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遲歸未遇少年聲
車載電台里循環播放著某個不知名樂隊的搖滾，吉他失真音色混雜著發動機的嗡鳴。
漩渦坐在副駕駛，手指在膝蓋上敲著節拍，嘴裡跟著哼跑調的詞。
「——終於！終於趕回來了！」
他扭過頭，對后座閉目養神的王面咧嘴笑，
「隊長，咱們這次可是創了隊史記錄啊，一個月幹完三個月的活兒！今天正好新兵結業典禮，你說那群小子看見咱們從天而降，會不會感動得哭出來？」
開車的星痕瞥了眼後視鏡，嘴角也揚了揚：「我覺得他們會嚇一跳。」他故意頓了頓。
檀香靠在車窗邊，聞言輕笑：「我倒想看看那個拽小子現在的表情。半年了，不知道那股子勁兒磨平了點沒。」
「難。」天平簡短評價，但眼神也溫和了些，「本性難移。」
王面沒說話。
他靠著車窗，側臉映在玻璃上，外面是飛速倒退的灰暗景色。
天陰得厲害，烏雲壓得很低，遠處已經能看見雨幕。
雨滴開始零星砸在車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心裡那股沉悶感，從今早出發時就揮之不去。
像是胸口壓了塊浸透水的石頭，沉甸甸的，悶得慌。
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斷裂，發出細微的、只有他能聽見的碎裂聲。
他歸咎於連軸轉的任務和睡眠不足。
但不對勁。
車窗外，雨越下越大。
雨刷器以最快頻率擺動，仍趕不上潑灑的雨水。
視野里一片模糊的灰。路邊偶爾掠過被風吹斷的樹枝，還有幾處低洼路段已經積水。
「這雨夠大的。」漩渦也安靜下來，看著窗外，「津南山那邊據說發大水了，不知道那群新兵蛋子有沒有參與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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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面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想起半年前離開時，那小子梗著脖子說「你死了老子都不會死」的樣子。想起澡堂水汽里泛紅的耳根。想起最終考核成績單上那個刺眼的92分，和袁罡憋著笑說的「比中指扣分」。
嘴角本能地想揚，卻被那股沉悶感死死壓住。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開快點。」王面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星痕一愣，從後視鏡看了看他，默默踩下油門，越野車引擎低吼，在暴雨中劈開雨幕。
---
同一時間，集訓營。
雨已經小了些，但天色依舊陰沉。
訓練場上稀稀拉拉站著人，大部分新兵已經撤回，個個渾身濕透，滿身泥濘，臉上帶著疲憊和尚未褪去的驚悸。
林七夜是最後一批回來的。
他臉色蒼白得嚇人，走路時需要曹淵在旁邊虛扶著。對抗囈語時借用梅林的神力幾乎抽乾了他。
但他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只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身體的透支。
然後他看見了百里胖胖。
胖胖坐在訓練場邊緣的地上。他臉上全是泥水和淚水混成的污跡，眼神空洞，嘴裡反覆念叨著什麼。
洪教官站在他身後，渾身是傷，左臂用臨時夾板固定著，臉上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沉痛。
他幾次想拉胖胖起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
林七夜的心臟猛地一沉。
那股不祥的預感像冰水，瞬間灌滿四肢百骸。
他推開曹淵的攙扶，一步步走過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卻異常堅定。
「胖胖。」他開口，聲音乾澀。
百里胖胖沒反應。
「百里塗明！」林七夜提高聲音。
胖胖動作一頓，緩緩抬起頭。
看到林七夜的瞬間，他嘴唇哆嗦起來，眼淚又湧出來：「七夜……七夜……拽哥他……拽哥還在下面……我挖不動……我挖不動啊……」
林七夜僵在原地。
周圍其他新兵也陸續看過來，看到胖胖的樣子，看到洪教官的表情，看到林七夜瞬間血色盡失的臉。
竊竊私語聲停了，一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氣氛瀰漫開來。
安卿魚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的衣服下擺沾滿泥點，眼鏡片上蒙著水汽。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胖胖，看著洪教官，看著林七夜。那雙總是平靜清澈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碎裂。
教官們開始集合隊伍。袁罡站在最前面，那張總是嚴厲的臉此刻繃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每一張年輕卻已染上風霜的臉上掃過，最後停在林七夜身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訓練場，在雨後的寂靜中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全體都有。」
「在剛剛結束的津南山抗洪救援任務中……」
林七夜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袁罡用平穩的、官方的語調，敘述時間、地點、事件。他聽見「古神教會襲擊」、「炎脈地龍翻身」、「英勇作戰」、「掩護戰友」。他聽見那個名字被念出來。
「守夜人，沈青竹。」
每一個字都像鈍刀，慢吞吞地割。
「壯烈犧牲。」
世界安靜了。
只有雨滴從屋檐落下的聲音，啪嗒，啪嗒。
林七夜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他看見曹淵死死攥著拳，指節發白。看見安卿魚摘下了眼鏡。看見周圍新兵們震驚、悲痛、難以置信的臉。
怎麼會。
明明昨天他們還在一起吃飯，胖胖吵著要拽哥當保鏢，拽哥罵他傻逼。
明明前天他們還討論結業後去哪支隊伍。
明明……明明那個總是囂張跋扈、生命力旺盛得像野草一樣的傢伙，怎麼會……
「不……不可能……」有哽咽出聲。
「沈哥他那麼厲害……」
「是不是搞錯了……」
質疑聲低低響起，帶著最後的僥倖。
洪教官往前走了一步。他沒看任何人，只是盯著腳下的泥地，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他的話碾碎了所有幻想。
