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丟下，不離開， 落葉與淚，落定於心
【先說一下我另一本書為什麼沒更的原因:不是斷更，不是斷更（那本書我個人是很喜歡的，所以不可能斷更），我今天又發了兩章（大前天也是）但都沒顯示出來，估計又是被吞了（已經好幾次），也不知道為什麼，有寶子知道什麼原因嗎？】
正文——
樹林深處，沈青竹面具下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原本只是路過。
囈語派他去百里集團周邊查探一些線索，沒成想剛走到這片林區外圍，就察覺到一股熟悉的、帶著幾分傻氣的能量波動直衝雲霄。
然後他就看見一個人形「物體」從爆炸中心飛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堪稱完美的拋物線。
沈青竹抬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團不明落體在樹梢間磕磕碰碰地墜落，心情複雜得像第五席臨終前熬的那鍋糊粥。
……百里胖胖。
怎麼又是這小子。
他站在原地，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奶奶的……」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不讓人省心。」
胖胖在地上滾了兩圈，灰頭土臉地爬起來，眼前金星還沒散盡，就看見一道幽藍色的影子從樹影里慢慢踱出。
狐狸面具。幽紫色短刃。一身低調卻質感上乘的暗色作戰服。
還有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深不見底的壓迫感。
胖胖心涼了半截。
完了，對面搖人了。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瞥了一眼對面同樣錯愕的禁物使們——水使、火使……
他們的表情也很精彩，顯然也不知道這號人物是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
沈青竹沒理他們。
他拔刀。
幽紫色的劍芒在林間一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都冷、都毫不猶豫切入四名禁物使的陣型中央，刀光如織。
水使的長棍堪堪架住第一擊，虎口發麻。
他瞳孔微縮——這人什麼來頭？
沒有廢話，沒有試探，每一劍都直奔要害。
更可怕的是，他的打法完全沒有流派桎梏。時而是守夜人的拆招，時而是某種詭譎的貼身短打，時而又是純粹的、毫無章法可言的野路子殺招。
——卻偏偏每一招都致命。
胖胖蹲在戰場邊緣的一棵樹後，呆滯地看著這場戰鬥。
他當然認不出那個面具人是誰。只是那個「奶奶的」的口癖，還有那個……
「滾。」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面具人百忙之中頭也不回，朝他這邊低喝一聲。
胖胖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朝戰場外圈狂奔。
那個「滾」字。
那個音節。
怎麼……聽著那麼耳熟？
他跑出老遠，回頭看了一眼林中交錯的刀光與身影。
那個戴著狐狸面具的人替他擋下了水使追來的長棍，手臂上被震出一道血痕，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到底是誰？
胖胖搖了搖頭，把這詭異的熟悉感甩出腦海。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逃命要緊。
另一邊，沈青竹以一敵四，逐漸感到吃力。
一道火光擦過他肩側，作戰服燒開一個焦黑的缺口。
他悶哼一聲，反手一劍逼退火使，又側身躲過從背後襲來的短刃。
但血還是順著手臂淌下來，浸濕了半截袖管。
「十四哥！」
小八的聲音從林間傳來，尖銳而急切。
沈青竹餘光瞥見那抹熟悉的身影從樹影里躥出，擋在他側方，大有一副「誰敢動我十四哥我跟誰拼命」的架勢。
對面禁物使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又來一個。
加上面前這個戴面具的已經讓他們折損了三人（重傷，沒死，但也失去了戰鬥力）……
水使咬牙：「撤。」
幾道人影很快消失在樹林深處。
沈青竹沒追。
他緩緩蹲下身，把短刃插進腳邊的泥土，撐著膝蓋喘氣。
小八站在他面前，沒動。
沈青竹抬起頭，想說什麼「沒事小傷習慣了」，卻在看清小八的臉時，所有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少年的眼眶紅透了。
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肩膀卻在輕輕顫抖。
