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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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0章 彈劾

  演武場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木人樁的嗚咽聲。

  陸沉沒有拔刀。

  他看著程來運那雙平靜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怒,是被人從高處俯視時才會有的那種不適。

  他深吸一口氣,手從刀柄上移開。

  既然對方不用武器,他也不用。

  「那就不用刀。」陸沉說。

  程來運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種在地里的樹。

  眉頭輕挑。

  這小子……本性倒是不壞。

  之所以針對自己,應該是自己的到來給了他很大的危機感。

  畢竟自己來之前,太子哥哥應該是傾心於他的。  嘖。

  陸沉動了。

  六品巔峰武修的速度快得驚人,不是跑,是閃——一閃身就到了程來運面前,一拳轟向他的胸口。

  這一拳沒有試探,沒有保留,裹著六品巔峰的氣血之力,拳風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結束這場切磋,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這個墨修——武道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程來運沒有躲。

  他的右手擡了起來。

  不是拳頭,是手掌。

  五指張開,掌心對著陸沉的拳頭。

  「砰——」

  拳頭砸在掌心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從拳掌相交處炸開,揚起地上的塵土。  陸沉的拳頭被那隻手掌穩穩接住,紋絲不動。

  他感覺自己的拳頭像是打在了一座山上,不是程來運的手掌硬,是他的氣血在被那隻手掌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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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咬著牙,想把拳頭抽回來,抽不動。

  他又加了幾分力,還是抽不動。

  那隻手掌像鐵鉗一樣箍住他的拳頭,不緊不松,但就是掙不開。

  「你——」陸沉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程來運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的指縫間,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的氣息在那一瞬間放開了一瞬。

  「轟!!」

  武道五品,氣血凝實,意隨心動!!  那股氣息從他體內湧出來,像一把無形的錘子,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陸沉的臉白了。

  不是怕,是氣血被壓制之後的本能反應。

  他能感覺到,程來運的氣血比他強,不是強一點,是強一個層次。

  六品和五品之間隔著的不是量,是質。

  他的氣血像一條河,程來運的氣血像一片海。

  張和的嘴張著,忘了合上。

  王啟手裡的茶盞端在半空,忘了放下。

  劉元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子前傾,眼睛瞪得溜圓。

  項霸先站在場邊,那雙凌厲的眼睛裡,透出一抹驚訝。

  他看著程來運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墨武雙修,都是五品。」  他聲音不大,只有他自己聽的見。

  程來運鬆開手,退後一步。

  他看著陸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承讓。」

  陸沉退了三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拳鋒上連紅都沒紅,更別說傷。

  不是程來運打不過他,是程來運根本沒有出全力。

  他甚至沒有「出手」,只是接住了他的拳頭,然後鬆開了。

  陸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在東宮偏殿說的那些話,

  「文課上讓他出風頭,武課上我們找回來。」

  找回來?  怎麼找?

  人家的武道修為比他高一整品。

  張和的聲音在發抖:

  「五……五品?墨修……武道五品?」

  王啟沒有說話,因為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劉元站在那裡,眼睛瞪得溜圓,他想起自己在偏殿說的話,

  「懂得再多,打不過就是得矮人一頭」。

  現在他知道了,打不過的不是程來運,是他們。

  項霸先走到程來運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

  「武道五品,意隨心動。墨修也是五品。」

  他頓了頓:

  「你的武道是誰教的?」  「高家。」

  程來運說。

  項霸先的手指微微一頓。

  高家。

  鎮北王高家。

  大遠朝武修的巔峰。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轉過身,看著陸沉:

  「你現在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了?」

  陸沉低頭:

  「學生知道了。」

  項霸先沒有再說話。  他看了程來運一眼隨後淡漠道:「今日的課便結束吧。」

  說完,他便只給眾人留下一個背影,邁步而行。

  腳步聲越來越遠。

  演武場裡安靜了下來。

  陸沉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站了很久,久到張和、王啟、劉元都不敢說話。

  然後他擡起頭,朝程來運走過去。

  走到程來運面前,他停下腳步,抱拳,彎腰:

  「陸沉,字輔舟。」

  「以後在東宮內,願以仲節馬首是瞻。」

  他的腰彎得很深,聲音很穩,沒有不甘,沒有勉強。

  張和愣了一下,然後也走過來,抱拳彎腰。  「張和,字行之。」

  王啟走過來。

  「王啟,字明遠。」

  劉元走過來。

  「劉元,字子固。」

  四個人站在程來運面前,彎著腰。

  程來運看著他們的發頂,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

  太子坐在廊下,端著茶盞,忘了喝。

  他看著那四個彎腰的背影,面色微微一僵。

  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不高興,是那種「本宮的人被別人收服了」的微妙。  程來運看了太子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陸沉幾人,伸手扶住陸沉的胳膊:

  「輔舟兄請起。諸位請起。」

  陸沉直起身,看著程來運,程來運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陸沉的嘴角彎了一下。

  「仲節,你方才那一掌,用了多少力?」

  程來運想了想:「五成?」

  他不敢說兩成都沒有,怕打擊到對方。

  陸沉的嘴角抽了一下。

  五成。

  他全力一拳,人家用了五成力就接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仲節,你這個人,讓人很沒面子。」

  程來運笑而不語。

  這話他沒法接。

  總不能說是你自己找的吧?

