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行動
3月16日。
維也納教會發來了一份調令，對象是波西米亞那座鄉村教堂的神父瓦茨拉夫·諾沃特尼。
調令的理由寫得很簡單，維也納教區近期缺人手，按照慣例從各地教區抽調人員協助教務，波西米亞這邊輪到了他。諾沃特尼接到調令時並沒有多想。四十九歲的人了，在波西米亞南部的鄉村教堂待了半輩子，從沒去過維也納，突然接到調令，心裡更多的是忐忑而不是懷疑。他花了一天時間收拾行李，把教堂的鑰匙交給別人保管，便一早上了路。
這份調令是路德維希派人跟教會交涉的結果。
其實他完全可以說實話。現在的奧地利帝國，約瑟夫主義的遺產還在，國家對教會的控制力遠強於教會對國家的反制能力。教會是帝國的，主教是皇帝任命的，神學院是國立的。
1855年的《政教協定》還遠得很，那時候奧地利才會重新向羅馬讓步，把婚姻權、教育權、出版審查權交還給教會。現在這個時候，路德維希只要跟教會說一句「這個神父有問題，我需要調查「，教會不可能為了一個極其普通的鄉村神父跟他交惡。甚至都不需要說明理由，教會就會配合。
但路德維希要的不是一個神父。
他要的是通過這件事，為後續更大範圍的教會改革找個理由。
所以調查完成之前，教會不能知道。等證據鏈閉合，教會面對的就是既成事實，到時候他們只能配合，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3月17日，波西米亞通往維也納的道上。
諾沃特尼坐在一輛教會安排的驛車裡，身邊放著他的行李，幾件換洗衣服、一本捷克語聖經、還有幾封教會交接用的文書。他不太習慣坐車，鄉下的路坑坑窪窪，驛車顛得他胃裡翻江倒海。他本來以為這趟行程要三天，中途在休息一段時間，到維也納怎麼也得20號以後。
諾沃特尼確實是個極其普通的人。他生於1788年，波西米亞南部一個捷克族農民家庭，父親是佃農，母親是織工。家裡五個孩子，他是唯一讀書讀到成年的，因為本村神父看他識字快，免費教了他拉丁文，後來推薦他去了布拉格的小神學院。他在布拉格總主教區神學院完成了教育，1809年授聖職成為神父，成績中等，拉丁文過得去，捷克語讀寫流暢，德文勉強能讀但說不流利。
這在波西米亞鄉村神父里很常見帝國要求神職人員懂德文，但實際執行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尤其偏遠地區。
授職後他一直在波西米亞南部的鄉村教堂任職，先後待過三個教區，1828年調到這座教堂，至今九年。日常事務就是做彌撒、主持洗禮和葬禮、教村裡的孩子認字念經。收入微薄，靠教區津貼和信眾的實物捐贈過活。他沉默寡言，不熱衷社交，和村民的關係說不上親近也說不上疏遠。村民覺得他是個本分的神父，按時做彌撒，該辦的儀式不耽誤，但從不主動摻和村裡的是非。
他和約瑟夫·榮格曼的關係，也遠談不上密友。諾沃特尼在布拉格神學院讀書時，榮格曼已經是布拉格大學的講師，教過他捷克語文學課程。師生關係很淡，畢業後幾乎沒聯繫。直到1830年代中期，榮格曼以「社會調查「名義帶學生來村里，順便來教堂做彌撒，兩人才重新搭上話。榮格曼請他幫忙保管一些「捷克語文獻「，說是為了保護波西米亞的語言遺產，等風頭過去再取走。
諾沃特尼沒有多問，他不懂那些手稿的政治含義，只知道那是捷克語的東西，榮格曼是大學教授，應該不會有問題。他甚至翻過幾頁那本黑色封面的手稿，但看不太懂裡面的政治論述，他的教育水平不足以理解「民族自治「「脫離帝國「這些概念的具體含義。他只知道榮格曼說「別讓別人看到「，他就照做了。
驛車在距離布拉格大約三十英里的一個山口附近被攔了下來。四個穿便衣的男人從路邊樹林裡走出來，擋在路中間。車夫勒住馬，還沒來得及開口，其中一個人已經亮出了秘密警察的證件。
「瓦茨拉夫·諾沃特尼？「
神父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下車。跟我們走。「
「我……我是奉調令去維也納的，教會知道我的行程「
「教會也知道我們要找你。下車。「
諾沃特尼被帶下了車。驛車被放行了，他的行李被翻了個遍，那本捷克語聖經被拿出來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後扔回座位上。四個人把他夾在中間，換了一輛早就等在那裡的馬車。
他不知道自己被帶去了哪裡。窗戶被帘子遮著，他只看到街景在窗外閃過，然後是一扇鐵門，然後是走廊，然後是審訊室。
審訊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盞油燈。諾沃特尼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指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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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官是個中年人，穿便服，表情平淡，像在辦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差事。他把諾沃特尼的教會證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
「瓦茨拉夫·諾沃特尼，波西米亞鄉村教堂神父，四十九歲。「
「是。「
「你認識約瑟夫·榮格曼嗎？「
諾沃特尼咽了一口唾沫。他沒想到第一個問題就是這個。