他蹲下來。
蹲在沈青竹面前，雙手撐在沈青竹肩膀兩側，他與沈青竹對視，近到能看清面具縫隙里那雙疲憊卻溫和的紫眸。
淚水終於沒忍住，啪嗒一聲砸在落葉上。
「十四哥……」小八哽咽著，聲音像被揉碎的紙，「你別那麼冒險了，行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藏不住的恐懼和脆弱。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他頓了頓，那滴懸了許久的淚終於滑下臉頰。
「更不能失去你。」
沈青竹怔住了。
他望著小八通紅的眼眶，望著那張強忍哭泣卻怎麼也忍不住的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孤兒院的那個小不點。
也是這樣拽著他的衣角，仰著臉說：青竹哥哥，你不要丟下我。
他抬起手。
沾著血和泥土的指尖，輕輕伸向小八的臉頰。
小八卻側開頭，躲開了。
他不看沈青竹。
他只是沉默地、固執地、帶著幾分委屈和倔強地，將臉埋進沈青竹沒受傷的那側肩頭。
然後，他伸出手臂，緊緊——緊緊地抱住了他。
那是一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死死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擁抱。
「十四哥……」
少年的聲音悶在沈青竹肩窩裡，悶得發顫：
「別丟下我。別離開我……好嗎？」
林間安靜下來。
只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陽光從葉隙篩下，落在兩人身上，斑駁而溫柔。
沈青竹沉默了很久。
他垂著眼，看著伏在自己肩頭輕輕顫抖的少年，看著那些掩蓋在活潑開朗下的、從未癒合的舊傷。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
這一次，不是去碰他的臉。
他將手輕輕搭在小八的背上。
那個動作有些生疏，卻出奇地安定。
「……好。」
他的聲音很低，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
小八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淚痕糊了滿臉，眼睛紅得像兔子，不敢置信地盯著沈青竹。
「真的？」
沈青竹別開臉，不去看他那雙過分明亮的、寫滿了「再騙我一次我就死給你看」的眼睛。
「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彆扭得像在解釋什麼：
「……答應你了。」
小八愣愣地看著他，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忘了眨。
然後，他破涕為笑。
那笑容太燦爛了，燦爛得讓沈青竹有些不敢直視。
他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想把這掛在自己身上的大型掛件抖下去，但小八抱得更緊了。
「十四哥最好了。」
「……」
「十四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十四哥。」
「……差不多行了。」
「十四哥永遠不會離開小八的，對不對？」
「……」
沈青竹沒再回答。
他只是任由小八掛著，望著遠處禁物使撤離後揚起的塵埃，紫眸深處翻湧著複雜的、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
答應了。
他真的能兌現嗎？
他是守夜人，是臥底，是一顆遲早要引爆的定時炸彈。當真相揭開的那一天，當他的身份徹底暴露在信徒面前——
小八會恨他嗎？
會像曾經恨那個女人一樣，用充滿厭惡和恐懼的眼神看著他嗎？
他不知道。
……
許久。
沈青竹輕輕嘆了口氣。
「……麻煩精。」
……
「走了，」沈青竹撐著地面站起身，傷口牽動讓他皺了皺眉，但語氣還是那副拽了吧唧的樣子，「再不回去，第七席該念叨了。」
小八趕緊爬起來，跟在他身側，亦步亦趨。
走出幾步，他又偷偷拽住了沈青竹的衣角。
沈青竹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也沒甩開。
但沈青竹忽然停下。
小八也跟著停下，緊張兮兮：「怎麼了？傷口疼？」
沈青竹他只是側著頭，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株歪斜的樹影上，聲音很輕：
「剛才那個人。」
小八愣了一下：「哪個？」
「胖子。」沈青竹頓了頓，「他沒事吧？」
小八想了想：「跑了，跑得還挺快。」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青竹的側臉，「十四哥，你認識他啊？」
