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決心
醫學院實驗樓的燈已經滅得差不多了。
走廊盡頭只有一間實驗室還亮著，門沒有關嚴，冷白色的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連同一股消毒水和動物血液混合的腥氣。
李既明就坐在最裡面的實驗台前。
他眼下發青，眼睛裡布滿血絲，身上的實驗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天，袖口沾著藥液和一些洗不乾淨的淡紅色痕跡。
實驗台上擺著十幾個籠子和培養盒。
仍然存活的小白鼠已經被單獨轉移，剩下的橫七豎八地躺在解剖盤裡。廢棄針管和標記紙堆在一旁，記錄板上的數據寫得又密又亂，後半部分的字跡已經明顯開始發飄。
饒揚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走過去把李既明手中的試管拿下來，插進低溫試劑盒：「你該休息了。」
李既明盯著試劑盒看了片刻，像是突然忘記自己剛才準備做什麼。
「幾點了？」他問。
「十二點四十。」
李既明遲鈍地看向牆上的電子鐘：「這麼晚了？」
饒楊看著他：「你上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
「不記得。」
「睡覺呢？」
李既明沒有回答。
饒楊將手裡的紙袋放到桌上。
旁邊已經放著一份早就涼透的晚餐，是他三個小時前帶來的。見李既明一直沒有動，剛才出去時又重新買了一份。
「先吃東西。」
「等一會」
饒楊皺起眉：「你三個小時前就說了等一會」
李既明抬眼看他：「你什麼時候來的？」
「三個小時前。」
饒楊朝外間攤著圖紙的桌子看了一眼。
李既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門外的桌上還放著饒楊修改過的結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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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精神有些恍惚，竟然完全沒有印象。
他將李既明從實驗台前拉起來，帶到實驗室角落的休息區。
沙發並不大，平時只供實驗人員短暫休息，李既明坐下後雙手放在膝蓋上，慢慢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里。
其實實驗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李既明依據李既星的信息素譜系重新調整了相位穩定劑的配方，降低了針對高等級Alpha的受體抑制成分，加入適用於Omega腺體的緩釋因子，動物實驗裡也有幾組數據勉強算得上成功。
可「勉強」兩個字放在李既星身上遠遠不夠。死在實驗台上的小白鼠太多，每一次藥物注入後突然停止的心跳，都像是在提醒李既明，這支藥打進李既星身體裡，也可能得到同樣的結果。
他不敢。
冷玉堂是病人，是樣本，是一場他已經計算過風險的豪賭，李既星卻是他唯一輸不起的人。
明明從研究冷玉堂開始，他想救的就是小星，如今藥擺在面前，他反而失去了當初那股不管不顧的膽量。
前天李既星又發病了，呼吸和心率幾次跌到危險值，醫生讓家屬做好準備，李既明隔著病房玻璃看了不到十分鐘便離開醫院，像個懦夫一樣躲回實驗室。
他告訴自己回來是為了繼續改藥，實際上不過是不敢看李既星一點點死在眼前。此刻堵在胸口的挫敗感，不知道有幾分是對病情，有幾分是對自己。
饒揚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沒有催他，只在安靜了一會兒後道：「我聽到一些風聲，衛希景可能要舉報你進入醫學院使用了違規途徑。」
李既明的手指動了動，臉仍埋在手臂里：「無所謂。」
衛希景果然沒有那麼容易放過他。
交換名額的確有衛家的手筆，雖然他本身成績足夠，也通過了醫學院的考核，可只要有人執意追查，總能從程序里找出幾處不合規定的地方。
輕則取消交流資格，重則影響軍校檔案。
換作以前，李既明或許還會想辦法，現在卻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只要衛希景不把手伸向李既星，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後放。
饒揚看著他，遲疑片刻，問：「你和他怎麼了？」
李既明終於抬起頭，眼底的疲憊一下被冷意蓋住，「沒什麼。」
饒揚頓了一下：「那天在醫院，你們——」
「你是找不到話說嗎？」李既明打斷他，「非要提之前的事。」
