻於異族。
每個有過這樣行為的君主乃至權臣莫不青史留惡名，成為人人唾棄的奸賊甚至漢奸。
國朝的司馬光因為白白將廣大將士浴血奮戰而收復的米脂三寨送回西夏，至今仍飽受罵名。
至於更早前那個趙九妹，要不是現在還是宋朝，其被批判與唾棄程度恐怕並不會亞於替他背了全鍋的秦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