沈青竹沉默了幾秒。
「……不認識。」
他重新邁開步子，背影在斑駁的樹影里顯得有些模糊。
「走吧。」
小八沒再多問，乖乖跟上去。
但他記住了。
十四哥剛才那句「不認識」之間，那幾秒鐘過長的沉默。
……十四哥，果然藏著好多好多秘密啊。
他想。
不過沒關係。
十四哥答應他了。
不會丟下他。
不會離開他。
——那就夠了。
其他的，以後再說。
沈青竹走在前面，能感覺到身後那道執拗追隨的目光。
他依舊沒有回頭。
只是那隻垂在身側、還帶著血跡的手，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
像是想抓住什麼。
又像是，已經抓住了。
遠處，夕陽正沉入地平線，把半邊天空燒成一片金紅。
玉兔兔在他腰側的小袋子裡不安分地拱了拱，探出半個圓腦袋，眨巴著星星眼，無聲地表達「我也要貼貼」。
沈青竹低頭看了它一眼，面無表情地把它按回去。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樹林深處。
---
信徒據點。
第七席看到沈青竹那身狼狽模樣時，手裡的水杯差點又飛出去。
「又？又受傷？！」
她柳眉倒豎，一把將沈青竹按在沙發上，動作粗暴中透著熟練，「你是不是把自己當鐵打的？一個月往這兒躺幾回你自己數過沒有？！」
沈青竹面無表情：「沒數。」
「你還有臉說！」
第七席氣呼呼地翻出藥箱，嘴上罵罵咧咧，手上動作卻比任何時候都輕。
小八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像是他十四哥隨時會原地蒸發似的。
第九席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探頭看了看沈青竹的傷勢，小聲嘀咕：「十四這是捅了守夜人窩了？」
第十席踢了他一腳，示意他閉嘴。
第七席包紮完最後一處傷口，用力拍了一下沈青竹的肩膀（拍得他眉頭一跳）：「再讓我看見你一身血回來，我就——」
她頓了頓，似乎沒想好「就」什麼。
最後她瞪了他一眼：「我就讓小玄咬你。」
角落裡，水缸里那隻慢悠悠划水的王八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沈青竹：「……」
他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答應還是敷衍。
——
夜色已深，沈青竹處理好傷口，靠坐在床頭。
小八被第七席領去吃飯，臨走時回頭看了他好幾眼，像確認他真的不會消失。
沈青竹朝他揮了揮手，意思是：滾吧，餓不死你。
小八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玉兔兔從枕頭邊噠噠噠跑過來，順著他的手臂爬到手心，仰起圓滾滾的臉，眨巴著卡姿蘭大眼睛看他。
沈青竹低頭，和那雙寫滿「貼貼」的眼睛對視。
「……你也要問我會不會丟下你？」
玉兔兔歪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然後它抱住他的拇指，蹭蹭蹭。
沈青竹沒說話。
他只是垂著眼，用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玉兔兔翹起的黑色呆毛。
窗外月色如水。
路是他自己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但此刻，在這個只會蹭蹭蹭卻永遠不會問他在想什麼的小東西面前——他終於允許自己放鬆那麼一刻。
玉兔兔蹭夠了，仰起臉，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
然後它伸出短短的小手，輕輕按在他的指尖上。
像是在說：我在呢。
沈青竹突然想到，王免送的這個禮物，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會有今天。
他需要有個什麼，能在這種時候，提醒他這世上還有人——還有不止一個人——拼盡全力地想要他留下。
玉兔兔在他掌心打了個滾，抱著他的手指睡著了。
沈青竹望著那團小東西，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傻。」他輕聲說。
不知道是在說玉兔兔，還是說小八，還是說那個把這小玩意兒塞進他手裡的人。
——
同一片夜空下。
小八趴在自己房間的窗台上，望著月亮發呆。
他想起十四哥說的那句話——「命運給了你一個低的起點，是為了讓你演一個絕地翻盤的故事。」
他以前不信命運。
命運對他太壞了，壞到他恨不得把這玩意兒撕碎了餵狗。
但今天，在他抱住十四哥的那一刻，在十四哥沉默良久後終於說出那個「好」字的那一刻——
他忽然覺得，命運好像也沒那麼可惡。
