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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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9章 立威

  於清正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一股風灌進衣領,涼颼颼的。

  他沒有坐轎,也沒有騎馬,一個人走在回工部的路上。

  花白的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他沒有去理。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句話——「攤丁入畝」。

  不是謝昱衡說的,是程來運說的。

  那個在詔獄裡跪在他面前、說「大師伯,我扛得住」的孩子。

  那個從永安縣一路殺到京城的年輕人。

  那個他以為已經看透了的墨門弟子。

  在謝太傅的課堂上,當著太子和勛貴子弟的面,拋出了足以改變大遠朝百年積弊的國策。

  於清正停下腳步,擡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站了很久,然後繼續走。

  工部的值房還亮著燈。

  他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案前的人。

  月白色的儒袍,洗得發白,袖口有一道細不可見的補痕。

  那人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卷文書,看得很慢。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露出那張清臒的、看不出年紀的臉。

  張臨正。

  於清正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張臨正放下文書,站起來:

  「等你。」

  於清正走到案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  「什麼事?」

  張臨正沒有坐。

  他站在那裡,月光從窗欞里漏進來,落在他身上,照出那道清瘦挺拔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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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器,靈弩。工部還有多少庫存?」

  於清正的手頓了一下。「你要多少?」

  張臨正張開手,五指撐開。

  「五十?」於清正放下茶盞:

  「五十火靈銃,工部庫房裡還有。」

  「靈弩也還有些存貨,你調個手令來,明日給你。」

  張臨正搖了搖頭。

  於清正的眉頭皺了起來:

  「五百?你要這麼多做什麼?監國司又不出城打仗。」  張臨正依舊搖頭。

  於清正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看著張臨正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那你到底要多少?」

  「五千火靈銃,五千風靈駑。」張臨正的聲音很平。

  於清正正在喝茶,一口茶噴了出來。

  「噗——」

  茶水濺在案上,濺在張臨正的儒袍上。張臨正沒有躲,也沒有擦,只是看著於清正。

  「五千?各五千?」於清正的聲音都變了調:

  「你要這麼多作甚?要造反?」

  張臨正瞥了他一眼:「關於玄似道背後的勢力,有眉目了。」

  他的聲音很輕:「要做好準備。」

  於清正的笑容收了。  玄似道。

  三品武修,李顯的同謀,那個在玉玄道上被程來運和風無向聯手擋回去的黑氅男子。

  他的背後還有人,一直在查,但沒有眉目。

  現在張臨正說有眉目了,那就不是小事。

  「什麼勢力?」於清正問。

  張臨正沒有回答。

  他看著於清正,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先把東西準備好。到時候,自然知道。」

  於清正沉默了片刻,然後搖頭:

  「做不了。」

  「為什麼?」

  「沒錢。」  張臨正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剛秋收過嗎?戶部的稅銀應該到了。」

  於清正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

  「你有所不知。本官剛從御書房回來。」

  「戶部那邊,焦頭爛額。」

  他把張啟年說的那些數字,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張臨正。

  丁稅拖欠一年比一年嚴重,建業二十五年拖欠三百四十萬兩。

  小農交不起,豪強不想交。

  江南幾省,不出五年,丁稅就收不上來了。

  張臨正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於清正說完了,端起茶盞又灌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苦澀入喉。  「土地兼併。」張臨正開口,聲音很輕:

  「自古都是每個王朝淪陷的開始。」

  「田在豪強手裡,不在百姓手裡。朝廷收不上稅,百姓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就逃,逃了就少人,少人就少稅,少稅就養不起兵,養不起兵就守不住邊關。邊關失守,天下大亂。」

  他頓了頓

  「大遠朝立國千年,這個死結,沒有人解開過。」

  於清正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張臨正看見了。

  「其實也不見得。」

  於清正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臉上帶著一種張臨正很少見到的神采飛揚。

  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期待——他在等張臨正發問。

  張臨正確實問了:  「哦?什麼法子?」

  於清正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

  他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像是在醞釀什麼。

  「不按人頭徵稅,按田畝徵稅。把丁稅攤進田畝里,田多多交,田少少交,無田不交。」

  張臨正的手指微微一頓。

  於清正繼續說。

  「一縣的丁稅總額不變,但不按人頭攤派,按田畝攤派。」

  「有田一百畝的,交一百畝的丁稅;有田一畝的,交一畝的丁稅;沒有田的,一文不交。」

  於清正說完了,端著茶盞,抿了一口。

  還有很多,他沒有繼續說。

  因為他清楚,只說到這以張臨正的才智一定能想到這個法子的利弊!

  張臨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面部表情雖然處理的很好。

  但於清正還是能看出來。

  張臨正的眼角處在猛的抽搐。

  他的瞳孔,也在驟縮!

  於清正端著茶盞,嘴角彎著,不說話。

  良久之後。

  張臨正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指節泛白:

  「這個法子——是你想的?」

  於清正搖了搖頭。

  張臨正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是誰想的?」  他的聲音比平時急了幾分。

  於清正左手負後,右手撫須,下巴微微擡起,花白的鬍鬚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的嘴角彎著,眼角彎著,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正是我墨門弟子,程來運。」

  張臨正的手猛地攥緊了。

  他看著於清正,瞳孔里有一種於清正從未見過的光。

  「程來運。」

  張臨正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於清正點了點頭,放下茶盞:

  「今日在東宮,謝太傅講國策,問如何養民。太子答得不夠周全,程來運便站了起來,說了這個法子。」

  「」太傅聽完,親自去了御書房,當著我、張啟年和陛下的面,把這個法子說了出來。」

  他頓了頓,微微擡起下巴,臉上露出一抹揮之不去的得意之色:  :「陛下說,這一策可抵百萬雄兵。」

  張臨正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吹動他的衣袍。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站了很久。

  「攤丁入畝。」他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品味什麼。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於清正:

  「這個法子,如果真的能行,程來運就不再是監國司的按察使了。」

  於清正愣了一下:

  「那是什麼?」

  張臨正沒有回答。

  他看著於清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是監國司的總指揮。」

  於清正身子一顫,眼角猛的炸開。

  他一直都知道張臨正有意培養程來運。

  只是沒想到居然是當成繼承人來培養的!

