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文天祥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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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著兩岸百姓都逐漸消失在視野里,再看向出城後廣闊的原野,文天祥輕嘆了口氣。

  對著家丁道:「此去只怕九死一生,無緣再出安慶了。」

  老家丁疑惑道:「主君何出此言,陛下要殺誰不就殺誰?」

  文天祥哭笑道:「官家若有此權威,何不令蒙古退兵或者變節者歸正呢?

  權力的本質是別人願意服從你,以及你能用服從你的人去消滅那些不服從你的人。

  范文虎此廝素來奸佞不忠,又黨羽遍布江淮,官家要下詔殺他,豈會乖乖引頸就戮?

  他一聲令下,手下將士當場兵變,將我等綁了大卸八塊再把聖旨撕個粉碎,又是何怪事?」

  老家丁滿是皺紋的臉整個都哆嗦起來,口齒不清地道:「小的只是為兒子娶媳婦討個營生,沒想到…」

  文天祥啞然失笑,對著撐船的另一名年輕家丁揮手道:「我文某是為國盡忠,不懼生死,但不能害了你倆賺口飯錢的,不願意留下的,現在就可以撐船靠岸,走幾里地就回到贛州。」

  年輕家丁和老家丁面面相覷,互相對著眼神,卻終究不能意見統一。

  見著兩人去也不是留下也不是的為難樣子,文天祥忽得有了主意,正聲道:「若是拿不定主意,那可以陪我再走一程,正好我一人也撐船走不了多遠。

  你倆到黟縣後便折返,我跟宰相匯合繼續前行。」

  「喏。」

  兩人眉頭驟然舒展,又匆忙感謝道:「主君,非小的貪生怕死,捨棄主君而去,而是家裡老小都得依靠小的過活,望主君體諒。」

  文天祥聞之,只是淡淡一笑道:「說句不好聽的,我文天祥死了還能被追贈,你倆市井小民死了也就真死了,難道我還需要你們去給我陪葬,讓我墳頭不孤單麼?」

  「那是那是。」

  二人點頭哈腰地連連回答。


  他認識陳宜中,更了解他,端莊自持、不貪不暴的外表下,是對權力的極致野心與惜命,平時儼然君子士大夫做派,可真到了危急關頭是扛不了事的,與小人並不會有任何區別。

  但官家為何會派他為主自己為副,去承擔殺范文虎如此兇險重任呢?

  文天祥始終沒有頭緒。

  而且陳宜中是賈似道狗賊的黨羽,范文虎也是依附賈似道之人,本來就是蛇鼠一窩,如今要其刀兵相向,就不怕發生變數嗎。

  也許這便是要陳宜中納投名狀吧。

  帶著滿心的疑問,文天祥隨著這一葉江上輕舟極速往北方駛去。

  如今隨著賈似道暫退,陳宜中外派,放眼朝廷內外,似乎又變成了趙禥真正的天下,連帶著的,是所有以前要賈似道和陳宜中處理的事,如今都要請示於他。

  此時圍繞著先前一系列人事安排及戰事部署,新一輪的激烈交鋒又在在朝廷展開。

  只是此時論戰焦點已然變成了官家面前的新紅人方逢辰與御史中丞陳伯大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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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臣以為文天祥不通軍事,陳相雖執掌樞密院,但以宰執之軀,坐鎮知府,亦殊為不妥,何不令夏貴就近兼任?」

  賈似道雖退,但權勢仍在,作為核心心腹的陳伯大自然不會乖乖束手就擒,哪怕改變不了趙禥的既定主意,也要彰顯賈氏的存在感。

  趙禥端坐於明堂之上,不發一言,自始自終像一座菩薩雕塑。

  見著沒有任何回應的皇帝,陳伯大頓感一陣嘴炮打在了棉花上,無力落下。

  方逢辰眼神堅毅,哼笑道:「陳中丞,官家此中深意自有其考量,不足為外人道之。」

  陳伯大嘴巴都快氣歪,急道:「台諫之責,正是聞風彈劾、針砭時弊,哪怕是官家的決策,亦有反對、建議之權,不然設御史台何用?

  況為國事,如何為外人?」

  方逢辰眉毛聳了聳,竟然一時凝噎,辯論之中,最怕對方搬出制度壓人,若不顧制度,那辯論的基礎也就不存在了。

  但是官家外派陳宜中以及讓文天祥陪同的考量,本就有著複雜且不能明說的權力鬥爭因素,如何能擺在檯面上來?

  但是作為狀元,一向自傲的方逢辰自然也不會乖乖落於下風,思量片刻,立馬回道:

  「好,那且詳細與你明說。

  如贛州文天祥固然不通軍事,但一向剛毅不屈,視生死於度外,又文才雄辯過人,此去正是給陳相公壯膽,使免於臨場膽怯不知所言,壞斬范文虎大計。

  又陳相公位高權重,環視朝野內外,其乃是賈太師之下的第二人,若他的資歷與身份都壓不住,中丞莫非想讓官家或者太師去坐鎮赴此險境?」

  陳伯大一時無言,把目光投向右司諫季可,季可心神領會,走出道:「自然不必太師或者官家出動,但亦不需宰執之軀,不然與貶謫何異?

  若覺得他人身份不夠,可臨時加官進爵,授予節杖,就像和親也未必是真公主,出使也未必是真尚書,此乃自古為之。」

  「好一個和親也未必是真公主,出使也未必是真尚書,季司諫,莫非你以為眼下是和平時節,只是表達友好的例行公事?

  你當范文虎是白痴,還是他手下的全體將士也是白痴,能被隨便糊弄過去,乖乖交上身家性命?」

  方逢辰寸步不讓,眉毛都緊鎖起來,所謂怒髮衝冠大概就如此。

  季可一怔,竟不知道該作何言語。

  但倒也不是怕他,更不是理屈詞窮,而是純粹對方逢辰如今像吃了炸藥般的一點即炸感到詫異。

  雖然方逢辰平日也是剛正不阿,錚錚鐵骨,但官家性情大變前,也是隱隱的不忿罷了,何時敢對同僚乃至自己這麼不給面子?

  但是季可卻又轉瞬想明白了此中原由,元是身後有人,便是官家罷了。

  「季司諫也只是抒發心中疑惑,而且議論言事本就是其職責所在,逢辰何必如此不給面子,輕言怒斥?」

  一直穩坐泰山的趙禥突然開口發話了,卻是以一種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

  方逢辰一愣,連忙作恭敬拜謝狀,在疑惑與不甘中往後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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