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洋人腦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鎮守使署門前,人山人海。

  一張黃花梨木長桌擺在台階上。

  侯耀祖穿著黑綢長衫,帶著圓框小墨鏡,翹著二郎腿坐在桌後,左手端茶,右手撥弄算盤。

  前來交租的人從鎮守使署一路排到黃浦江邊。

  杜九爺站在最前面,雙手捧著十塊現大洋。

  「侯老闆,這是百樂門本月的租錢。」

  侯耀祖拿起一塊銀元,吹了一口,放到耳邊聽了聽。

  「晚了兩天,所以多交一塊。」

  杜九爺滿臉堆笑。

  「耽誤侯老闆收租,是杜某不懂規矩。」

  「下次注意。」

  「一定,一定。」

  杜九爺彎著腰退到一旁。

  後面的燕驚鴻立即上前,將一隻沉甸甸的木箱放在桌上。

  「黑水武館半年的租。」

  侯耀祖打開看了一眼。

  金燦燦的,全是現大洋。

  「怎麼一次交這麼多?」

  「省得你每個月上門。」

  燕驚鴻抱著雙臂。

  「我嫌麻煩。」

  「態度不好。」

  侯耀祖從箱子裡抓出一把銀元,重新數了一遍。

  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下次注意。」

  燕驚鴻沒有反駁,轉身便走。

  再往後,滬城鎮守使沈百川扛著一隻比人還高的大箱子,老老實實排了兩個時辰。

  終於輪到他時,日頭已經升到頭頂。

  「侯老闆。」

  沈百川將箱子放下。

  轟的一聲,鎮守使署門前的石板都裂開了幾道縫。

  「整座滬城過去五年的租金,全在這裡。」

  侯耀祖打開箱子。

  裡面除了金條、銀票和現大洋,還有鎮守使大印、滬城地契,以及十幾把各國銀行金庫的鑰匙。

  侯耀祖拿起地契看了看。

  「數目不對。」

  沈百川一愣。

  「哪裡不對?」

  「外灘那幾棟洋樓呢?」

  「洋人說那是租界,不肯交。」

  「住了我的房,還敢不交租?」

  侯耀祖把地契拍在桌上。

  「讓他們排到後面去。」

  沈百川趕緊回頭吩咐。

  沒過多久,十幾個金髮碧眼的洋人便被押了過來。

  有人捧著金條。

  有人抱著銀元。

  還有人扛著一隻裝滿珠寶的皮箱。

  原本排到黃浦江邊的隊伍,頓時又向後延伸了幾里。

  侯耀祖站起身,望著密密麻麻的交租隊伍,嘴角越咧越高。

  「別擠!」

  「一個一個來!」

  「今天誰都跑不了!」

  杜九爺、燕驚鴻、沈百川、還有數不清的商會和武館,同時朝他拱手。

  「侯老闆英明!」

  侯耀祖心花怒放。

  正要讓人再搬幾隻箱子過來,頭頂的天空忽然紅了。

  一道道猩紅色文字從雲層中浮現出來。

  【警告!】

  【丁級收租對象「仁心堂」遭遇停業危機。】

  【經營狀態:即將被查封。】

  「查什麼封?」

  侯耀祖仰起頭。

  「沒看見老子正在收租嗎?」

  話音剛落,黃花梨木桌不見了。

  金條、銀元、地契和鎮守使大印,也跟著消失得無影無蹤。

  侯耀祖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沒有杜九爺,也沒有前來交租的沈百川。

  只有發黑的房梁、掉皮的牆壁。

  他還保持著撥算盤的姿勢。

  嘴角咧著,枕頭上濕了一大片。

  侯耀祖抹了把口水,重新看向前方。

  「娘希匹,原來是場夢。」

  猩紅色的系統提示忽然懸在眼前。

  【警告!】

  【丁級收租對象「仁心堂」遭遇停業危機。】

  【經營狀態:即將被查封。】

  侯耀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查封?」

  昨天才把仁心堂修好。

  早上重新開門,下午打跑黑蛇幫,傍晚送走長風武館的一家老小。

  怎麼睡了一夜,房子就讓人封了?

  難道魏守山咽不下氣,連夜帶著北柵腳行的人回來報復?