  張臨正轉過身,看著於清正:

  「火靈銃和風靈駑的事,我再想辦法。」

  「你先把工部的帳理一理,等稅收穩住了,這些東西遲早要造。」

  於清正點了點頭。「行。」

  張臨正不再說話,推門出去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  演武場在東宮的最深處,四面沒有牆,只有幾根粗大的木柱撐起一片寬闊的空地。

  地上鋪著青磚,四角立著木人樁,牆上掛著幾柄舊刀,還有幾副已經磨損了的皮甲。

  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整個演武場曬得發白。

  程來運到的時候,陸沉和他的跟班已經在場了。

  他們換了一身勁裝,腰懸佩刀,正在熱身。

  陸沉沒有看他,他的跟班也沒有看他。

  太子坐在廊下,面前擺著茶盞,小卓子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拂塵。

  太子看了程來運一眼,又看了陸沉一眼,沒有說話。

  腳步聲從演武場另一頭傳來。

  那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震得人心口發悶。

  所有人同時轉過頭去,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武官袍,腰懸佩刀,面容方正,濃眉如劍,一雙眼睛凌厲得像兩把刀子。  他的皮膚是古銅色的,額角有一道疤,從眉尾一直拉到太陽穴,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他就那麼走進來,整座演武場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項霸先。

  殿前提督使,四品武夫。

  禁軍統領,建業帝的親信,太子請他來教武道課,是花了不少力氣的。

  他站在場中央,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

  每一個人都覺得像是在被刀子刮。

  他的目光落在程來運身上,停了一瞬。

  「新來的?」項霸先的聲音低沉,像悶雷。

  程來運往前站了一步,行了一禮:

  「監國司從五品按察使,程來運。見過項師。」

  「墨修?」項霸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嗯。」程來運徐緩點頭。

  項霸先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轉過身,面朝眾人:

  「今日講武道。不是講怎麼出刀,是講怎麼活命。」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武道的根本不是殺人,是不被殺。」

  「你們將來都要上戰場,都要面對妖、蠻、還有比妖蠻更可怕的人。」

  「你們都各自有傳承,所以我不教功法,只教能讓你們活命的東西。」

  他開始講,從氣血運轉講到經脈疏通,從發力技巧講到實戰應變。

  他講得很慢,每一個要點都拆開了揉碎了講。

  程來運聽的頻頻點頭。

  能感覺出來,這位項霸先是真上過戰場的。  把所有細節都講的極清。

  他講完之後,便讓眾人在院中練習。

  他要檢查一下眾人的修為。

  陸沉第一個站起來,拔刀便斬。

  「嗤~」

  一聲細微的聲音響起。

  院子裡,一個木樁化做齏粉。

  眼花的人甚至沒有看到陸沉是怎麼出刀的。

  項霸先點了點頭:

  「不錯。六品巔峰,意凝一線。再往前一步,就是五品。」

  陸沉收刀,抱拳:

  「多謝項師。」  項霸先轉過身,看著程來運:

  「程大人,你是墨修出身,武道上若是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程來運點頭。「多謝項師。」

  陸沉站在一旁,把刀插回鞘里。

  他看了程來運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項師講的這些,我們都聽得懂。倒是不知道程按察——有什麼見解?」。

  張和、王啟、劉元也看了過來。

  程來運看了陸沉一眼:

  「項師講的,我也能理解。」

  陸沉的眼睛眯了一下。

  「哦?是麼。」他頓了頓,往前走了一步:

  「紙上得來終覺淺,倒不如——友好切磋一番?」  太子坐在廊下,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程來運已經站起來,走到演武場中央。

  他站在那裡,面朝著陸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好。」

  「感覺你的修為最高。」

  「那就直接來吧。就你了。」

  程來運知道。

  太子東宮團這裡,是一個團隊。

  而他現在,是一個外來人。

  他被排外了。

  想要融入他們,就必須要讓他們服氣。

  所以,他也不想等了,今天正好可以趁著這個機會立威。  對。

  就是立威。

  他既然成了太子黨。

  那就要成為太子黨里,最不容忽視的人!

  他的聲音很平。

  但每一個人都聽出來了。

  那是一種種居高臨下的、不容置疑的淡漠。

  他看著陸沉,那雙丹鳳眼裡沒有挑釁。

  沒有不屑,只有一種……看螻蟻的淡漠!

  演武場安靜了一瞬。

  張和的嘴微微張著,王啟端著茶盞忘了喝,劉元的困意全沒了。

  陸沉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陰沉。  他不是沒有被挑釁過,但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他。

  像一個人走在路上,看見一塊石頭,繞過去了,不在意。

  陸沉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好。」

  陸沉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太子站了起來:

  「仲節——」

  程來運沒有回頭:

  「殿下放心。臣有分寸。」

  太子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陸沉走到場中央,與程來運面對面。

  兩個人隔著兩丈的距離,風吹過演武場,揚起地上的塵土。  「程大人,你的刀呢?」

  陸沉問。

  程來運看了他一眼:

  「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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