至少，它把十四哥帶到了他面前。
小八把臉埋進臂彎里，彎起嘴角。
【這章是四千字，今天困了，等我睡一覺起來更，不會睡太久(*๓´╰╯`๓)♡】
正文——
樹林深處，沈青竹面具下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原本只是路過。
囈語派他去百里集團周邊查探一些線索，沒成想剛走到這片林區外圍，就察覺到一股熟悉的、帶著幾分傻氣的能量波動直衝雲霄。
然後他就看見一個人形「物體」從爆炸中心飛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堪稱完美的拋物線。
沈青竹抬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團不明落體在樹梢間磕磕碰碰地墜落，心情複雜得像第五席臨終前熬的那鍋糊粥。
……百里胖胖。
怎麼又是這小子。
他站在原地，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奶奶的……」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不讓人省心。」
胖胖在地上滾了兩圈，灰頭土臉地爬起來，眼前金星還沒散盡，就看見一道幽藍色的影子從樹影里慢慢踱出。
狐狸面具。幽紫色短刃。一身低調卻質感上乘的暗色作戰服。
還有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深不見底的壓迫感。
胖胖心涼了半截。
完了，對面搖人了。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瞥了一眼對面同樣錯愕的禁物使們——水使、火使……
他們的表情也很精彩，顯然也不知道這號人物是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
沈青竹沒理他們。
他拔刀。
幽紫色的劍芒在林間一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都冷、都毫不猶豫切入四名禁物使的陣型中央，刀光如織。
水使的長棍堪堪架住第一擊，虎口發麻。
他瞳孔微縮——這人什麼來頭？
沒有廢話，沒有試探，每一劍都直奔要害。
更可怕的是，他的打法完全沒有流派桎梏。時而是守夜人的拆招，時而是某種詭譎的貼身短打，時而又是純粹的、毫無章法可言的野路子殺招。
——卻偏偏每一招都致命。
胖胖蹲在戰場邊緣的一棵樹後，呆滯地看著這場戰鬥。
他當然認不出那個面具人是誰。只是那個「奶奶的」的口癖，還有那個……
「滾。」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面具人百忙之中頭也不回，朝他這邊低喝一聲。
胖胖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朝戰場外圈狂奔。
那個「滾」字。
那個音節。
怎麼……聽著那麼耳熟？
他跑出老遠，回頭看了一眼林中交錯的刀光與身影。
那個戴著狐狸面具的人替他擋下了水使追來的長棍，手臂上被震出一道血痕，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到底是誰？
胖胖搖了搖頭，把這詭異的熟悉感甩出腦海。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逃命要緊。
另一邊，沈青竹以一敵四，逐漸感到吃力。
一道火光擦過他肩側，作戰服燒開一個焦黑的缺口。
他悶哼一聲，反手一劍逼退火使，又側身躲過從背後襲來的短刃。
但血還是順著手臂淌下來，浸濕了半截袖管。
「十四哥！」
小八的聲音從林間傳來，尖銳而急切。
沈青竹餘光瞥見那抹熟悉的身影從樹影里躥出，擋在他側方，大有一副「誰敢動我十四哥我跟誰拼命」的架勢。
對面禁物使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又來一個。
加上面前這個戴面具的已經讓他們折損了三人（重傷，沒死，但也失去了戰鬥力）……
水使咬牙：「撤。」
幾道人影很快消失在樹林深處。
沈青竹沒追。
他緩緩蹲下身，把短刃插進腳邊的泥土，撐著膝蓋喘氣。
小八站在他面前，沒動。
沈青竹抬起頭，想說什麼「沒事小傷習慣了」，卻在看清小八的臉時，所有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少年的眼眶紅透了。
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肩膀卻在輕輕顫抖。
他蹲下來。
蹲在沈青竹面前，雙手撐在沈青竹肩膀兩側，他與沈青竹對視，近到能看清面具縫隙里那雙疲憊卻溫和的紫眸。
淚水終於沒忍住，啪嗒一聲砸在落葉上。