  陸沉也知道這話說的有點不太對,他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刀,插回鞘里。

  太子從廊下走下來,站在程來運身邊。

  他看著陸沉的背影,眨著眼睛問道:

  「仲節,你方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程來運愣了一下:「哪句話?」

  「你說『以後還是要聽太子殿下的』。」太子學著他的語氣。

  程來運笑了笑。「殿下,臣收服他們,是為了讓他們聽殿下的。不是聽臣的。」

  太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有些紅,但他忍住了,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仲節。」

  他的聲音有些發飄。

  「臣在。」

  「父皇沒給我選錯人。」

  程來運淡笑一聲:「殿下言重了。」

  風吹過演武場,揚起地上的塵土。

  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短。

  程來運擡起頭,看著天上的太陽,眯了眯眼:

  「殿下,臣該回去了。」

  太子點了點頭:「去吧,明日還要來。」

  程來運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太子站在廊下,看著程來運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殿下。」小卓子小聲提醒:

  「風大了,該回去了。」

  太子沒有動。他看著那扇空蕩蕩的院門,看了很久:

  「小卓子。」

  「奴婢在。」

  「你說,程來運這個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小卓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殿下,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一件事——程大人來了之後,殿下的笑,比以前多了。」

  太子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走迴廊下,端起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一口喝乾了。  茶是涼的,苦的,但咽下去之後,舌尖有一絲回甘。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不覺間,一個月已經悄然而逝。

  這一個月的時間,程來運過的很順暢。

  上午去太子東宮當伴讀。

  下午回監國司衙門辦差。

  很舒服。

  今日,程來運一如既往的離開東宮。

  「程大人。」

  一道聲音傳來。

  聲音又細又尖,像一根針扎在耳朵里。

  程來運轉過頭,看見一個太監站在廊柱旁邊,躬著身子,雙手攏在袖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他認識這個人,建業帝身邊的,姓什麼來著——記不清了,但那張臉他見過。

  「陛下口諭,請程大人移步御書房。」

  程來運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看了那太監一眼,太監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恰到好處的笑,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沒有問「陛下找我什麼事」,問了也白問。

  他只是點了點頭,理了理衣袍,跟著太監走了。

  東宮到御書房的路不算遠,穿過兩道長廊,走過一道月洞門,再拐一個彎就到了。

  程來運走得不快不慢,腦子裡在飛速轉著——建業帝找他做什麼?

  他不是沒見過建業帝,但每次見都不是什麼好事。

  第一次在御書房,是去領殺三皇子餘黨的旨意。

  第二次在御書房,是去救駕。

  第三次在御書房,是去領太子伴讀的旨意。  每一次都有事,每一次都不是小事。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太監在御書房門口停下,側身讓開。

  「程大人,請。」

  程來運邁步進去。

  御書房裡燭火通明。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棋盤上黑白交錯。

  他沒有擡頭,聲音很平。「來了?」

  程來運在殿中站定,行了一禮:

  「臣程來運,參見陛下。」

  建業帝落了一子,擡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但程來運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臉上颳了一遍:  「這一個月,在東宮待得如何?」

  程來運微微低頭:

  「回陛下,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建業帝把這句話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似笑非笑:

  「朕聽說,你把陸沉那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程來運愣了一下:

  「陛下——」

  「陸英給朕上了摺子,說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以前天天在外面惹事,最近突然老實了。天天在家裡練刀。」

  建業帝挑眉道:

  「你倒是好本事。」

  程來運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低頭:

  「臣惶恐。」  建業帝沒有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

  程來運站在那裡,等著。他知道建業帝叫他來不是聊陸沉的,這些都是閒話。

  建業帝不喜歡說閒話,他說閒話的時候,一定是在等什麼。

  「你看看這個。」建業帝從案上拿起一遝摺子,隨手扔在桌案上:

  「嘩啦」一聲,摺子散了一桌。

  程來運先是一怔,隨後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去。

  最上面一本摺子上寫著幾個字:

  「劾太子伴讀程來運疏」。

  他翻開,字跡端正工整,措辭嚴厲。

  不是彈劾他辦事不力,是彈劾他提出攤丁入畝。

  說他「妄議國策,動搖國本」;說他「以妖言惑主,圖謀不軌」;說他「勾結墨門,結黨營私」。  程來運繼續往下翻。

  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清一色,都是彈劾他的。

  措辭五花八門,但核心只有一個——攤丁入畝是妖策,程來運是妖人。

  他翻完了,把摺子合上,放回案上。

  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建業帝看著他。「看完了?」

  「看完了。」

  「不生氣?」

  程來運沉默了片刻:

  「臣不敢。」

  建業帝露出一個冷笑:  「不敢?朕看你是懶得生。你覺得這些人是跳樑小丑,不值一提,對不對?」

  程來運沒有說話。

  建業帝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兩個人之間隔著三尺的距離,建業帝比他矮一些,但程來運覺得那個人站在那裡,比他高出一座山。

  「程來運,你那個攤丁入畝,朕覺得好。」

  「謝太傅覺得好。於清正覺得好。張臨正也覺得好。」

  「但你覺得,為什麼朝堂上那麼多人覺得不好?」

  程來運沉默了片刻:

  「因為他們有田。」

  建業帝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對。因為他們在江南、在湖廣、在蜀中,有幾十萬畝、幾百萬畝的田。」

  「你那個法子,讓他們多交稅,他們能高興嗎?他們不高興,他們就要罵你。」  「罵你還不解氣,他們還要彈劾你,要朕殺你。」

  程來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建業帝轉過身,走回龍椅前,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藻井,那上面的金龍盤繞著,金漆剝落了大半:

  「你知道朕為什麼留著這些摺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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