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時代的悲哀中,我們同為暗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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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臨沂百無聊賴地盯著天花板,眼珠轉了轉,又落回床邊那個正低頭揉著小玩意兒的少年身上。

  昨夜暗巷裡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里翻湧,那份壓不住的好奇,終於還是衝破了沉默。

  「哎。」

  沈青竹抬眼,淡淡望過來。

  「你對昨天那些怪物,好像一點都不陌生。」宋臨沂斟酌著開口,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那些到底是什麼東西?你……又是什麼人?」

  沈青竹指尖揉著玉兔兔的動作微微一頓。

  「我想知道。」宋臨沂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軍人獨有的執拗,「我想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

  沈青竹就那樣靜靜看著他,深紫色的眼眸里沒什麼波瀾,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權衡。

  良久,他才抿了抿唇,移開視線:「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宋臨沂眉頭一蹙,撐著床沿便要坐起。傷口被狠狠牽扯,尖銳的疼瞬間漫開,他卻渾然未覺,語氣里是藏不住的堅定:

  「我的職責,是保衛國家。」

  他迎上沈青竹的目光,坦蕩明亮,如出鞘軍刃,鋒芒畢露。

  「可我守護的這片土地,暗處藏著這樣的危險——我難道不該知道嗎?」

  沈青竹與他對視。

  那雙眼睛裡的光太亮,亮得讓人無法忽視,更無法隨意敷衍。

  他沉默幾秒,終是移開了視線,聲音低了幾分:「……消除記憶的藥劑,在守夜人那邊。」

  頓了頓,他站起身,拖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行吧。你想聽,我就說。」

  ——

  半小時後。

  宋臨沂靠在床頭,目瞪口呆,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久久回不過神。

  「他奶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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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喃喃出聲,聲音飄得不像自己的,「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世界嗎?」

  禁墟、神秘、守夜人、古神教會、諸神降臨……

  一個個陌生又驚悚的詞砸進腦海,將他二十多年建立起的世界觀,震得支離破碎。

  沈青竹看著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面上沒什麼波瀾,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溫水,遞到他手邊。

  「喝口水,等休息好了就儘早離開吧。」

  宋臨沂接過水杯,仰頭灌下一大口,稍稍緩過神。

  他抬頭看向沈青竹那張冷酷的臉,難得有些侷促地抿了抿嘴:「那個……」

  沈青竹挑眉。

  「你能再收留我一段時間嗎?」宋臨沂一口氣說完,耳尖微微發燙,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尷尬。

  沈青竹:「?」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宋臨沂輕咳一聲,低聲解釋:「我前段時間一直在黑幫臥底。」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揚了揚下巴,幾分不易察覺的驕傲藏不住,「好不容易摸到關鍵線索,換回身份,單槍匹馬截下了那批貨。」

  那模樣,像只等著被誇獎的大狗。

  沈青竹面無表情地看著。

  宋臨沂的驕傲只撐了兩秒,便蔫了下去:

  「可我的行蹤泄露了,那伙人現在瘋了一樣在找我。」

  他撓了撓頭,「我覺得,待在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會比較安全。」

  沈青竹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昨夜替這人處理傷口時,那些深淺交錯的刀痕——不是鬼面人所傷,是人為。

  臥底。

  被追殺。

  他垂下眼,心底某一處被輕輕觸動。

  因為他,也是臥底。

  只是那點柔軟稍縱即逝。

  他再抬眼,語氣依舊是那副欠揍的樣子:「那和老子有什麼關係?」

  宋臨沂:「……」

  他看著沈青竹那張明晃晃寫著「與我無關」的臉,沉默兩秒,忽然撐著床沿,咬牙一點點站起身。

  腹部傷口被狠狠拉扯,疼得他眉心緊鎖,冷汗瞬間浸透額發,他卻硬是一聲不吭,扶著牆壁,一瘸一拐地朝門口挪去。

  「好。」他聲音虛弱,卻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我不打擾你……我現在就走。」

  沈青竹望著他艱難挪動的背影。

  看著他每走一步,傷口處的繃帶便滲出一點新紅。

  看著他明明疼得牙關緊咬,卻還死撐著不肯回頭。

  沈青竹:「…………」

  媽的。

  「誰他媽讓你現在就走了?」

  宋臨沂腳步一頓。

  「你現在得聽我的。」沈青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咬牙切齒,「傷養好之前,不准走。」

  這句話變相的同意他多住一段時間了。

  宋臨沂背對著沈青竹,在沈青竹看不見的角度,嘴角緩緩向上彎起。

  從剛才幾句話的交鋒里,他就摸透了這小孩的性子——

  嘴硬,心軟。

  吃軟,不吃硬。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已經換上一副虛弱又感激的神情:「那……謝謝你收留我。」

  沈青竹別開臉,不去看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別謝太早。」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我這裡,也不安全。」

  宋臨沂眨了眨眼:「為什麼?」

  沈青竹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

  說自己是守夜人,卻在古神教會臥底?說這裡是敵人據點?說自己每一天都在虎狼堆里演戲,隨時可能暴露,隨時會死?

  他看向宋臨沂。

  看向那張寫滿剛毅與正直的臉,看向那雙剛剛還說著「我的職責是保衛國家」的眼睛。

  心底,竟莫名安定了幾分。

  同樣是臥底。

  同樣孤身行走在黑暗裡。

  或許……他能懂。

  「……我是守夜人。」沈青竹開口,聲音很輕,「但我現在,在古神教會臥底。」

  宋臨沂微微一怔。

  沈青竹垂下眼,聲音越來越低,卻也越來越穩:「我進來一年多了。一開始,只是為了守夜人……可後來。」

  他喉結輕輕滾動。

  「後來我發現,他們對我挺好的。」

  「第七席總像姐姐一樣嘮叨我,嫌我衣服穿不整齊。第八席那小子……」他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他把我當成親哥。」

  「可我是臥底。」

  「我不能讓他們知道。」

  「齋戒所那一次……」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殺了第五席。」

  「他死之前,就那樣看著我,什麼都沒說。」

  「可他那眼神……太釋懷了。」

  沈青竹沒再往下說。

  即使過了那麼久 ,這還是他心裡的一根刺 。

  他垂著眼,長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整個人陷在一種沉甸甸、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里。

  宋臨沂一直安靜地聽著。

  他收起了先前那點無賴的模樣,靠在床頭,認真而專注地望著眼前這個少年。

  這孩子,扛了太多。

  一個人在黑暗裡掙扎,沒人告訴他該怎麼選,沒人告訴他那些複雜的情義該放在哪裡,沒人告訴他,他並沒有錯。

  他輕輕嘆了口氣。

  「沈青竹。」

  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沈青竹抬眼望他。

  「他們對你的好,是自願的。」宋臨沂一字一句,清晰而認真,「你不必有任何負擔。

  沈青竹一怔。

  「你們立場對立,這不是他們的錯,也不是你的錯。」

  宋臨沂迎上他的目光,坦蕩而溫和:

  「是這個時代的錯。」

  窗幔被風掀起一角,幾縷陽光悄無聲息地溜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床沿,落在沈青竹微微顫抖的睫毛上。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只有光,在靜靜流淌。

  沈青竹望著宋臨沂,望著那雙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心底纏繞了許久的亂麻,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撥開了一角。

  他聽見宋臨沂輕聲說:

  「不要讓時代的悲哀——」

  「成為你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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