「認識。他在布拉格大學教書，我……我以前在神學院的時候，他教過我捷克語文學。「
「後來呢？畢業後還有聯繫嗎？「
「沒有。直到幾年前，他帶學生來我們村，來教堂做彌撒，才重新……重新說上話。「
「他讓你幫忙保管東西，對不對？「
諾沃特尼沉默了。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審訊官沒有逼他。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手稿，翻到扉頁，推到桌子中間。
《斯拉夫的覺醒，或波西米亞語言的命運》
諾沃特尼只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
「這本書，是你放在教堂聖器室櫃櫥下層的，對不對？「
「誰讓你放的？「
「榮格曼教授。他說是捷克語文獻，讓我幫忙保管，別讓別人看到。「
「你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嗎？「
諾沃特尼搖了搖頭，聲音很小：「不知道。我不識字……我的意思是，我看不太懂。那些字我認識，但意思我不明白。教授說那是關于波西米亞語言的東西，我以為是……我以為就是普通的捷克語文章。「
審訊官盯著他看了幾秒鐘。
「你不知道這本書宣揚民族自治、脫離帝國統治？「
「我不知道那些詞是什麼意思。民族自治……我連這幾個字的意思都不太清楚。我只是個鄉村神父，我只會做彌撒、給孩子施洗、給死人念經。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說的是實話。他的教育水平，他的出身，他半輩子待在波西米亞南部的鄉村里，他確實不具備理解那本手稿政治含義的知識基礎。他甚至不確定「脫離帝國「這幾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在他眼裡，帝國是維也納的那些大人物的世界，跟他這種在村里給人念經的人沒有關係。
審訊官顯然也看出來了。面前這個人不是什麼深藏不露的民族主義教士，就是一個被卷進來的鄉下神父。他不懂政治，不懂法律，甚至不太懂德文。審下去也問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你最後一次見到榮格曼是什麼時候？「
「去年秋天。他帶學生來過一次，做完彌撒就走了。「
「他有沒有讓你銷毀那本書？「
「沒有。他只說保管好，等他來取。「
「他來取過嗎？「
「沒有。「
審訊官在紙上記了幾筆，放下筆。
「今天到此為止。「
諾沃特尼被帶出審訊室，關進一間臨時牢房。
坐在床上，雙手捂住臉。他現在終於明白了，不是維也納缺人手，那封調令是假的。他不是被調去協助教務，他是被抓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
維也納教會發來了一份調令，對象是波西米亞那座鄉村教堂的神父瓦茨拉夫·諾沃特尼。
調令的理由寫得很簡單，維也納教區近期缺人手，按照慣例從各地教區抽調人員協助教務，波西米亞這邊輪到了他。諾沃特尼接到調令時並沒有多想。四十九歲的人了，在波西米亞南部的鄉村教堂待了半輩子，從沒去過維也納，突然接到調令，心裡更多的是忐忑而不是懷疑。他花了一天時間收拾行李，把教堂的鑰匙交給別人保管，便一早上了路。
這份調令是路德維希派人跟教會交涉的結果。
其實他完全可以說實話。現在的奧地利帝國，約瑟夫主義的遺產還在，國家對教會的控制力遠強於教會對國家的反制能力。教會是帝國的，主教是皇帝任命的，神學院是國立的。
1855年的《政教協定》還遠得很，那時候奧地利才會重新向羅馬讓步，把婚姻權、教育權、出版審查權交還給教會。現在這個時候，路德維希只要跟教會說一句「這個神父有問題，我需要調查「，教會不可能為了一個極其普通的鄉村神父跟他交惡。甚至都不需要說明理由，教會就會配合。
但路德維希要的不是一個神父。
他要的是通過這件事，為後續更大範圍的教會改革找個理由。
所以調查完成之前，教會不能知道。等證據鏈閉合，教會面對的就是既成事實，到時候他們只能配合，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3月17日，波西米亞通往維也納的道上。
諾沃特尼坐在一輛教會安排的驛車裡，身邊放著他的行李，幾件換洗衣服、一本捷克語聖經、還有幾封教會交接用的文書。他不太習慣坐車，鄉下的路坑坑窪窪，驛車顛得他胃裡翻江倒海。他本來以為這趟行程要三天，中途在休息一段時間，到維也納怎麼也得20號以後。
諾沃特尼確實是個極其普通的人。他生於1788年，波西米亞南部一個捷克族農民家庭，父親是佃農，母親是織工。家裡五個孩子，他是唯一讀書讀到成年的，因為本村神父看他識字快，免費教了他拉丁文，後來推薦他去了布拉格的小神學院。他在布拉格總主教區神學院完成了教育，1809年授聖職成為神父，成績中等，拉丁文過得去，捷克語讀寫流暢，德文勉強能讀但說不流利。
這在波西米亞鄉村神父里很常見帝國要求神職人員懂德文，但實際執行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尤其偏遠地區。
授職後他一直在波西米亞南部的鄉村教堂任職，先後待過三個教區，1828年調到這座教堂，至今九年。日常事務就是做彌撒、主持洗禮和葬禮、教村裡的孩子認字念經。收入微薄，靠教區津貼和信眾的實物捐贈過活。他沉默寡言，不熱衷社交，和村民的關係說不上親近也說不上疏遠。村民覺得他是個本分的神父，按時做彌撒，該辦的儀式不耽誤，但從不主動摻和村裡的是非。