饒揚只是問了一句話，算不上冒犯，他沒必要把火撒到對方身上。
可他實在太累，頭痛得像是裡面塞滿了正在高速運轉的齒輪，任何一點聲音都能讓那些齒輪互相碰撞。
他深吸一口氣，壓著脾氣補充道：「我和衛希景只是互相利用。至於他以為我們之間還有別的東西，是他自己的事。別再揣測了。」
饒揚沒有生氣，眼神反而微微亮了一下，然後垂下眼，又說道：「我覺得你應該回醫院陪你弟弟。醫生說……」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兩個人卻都知道是什麼。
「回去有什麼用？」
「陪著他。」
「陪他死？」
「陪他活。」饒楊道，「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李既明抬手按住發疼的眉心。過了很久，才應了一聲：「知道了。」
饒楊站起身，將實驗台上的設備依次關閉。
——
第二天下午，李既明還是去了醫院。
李既星半躺在病床上，身後墊著兩個枕頭，鼻下插著供氧管，臉色比李既明上次見他時更差，嘴唇白得幾乎沒有顏色，精神倒似乎不錯，看見李既明進門，圓圓的眼睛一下亮起來：「哥哥，你這幾天為什麼不來看我？」
李既明走到床邊，先看了眼監護儀：「在做實驗。」
「騙人。」李既星小聲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說什麼胡話。」李既明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體溫還算正常，「媽呢？」
「她讓護士姐姐看著我，自己去繳費了，去了有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還沒回來。」
「費用已經繳過了，她去繳什麼？她哪兒來的錢？」
李既星也不清楚，只想了想道：「我猜媽媽可能把房子賣了，她之前就說要賣掉房子，帶我來帝都看病，我沒同意。」
「賣了？」
李既明對賣房治病本身沒有多少牴觸，房子是死物，命才是真的。
可現在李既星住院的費用由冷家承擔，根本沒到賣房的地步。
更何況那棟房子是父母年輕時一點點攢錢買下來的，是他們在錫河唯一的安身之所，也是父親死後留下的為數不多的東西。
如果母親真把房子賣了，以後連回錫河都沒有地方住。
「我就是賣了。」
門外忽然傳來孫芝蘭的聲音。她快步走進病房，臉上還帶著怒氣：「我賣自己的房子，不用你們同意。我就算把房子賣了，也不要你去接受別人的施捨。」
李既明正想說那不是施捨，抬眼卻看見孫芝蘭身後還跟著衛希景。
走廊盡頭只有一間實驗室還亮著，門沒有關嚴，冷白色的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連同一股消毒水和動物血液混合的腥氣。
李既明就坐在最裡面的實驗台前。
他眼下發青，眼睛裡布滿血絲，身上的實驗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天，袖口沾著藥液和一些洗不乾淨的淡紅色痕跡。
實驗台上擺著十幾個籠子和培養盒。
仍然存活的小白鼠已經被單獨轉移，剩下的橫七豎八地躺在解剖盤裡。廢棄針管和標記紙堆在一旁，記錄板上的數據寫得又密又亂，後半部分的字跡已經明顯開始發飄。
饒揚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走過去把李既明手中的試管拿下來，插進低溫試劑盒：「你該休息了。」
李既明盯著試劑盒看了片刻，像是突然忘記自己剛才準備做什麼。
「幾點了？」他問。
「十二點四十。」
李既明遲鈍地看向牆上的電子鐘：「這麼晚了？」
饒楊看著他：「你上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
「不記得。」
「睡覺呢？」
李既明沒有回答。
饒楊將手裡的紙袋放到桌上。
旁邊已經放著一份早就涼透的晚餐，是他三個小時前帶來的。見李既明一直沒有動，剛才出去時又重新買了一份。
「先吃東西。」
「等一會」
饒楊皺起眉：「你三個小時前就說了等一會」
李既明抬眼看他：「你什麼時候來的？」
「三個小時前。」
饒楊朝外間攤著圖紙的桌子看了一眼。
李既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門外的桌上還放著饒楊修改過的結構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精神有些恍惚，竟然完全沒有印象。
他將李既明從實驗台前拉起來，帶到實驗室角落的休息區。
沙發並不大，平時只供實驗人員短暫休息，李既明坐下後雙手放在膝蓋上，慢慢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里。