  可腳行只能砸門。

  沒資格查封醫館。

  侯耀祖翻身下床,連扣子都來不及扣齊,抓起衣服便往外跑。

  同福里剛剛甦醒。

  倒夜香的糞車堵在弄堂口,幾個婦人端著木盆排在水龍頭前面。早點鋪的蒸籠冒著白汽,油鍋里的麵餅炸得滋滋作響。

  花姐穿著一件松垮垮的睡衣,靠在二樓窗前刷牙。

  看見侯耀祖從樓下衝出去,柳眉一蹙,吐掉嘴裡的牙粉。

  「阿祖,跑這麼急,趕著去投胎呀?」

  「回來再找你收租!」

  花姐臉色一變,喊了一聲「晦氣」,立即縮回腦袋,砰的一聲,關上窗戶。

  侯耀祖衝出同福里,一路趕往北柵口。

  剛到北柵口,便發現街上的情形不太對。

  往日這個時辰,北柵口到處都是挑擔的小販、找活的苦力和沿街乞討的流民。

  今天長街兩邊卻站滿了人。

  眾人不做買賣,也不找活,全都伸著脖子往仁心堂方向看。

  幾個穿黑衣的巡警橫在路中間,手裡提著警棍,不准百姓靠近。

  「聽說是個洋人的腦袋。」

  「就掛在仁心堂招牌上。」

  「金頭髮,藍眼珠,嚇死人了。」

  「霍師傅才死幾天,怎麼又出了這種事?」

  侯耀祖撥開人群。

  「讓讓。」

  前面的人回頭看見是他,竟主動朝旁邊躲了躲。

  昨天他踢倒魏守山的事情已經傳開。

  北柵口的人不知道他叫什麼,只知道仁心堂來了個心狠手黑的年輕房東。

  侯耀祖快步走到仁心堂門前。

  掛人頭的繩子被取走了,招牌邊角卻沾著一小撮金黃色的頭髮。

  兩名巡警正將門板合攏。

  旁邊還擺著一隻盛放漿糊的木盆,兩張寫著「查封」二字的封條壓在盆沿。

  侯炳山站在台階下,嘴裡叼著一根紙菸,一張臉擰成了核桃狀。

  一輛黑色福特汽車停在街邊。

  霍湘君靠著汽車垂手而立。

  身上仍穿著素白孝服,沒有戴手銬,左右卻各站著一名巡警。

  霍東升正死死拽著她的袖口,仰著小臉,不肯鬆手。

  「誰讓你們封的?」

  侯耀祖徑直走向正在關門的兩名巡警。

  兩名巡警認得他,互相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回答,旋即都轉頭去看侯炳山。

  侯炳山聽見聲音,狠狠吸了一口煙。

  「怎麼哪都有你?」

  「這話應該我問你。」侯耀祖指著封條。「昨天剛修好的門,你今天就來封。封條一撕,桐油肯定得掉一塊,巡捕房賠不賠?」

  「滾一邊去。」

  侯炳山把煙從嘴裡摘下來。

  「巡捕房辦案,沒你的事。」

  「辦什麼案?」

  「死人案。」

  「北柵口哪天不死人?」

  「這次死的是洋人。」

  侯耀祖抬頭看了一眼仁心堂的招牌。

  「腦袋真掛在這裡?」

  「老子有閒心陪你演戲?」

  「死的是誰?」

  侯炳山朝旁邊努了努嘴,金髮碧眼的腦袋已經用白布包了起來,盛進了一個木盒子。

  「一個叫威廉·格林的英吉利水手,在泰安輪船公司做事。」

  「昨晚有人看見他從百樂門出來,後來一直沒回船上。天亮以後,同船的水手已經去租界巡捕房報了失蹤。」

  「仁心堂這邊鬧出動靜,租界巡警帶著相片過來認過臉。」

  「就是他。」

  一個普通水手。

  沒有爵位,也不是什麼領事、買辦和洋行大班。

  可只要頂著一頭黃頭髮,鑲著一對碧眼珠子,命就貴的離譜。

  可以讓一向鼻孔朝天的租界巡警,一大早跑來北柵口認人。

  侯耀祖轉頭看向霍湘君,霍湘君此時臉色唰白,雖然一直抿著嘴不說話,但明顯看的出來是在強裝鎮定。


  此刻能忍者不大哭大喊,已經算是堅韌不拔了。

  「人頭掛她門口,就抓她?」

  侯炳山鼻子裡噴出兩道煙柱,看了一眼霍湘君,隨即低頭用腳把煙屁股狠狠碾碎。

  「帶回去問問話。」

  「她一個不會武功的女人,能砍下洋人的腦袋?」侯耀祖指了指仁心堂,聲音有些急。「殺完人還專門掛在自家門口,等你們上門?她是生怕巡捕房找不到兇手嗎?」

  「就你聰明?」

  侯炳山揪住侯耀祖的胳膊,將人拉到一旁。

  「人不是死在這裡的。脖子上的血早就流幹了,門前沒有血泊,也沒有掙扎的痕跡。兇手是在別處殺的人,半夜把腦袋送過來的。」

  「那你抓她做什麼?」

  「我說了,帶回去問話。」

  「問什麼?」

  「問她昨夜有沒有聽見動靜,最近得罪過什麼人,有沒有人進出仁心堂。」

  侯耀祖看著他,又回頭看看霍湘君。

  「問完就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