他和約瑟夫·榮格曼的關係，也遠談不上密友。諾沃特尼在布拉格神學院讀書時，榮格曼已經是布拉格大學的講師，教過他捷克語文學課程。師生關係很淡，畢業後幾乎沒聯繫。直到1830年代中期，榮格曼以「社會調查「名義帶學生來村里，順便來教堂做彌撒，兩人才重新搭上話。榮格曼請他幫忙保管一些「捷克語文獻「，說是為了保護波西米亞的語言遺產，等風頭過去再取走。
諾沃特尼沒有多問，他不懂那些手稿的政治含義，只知道那是捷克語的東西，榮格曼是大學教授，應該不會有問題。他甚至翻過幾頁那本黑色封面的手稿，但看不太懂裡面的政治論述，他的教育水平不足以理解「民族自治「「脫離帝國「這些概念的具體含義。他只知道榮格曼說「別讓別人看到「，他就照做了。
驛車在距離布拉格大約三十英里的一個山口附近被攔了下來。四個穿便衣的男人從路邊樹林裡走出來，擋在路中間。車夫勒住馬，還沒來得及開口，其中一個人已經亮出了秘密警察的證件。
「瓦茨拉夫·諾沃特尼？「
神父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下車。跟我們走。「
「我……我是奉調令去維也納的，教會知道我的行程「
「教會也知道我們要找你。下車。「
諾沃特尼被帶下了車。驛車被放行了，他的行李被翻了個遍，那本捷克語聖經被拿出來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後扔回座位上。四個人把他夾在中間，換了一輛早就等在那裡的馬車。
他不知道自己被帶去了哪裡。窗戶被帘子遮著，他只看到街景在窗外閃過，然後是一扇鐵門，然後是走廊，然後是審訊室。
審訊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盞油燈。諾沃特尼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指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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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官是個中年人，穿便服，表情平淡，像在辦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差事。他把諾沃特尼的教會證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
「瓦茨拉夫·諾沃特尼，波西米亞鄉村教堂神父，四十九歲。「
「是。「
「你認識約瑟夫·榮格曼嗎？「
諾沃特尼咽了一口唾沫。他沒想到第一個問題就是這個。
「認識。他在布拉格大學教書，我……我以前在神學院的時候，他教過我捷克語文學。「
「後來呢？畢業後還有聯繫嗎？「
「沒有。直到幾年前，他帶學生來我們村，來教堂做彌撒，才重新……重新說上話。「
「他讓你幫忙保管東西，對不對？「
諾沃特尼沉默了。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審訊官沒有逼他。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手稿，翻到扉頁，推到桌子中間。
《斯拉夫的覺醒，或波西米亞語言的命運》
諾沃特尼只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
「這本書，是你放在教堂聖器室櫃櫥下層的，對不對？「
「誰讓你放的？「
「榮格曼教授。他說是捷克語文獻，讓我幫忙保管，別讓別人看到。「
「你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嗎？「
諾沃特尼搖了搖頭，聲音很小：「不知道。我不識字……我的意思是，我看不太懂。那些字我認識，但意思我不明白。教授說那是關于波西米亞語言的東西，我以為是……我以為就是普通的捷克語文章。「
審訊官盯著他看了幾秒鐘。
「你不知道這本書宣揚民族自治、脫離帝國統治？「
「我不知道那些詞是什麼意思。民族自治……我連這幾個字的意思都不太清楚。我只是個鄉村神父，我只會做彌撒、給孩子施洗、給死人念經。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說的是實話。他的教育水平，他的出身，他半輩子待在波西米亞南部的鄉村里，他確實不具備理解那本手稿政治含義的知識基礎。他甚至不確定「脫離帝國「這幾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在他眼裡，帝國是維也納的那些大人物的世界，跟他這種在村里給人念經的人沒有關係。
審訊官顯然也看出來了。面前這個人不是什麼深藏不露的民族主義教士，就是一個被卷進來的鄉下神父。他不懂政治，不懂法律，甚至不太懂德文。審下去也問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你最後一次見到榮格曼是什麼時候？「
「去年秋天。他帶學生來過一次，做完彌撒就走了。「
「他有沒有讓你銷毀那本書？「
「沒有。他只說保管好，等他來取。「
「他來取過嗎？「
「沒有。「
審訊官在紙上記了幾筆，放下筆。
「今天到此為止。「
諾沃特尼被帶出審訊室，關進一間臨時牢房。
坐在床上，雙手捂住臉。他現在終於明白了，不是維也納缺人手，那封調令是假的。他不是被調去協助教務，他是被抓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