「十四哥……」小八哽咽著，聲音像被揉碎的紙，「你別那麼冒險了，行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藏不住的恐懼和脆弱。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他頓了頓，那滴懸了許久的淚終於滑下臉頰。
「更不能失去你。」
沈青竹怔住了。
他望著小八通紅的眼眶，望著那張強忍哭泣卻怎麼也忍不住的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孤兒院的那個小不點。
也是這樣拽著他的衣角，仰著臉說：青竹哥哥，你不要丟下我。
他抬起手。
沾著血和泥土的指尖，輕輕伸向小八的臉頰。
小八卻側開頭，躲開了。
他不看沈青竹。
他只是沉默地、固執地、帶著幾分委屈和倔強地，將臉埋進沈青竹沒受傷的那側肩頭。
然後，他伸出手臂，緊緊——緊緊地抱住了他。
那是一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死死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擁抱。
「十四哥……」
少年的聲音悶在沈青竹肩窩裡，悶得發顫：
「別丟下我。別離開我……好嗎？」
林間安靜下來。
只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陽光從葉隙篩下，落在兩人身上，斑駁而溫柔。
沈青竹沉默了很久。
他垂著眼，看著伏在自己肩頭輕輕顫抖的少年，看著那些掩蓋在活潑開朗下的、從未癒合的舊傷。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
這一次，不是去碰他的臉。
他將手輕輕搭在小八的背上。
那個動作有些生疏，卻出奇地安定。
「……好。」
他的聲音很低，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
小八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淚痕糊了滿臉，眼睛紅得像兔子，不敢置信地盯著沈青竹。
「真的？」
沈青竹別開臉，不去看他那雙過分明亮的、寫滿了「再騙我一次我就死給你看」的眼睛。
「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彆扭得像在解釋什麼：
「……答應你了。」
小八愣愣地看著他，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忘了眨。
然後，他破涕為笑。
那笑容太燦爛了，燦爛得讓沈青竹有些不敢直視。
他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想把這掛在自己身上的大型掛件抖下去，但小八抱得更緊了。
「十四哥最好了。」
「……」
「十四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十四哥。」
「……差不多行了。」
「十四哥永遠不會離開小八的，對不對？」
「……」
沈青竹沒再回答。
他只是任由小八掛著，望著遠處禁物使撤離後揚起的塵埃，紫眸深處翻湧著複雜的、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
答應了。
他真的能兌現嗎？
他是守夜人，是臥底，是一顆遲早要引爆的定時炸彈。當真相揭開的那一天，當他的身份徹底暴露在信徒面前——
小八會恨他嗎？
會像曾經恨那個女人一樣，用充滿厭惡和恐懼的眼神看著他嗎？
他不知道。
……
許久。
沈青竹輕輕嘆了口氣。
「……麻煩精。」
……
「走了，」沈青竹撐著地面站起身，傷口牽動讓他皺了皺眉，但語氣還是那副拽了吧唧的樣子，「再不回去，第七席該念叨了。」
小八趕緊爬起來，跟在他身側，亦步亦趨。
走出幾步，他又偷偷拽住了沈青竹的衣角。
沈青竹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也沒甩開。
但沈青竹忽然停下。
小八也跟著停下，緊張兮兮：「怎麼了？傷口疼？」
沈青竹他只是側著頭，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株歪斜的樹影上，聲音很輕：
「剛才那個人。」
小八愣了一下：「哪個？」
「胖子。」沈青竹頓了頓，「他沒事吧？」
小八想了想：「跑了，跑得還挺快。」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青竹的側臉，「十四哥，你認識他啊？」
沈青竹沉默了幾秒。
「……不認識。」
他重新邁開步子，背影在斑駁的樹影里顯得有些模糊。
「走吧。」
小八沒再多問，乖乖跟上去。
但他記住了。