其實實驗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李既明依據李既星的信息素譜系重新調整了相位穩定劑的配方，降低了針對高等級Alpha的受體抑制成分，加入適用於Omega腺體的緩釋因子，動物實驗裡也有幾組數據勉強算得上成功。
可「勉強」兩個字放在李既星身上遠遠不夠。死在實驗台上的小白鼠太多，每一次藥物注入後突然停止的心跳，都像是在提醒李既明，這支藥打進李既星身體裡，也可能得到同樣的結果。
他不敢。
冷玉堂是病人，是樣本，是一場他已經計算過風險的豪賭，李既星卻是他唯一輸不起的人。
明明從研究冷玉堂開始，他想救的就是小星，如今藥擺在面前，他反而失去了當初那股不管不顧的膽量。
前天李既星又發病了，呼吸和心率幾次跌到危險值，醫生讓家屬做好準備，李既明隔著病房玻璃看了不到十分鐘便離開醫院，像個懦夫一樣躲回實驗室。
他告訴自己回來是為了繼續改藥，實際上不過是不敢看李既星一點點死在眼前。此刻堵在胸口的挫敗感，不知道有幾分是對病情，有幾分是對自己。
饒揚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沒有催他，只在安靜了一會兒後道：「我聽到一些風聲，衛希景可能要舉報你進入醫學院使用了違規途徑。」
李既明的手指動了動，臉仍埋在手臂里：「無所謂。」
衛希景果然沒有那麼容易放過他。
交換名額的確有衛家的手筆，雖然他本身成績足夠，也通過了醫學院的考核，可只要有人執意追查，總能從程序里找出幾處不合規定的地方。
輕則取消交流資格，重則影響軍校檔案。
換作以前，李既明或許還會想辦法，現在卻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只要衛希景不把手伸向李既星，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後放。
饒揚看著他，遲疑片刻，問：「你和他怎麼了？」
李既明終於抬起頭，眼底的疲憊一下被冷意蓋住，「沒什麼。」
饒揚頓了一下：「那天在醫院，你們——」
「你是找不到話說嗎？」李既明打斷他，「非要提之前的事。」
饒揚只是問了一句話，算不上冒犯，他沒必要把火撒到對方身上。
可他實在太累，頭痛得像是裡面塞滿了正在高速運轉的齒輪，任何一點聲音都能讓那些齒輪互相碰撞。
他深吸一口氣，壓著脾氣補充道：「我和衛希景只是互相利用。至於他以為我們之間還有別的東西，是他自己的事。別再揣測了。」
饒揚沒有生氣，眼神反而微微亮了一下，然後垂下眼，又說道：「我覺得你應該回醫院陪你弟弟。醫生說……」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兩個人卻都知道是什麼。
「回去有什麼用？」
「陪著他。」
「陪他死？」
「陪他活。」饒楊道，「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李既明抬手按住發疼的眉心。過了很久，才應了一聲：「知道了。」
饒楊站起身，將實驗台上的設備依次關閉。
——
第二天下午，李既明還是去了醫院。
李既星半躺在病床上，身後墊著兩個枕頭，鼻下插著供氧管，臉色比李既明上次見他時更差，嘴唇白得幾乎沒有顏色，精神倒似乎不錯，看見李既明進門，圓圓的眼睛一下亮起來：「哥哥，你這幾天為什麼不來看我？」
李既明走到床邊，先看了眼監護儀：「在做實驗。」
「騙人。」李既星小聲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說什麼胡話。」李既明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體溫還算正常，「媽呢？」
「她讓護士姐姐看著我，自己去繳費了，去了有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還沒回來。」
「費用已經繳過了，她去繳什麼？她哪兒來的錢？」
李既星也不清楚，只想了想道：「我猜媽媽可能把房子賣了，她之前就說要賣掉房子，帶我來帝都看病，我沒同意。」
「賣了？」
李既明對賣房治病本身沒有多少牴觸，房子是死物，命才是真的。
可現在李既星住院的費用由冷家承擔，根本沒到賣房的地步。
更何況那棟房子是父母年輕時一點點攢錢買下來的，是他們在錫河唯一的安身之所，也是父親死後留下的為數不多的東西。
如果母親真把房子賣了，以後連回錫河都沒有地方住。
「我就是賣了。」
門外忽然傳來孫芝蘭的聲音。她快步走進病房，臉上還帶著怒氣：「我賣自己的房子，不用你們同意。我就算把房子賣了，也不要你去接受別人的施捨。」
李既明正想說那不是施捨，抬眼卻看見孫芝蘭身後還跟著衛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