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路德維希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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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牙利語報》,1837年2月22日,特蘭西瓦尼亞專版

  特蘭西瓦尼亞:克盧日郊外莊園農奴遭遇調查報告。

  兩周前,帝國最高法院對一名殺死貴族地主的農奴作出判決:流放,而非死刑。

  這一判決在匈牙利王國境內引發了巨大震動。有人憤怒,有人恐慌,但本報看到的,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信號,維也納正在重新審視農奴制的道德根基,帝國不再無條件庇護貴族對農奴生殺予奪的特權。

  然而,就在帝國司法邁出這微小卻關鍵的一步時,特蘭西瓦尼亞土地上的某些匈牙利貴族,卻仍在以令人髮指的方式,揮霍著他們本已搖搖欲墜的特權。

  本報近日獲得了一份針對克盧日郊外數座莊園的詳盡調查報告。調查者深入田間,走訪了大量農奴,記錄了他們每日承受的虐待。以下事實,每一個有良知的人讀後都不可能保持沉默:

  其一,勞動酷刑。農奴被強迫從黎明勞作至深夜,中間不被允許任何休息。超時勞動已是常態,而監工手持皮鞭巡視,稍有遲緩便是一頓毒打。

  其二,飲食剝奪。農奴在勞作期間被明確禁止進食。即便飢腸轆轆、體力不支,也不得停下手中的活計。一名農奴證詞寫道:「主人說,牛吃草是因為要犁地,人犁地不配吃草。「

  其三,睡眠剝奪。夜間,農奴被從床上強行拉起,被迫進行無意義的重複勞動,搬運石塊、來回走動、徒手挖掘凍土,直至天明。這種折磨的目的尚不了解。

  其四,尊嚴踐踏。最令人髮指的是,農奴在上工期間被禁止上廁所。基本生理需求被當作懲罰的工具,想方便?先挨鞭子。這種對人性底線的踐踏,它是對帝國法律的公開嘲弄。

  實施這些暴行的,不是什麼邊境上的蠻族領主,而是坐在特蘭西瓦尼亞等級議會大廳里、穿著絲綢、高談闊論「匈牙利自由與權利「的貴族老爺們。

  他們中的一些人,正是議會中保守派的核心成員,口口聲聲「傳統不可動搖「,「農奴制是上帝安排的秩序「。

  另一些人呢?他們嘴上承認農奴制需要「改良「,卻在每一次投票中找藉口拖延,把改革法案活活拖死在會議里。

  本報不得不直言:等級議會如今更像一個供人表演的論壇,而非一個立法機構。各派系在這裡吹牛、扯皮、互相攻訐,卻拿不出任何一項實質性的農奴制改革法案。效率之低下,令人齒冷。

  本報編輯部認為,匈牙利自由派多年來呼籲廢除農奴制、改革議會,如今證據就在眼前,帝國風向已經轉變。

  保守派貴族越是暴露其野蠻面目,改革的道義基礎就越牢固。本報發表此文,正是為了將這把火燒得更旺,不是為了取悅維也納,而是為了匈牙利的未來。


  一個連基本立法都做不到的議會,有什麼資格要求自治?

  議會不應再沉默。改革不應再拖延。

  克盧日郊外的農奴在等,帝國在等,歷史也在等。

  (本文基於獨立調查報告撰寫,本報已核實克盧日郊外多處莊園證詞。涉及具體莊園名稱及貴族身份,因法律考量暫予隱去,但所有證據已備存於本報編輯部,隨時可供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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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份批判貴族的報告,在一個專制君主國公開發表,兩種截然不同的反差,讓人瞠目結舌。匈牙利語報的這篇新聞帶來的影響是無法估量的。

  特蘭西瓦尼亞作為帝國最落後的地區,原本民眾的娛樂活動就十分匱乏,精神壓抑,好不容易出了一個大新聞,還是罵貴族的,個個都恨不得見人就說,見人就問。

  雖然在兩天後特蘭西瓦尼亞的匈牙利貴族,立馬下架了這份報紙。

  並很快發布了新的一篇匈牙利語報,說上篇的報告都是「胡說八道「,並聲稱那份報告的編輯是「奧斯曼的臥底「是來分裂帝國的。

  但這一切於事無補。兩天的時間,新聞已經足夠傳遍特蘭西瓦尼亞。而且那個年代,隨便拉一個人詢問,無論是識字的,還是不識字的,無論是天主教徒,還是東正教徒,甚至是新教徒,只要是個誠實的人,都知道貴族會虐待農奴。

  越是窮的地方,越是落後,這在特定的語境下,並非全無道理。

  而這篇新聞,不過是證實了民眾的猜測,有了一個可以合法發泄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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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25日,維也納,霍夫堡宮。

  路德維希正快速翻閱著布拉格大學的調查報告。越翻越不對勁,他自己也越感到不安。

  庫貝克(帝國出版物審查總局局長)聲稱,自己於2月9日正式派人進入布拉格大學調查,大約花費了9天,將大學大部分的文學作品、出版物審查了一遍,但並沒有什麼有問題的地方。

  但這就是路德維希不安的地方。1837年的帝國,其實是允許部分溫和民族主義出版物的發行,但在庫貝克的報告中並沒有任何關於民族主義的書籍。

  「波西米亞分局和維也納分局派出了約15人一同進入布拉格大學調查,審查員並未發現任何關於自由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書籍。「

  路德維希反覆看了這段話好幾遍,眉頭緊鎖。據他所知,布拉格大學的校長是有名的捷克民族主義溫和派。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一個民族主義大學,竟然沒有任何關於民族主義的書籍?而且還是在帝國已經允許部分民族主義的情況下,按照正常情況,這個時候民族主義書籍應該井噴式的出現。

  布拉格大學越是這樣,路德維希越是覺得它在隱瞞什麼。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路德維希的思緒。

  「誰?「

  「大公,是我,西弗。「

  「哦,是西弗啊,你進來吧,有什麼事?「

  「大公,是這樣的。「西弗推門而入,把一份報紙遞給路德維希。

  「這是什麼?「路德維希指著報紙詢問。

  「這是特蘭西瓦尼亞的匈牙利語報社,這篇文章是2月22日發表的,文章內容是公布了一篇某人的調查,是關於當地匈牙利貴族虐待農奴的報告。「

  「哦?「路德維希眉毛一挑,開始詳細閱讀這篇報紙。

  「真是意外,沒想到是特蘭西瓦尼亞。「路德維希放下這篇報紙。他確實沒想到是特蘭西瓦尼亞先開團了,自己還愁沒有機會搞匈牙利貴族呢,現在好了,有人先開團了。

  若是帝國官方開始調查虐待農奴,那肯定會引起大量貴族的恐慌,畢竟誰還沒虐待過農奴呢。

  「在座的各位,哪一個不是虐待過農奴的人?你沒虐待過農奴,你就沒有資格來這個沙龍,回去等通知吧。「

  而如果是地方舉報,那就不一樣了。別的地方的貴族只會覺得是有人做得太過分了,讓人忍受不了,而帝國去調查就顯得十分合理,也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這背後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政治邏輯。

  當一項法律與絕大多數人的實際行為相悖時,自上而下全面排查,就等於與整個利益集團為敵;但若是等地方有人舉報再動手,其他貴族只會覺得被查的那個人是「做得太過分「,而不會覺得自己也有危險。

  這就是「法不責眾「與「殺雞儆猴「的結合,既讓法律看起來在運行,又不至於讓所有貴族都站在帝國的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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