十四哥剛才那句「不認識」之間，那幾秒鐘過長的沉默。
……十四哥，果然藏著好多好多秘密啊。
他想。
不過沒關係。
十四哥答應他了。
不會丟下他。
不會離開他。
——那就夠了。
其他的，以後再說。
沈青竹走在前面，能感覺到身後那道執拗追隨的目光。
他依舊沒有回頭。
只是那隻垂在身側、還帶著血跡的手，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
像是想抓住什麼。
又像是，已經抓住了。
遠處，夕陽正沉入地平線，把半邊天空燒成一片金紅。
玉兔兔在他腰側的小袋子裡不安分地拱了拱，探出半個圓腦袋，眨巴著星星眼，無聲地表達「我也要貼貼」。
沈青竹低頭看了它一眼，面無表情地把它按回去。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樹林深處。
---
信徒據點。
第七席看到沈青竹那身狼狽模樣時，手裡的水杯差點又飛出去。
「又？又受傷？！」
她柳眉倒豎，一把將沈青竹按在沙發上，動作粗暴中透著熟練，「你是不是把自己當鐵打的？一個月往這兒躺幾回你自己數過沒有？！」
沈青竹面無表情：「沒數。」
「你還有臉說！」
第七席氣呼呼地翻出藥箱，嘴上罵罵咧咧，手上動作卻比任何時候都輕。
小八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像是他十四哥隨時會原地蒸發似的。
第九席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探頭看了看沈青竹的傷勢，小聲嘀咕：「十四這是捅了守夜人窩了？」
第十席踢了他一腳，示意他閉嘴。
第七席包紮完最後一處傷口，用力拍了一下沈青竹的肩膀（拍得他眉頭一跳）：「再讓我看見你一身血回來，我就——」
她頓了頓，似乎沒想好「就」什麼。
最後她瞪了他一眼：「我就讓小玄咬你。」
角落裡，水缸里那隻慢悠悠划水的王八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沈青竹：「……」
他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答應還是敷衍。
——
夜色已深，沈青竹處理好傷口，靠坐在床頭。
小八被第七席領去吃飯，臨走時回頭看了他好幾眼，像確認他真的不會消失。
沈青竹朝他揮了揮手，意思是：滾吧，餓不死你。
小八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玉兔兔從枕頭邊噠噠噠跑過來，順著他的手臂爬到手心，仰起圓滾滾的臉，眨巴著卡姿蘭大眼睛看他。
沈青竹低頭，和那雙寫滿「貼貼」的眼睛對視。
「……你也要問我會不會丟下你？」
玉兔兔歪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然後它抱住他的拇指，蹭蹭蹭。
沈青竹沒說話。
他只是垂著眼，用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玉兔兔翹起的黑色呆毛。
窗外月色如水。
路是他自己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但此刻，在這個只會蹭蹭蹭卻永遠不會問他在想什麼的小東西面前——他終於允許自己放鬆那麼一刻。
玉兔兔蹭夠了，仰起臉，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
然後它伸出短短的小手，輕輕按在他的指尖上。
像是在說：我在呢。
沈青竹突然想到，王免送的這個禮物，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會有今天。
他需要有個什麼，能在這種時候，提醒他這世上還有人——還有不止一個人——拼盡全力地想要他留下。
玉兔兔在他掌心打了個滾，抱著他的手指睡著了。
沈青竹望著那團小東西，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傻。」他輕聲說。
不知道是在說玉兔兔，還是說小八，還是說那個把這小玩意兒塞進他手裡的人。
——
同一片夜空下。
小八趴在自己房間的窗台上，望著月亮發呆。
他想起十四哥說的那句話——「命運給了你一個低的起點，是為了讓你演一個絕地翻盤的故事。」
他以前不信命運。
命運對他太壞了，壞到他恨不得把這玩意兒撕碎了餵狗。
但今天，在他抱住十四哥的那一刻，在十四哥沉默良久後終於說出那個「好」字的那一刻——
他忽然覺得，命運好像也沒那麼可惡。
至少，它把十四哥帶到了他面前。
小八把臉埋進臂彎里，彎起嘴角。
【這章是四千字，今天困了，等我睡一覺起來更，不會睡太久(*๓´╰╯`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