「他用了鬼神引，把我們送出來，自己留在下面……」洪教官說不下去了，這個鐵打的漢子肩膀開始發抖，「岩漿噴發……洞塌了……什麼都沒……」
訓練場上死寂。
林七夜站在原地，沒哭。
他只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畫面——沈青竹在訓練場上喝奶茶的嘚瑟樣，在集訓時炸毛的樣子，在津南山考核時的窘迫樣……
最後一個畫面，是今早出發前，那傢伙叼著棒棒糖，沖他揮了揮手，說：
「行了別婆婆媽媽的，趕緊滾去救人。等回來了，請老子吃飯。」
飯。
吃不到了。
永遠。
就在這片壓抑的悲慟中，訓練營門口傳來了汽車引擎聲。
聲音由遠及近，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一輛沾滿泥濘的越野車減速，轉彎，駛入營門。
車門打開。
第一個跳下來的是漩渦。他臉上還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睛亮晶晶的，雙手張開，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聲音洪亮：
「Surprise！各位！沒想到吧！我們提前回——」
話卡在喉嚨里。
漩渦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環顧四周，看見一張張或震驚或悲痛的臉，看見教官們凝重的表情，看見林七夜蒼白的臉色，看見曹淵緊握的拳，看見安卿魚悲傷的眼睛，看見百里胖胖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樣子。
沒有預想中的歡呼，沒有驚喜的尖叫，甚至沒有人說話。
只有沉默。沉重得能壓垮人的沉默。
「這是……」漩渦茫然地放下手，看向隨後下車的隊友們。
薔薇也愣住了，檀香眉頭緊鎖。天平關上車門，表情嚴肅起來。
最後下車的是王面。
他關車門的動作很輕，然後轉過身，面向訓練場。
灰濛濛的天光落在他臉上。
他那張過於俊美、此刻卻沒什麼血色的臉完全暴露在空氣中。淺色的眸子掃過人群，像在尋找什麼。
從林七夜，到安卿魚，到曹淵，到百里胖胖，到每一個熟悉的新兵面孔……
一遍。
又一遍。
眉頭微微蹙起。
那股從今早開始就盤踞在胸口的沉悶感，此刻膨脹到了頂點，幾乎要撕裂胸腔跳出來。
心臟在肋骨後面瘋狂撞擊，每一下都帶著不祥的鈍痛。
他沒找到。
那個應該站在最顯眼位置、應該用挑釁的眼神瞪他、應該用欠揍的語氣說「你怎麼又來了」的傢伙——
沒在。
王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向袁罡，開口，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
「袁教官。」
王面這次聲音低了些，帶著某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執拗的追問：
「沈青竹呢？」
訓練場上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著他。新兵們，教官們，假面小隊的隊友們。
袁罡終於開口，聲音乾澀：「王面，你們怎麼突然……」
「沈青竹在哪？」王面打斷他。
袁罡沉默了。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這位鐵血教官別開視線，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出了那句話。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鑿進王面的耳膜。
「為掩護戰友……」
「守夜人沈青竹……壯烈犧牲。」
時間停止了。
不，時間還在走。
雨滴還在落，風吹過訓練場邊緣的旗杆發出嗚咽，遠處有烏鴉嘶啞的叫聲。
但王面感覺不到。
他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震驚，沒有悲痛，沒有憤怒。什麼都沒有。
只是一片空白。像一張被擦得乾乾淨淨的白紙，連摺痕都沒有。
只有安卿魚注意到了。
他站得離王面最近。他看見王面在聽到「犧牲」兩個字時，瞳孔渙散了。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碎掉了，但碎得太徹底，連殘渣都沒剩下。
他還看見王面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一根根收緊，攥成拳。
攥得太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有暗紅色的液體，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雨水沖刷，在泥地上暈開極淡的痕跡。
血腥味。
很淡，混在雨水的土腥味里，幾乎聞不到。
但安卿魚聞到了。
他怔怔地看著王面平靜到可怕的側臉，又低頭看了眼那隻緊握的、正在流血的手。
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
這個人，是不是還沒意識到，自己正在流血？
漩渦張著嘴，看看王面，又看看袁罡，再看看周圍所有人的表情。
他臉上那種「是不是玩笑」的茫然，一點點褪去，被某種更冰冷的東西取代。
林七夜靜靜地看著王面。
他在等。等這個總是遊刃有餘假面隊長，在聽到「死對頭」的死訊後，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如果是嘲諷，如果是喜悅，如果是哪怕一絲一毫的「果然如此」……
林七夜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若是嘲笑，那他會為兄弟去揍王面。
但他等到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平靜得像深潭。
潭水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徹底地崩毀。
無人知曉。
唯有掌心滴落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滲入泥濘大地。
像某種沉默的、不被允許的哀悼。
【先更兩章，今天作者要去會考，等會考結束後回來更，大概是晚上。】
漩渦坐在副駕駛，手指在膝蓋上敲著節拍，嘴裡跟著哼跑調的詞。
「——終於！終於趕回來了！」
他扭過頭，對后座閉目養神的王面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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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靠在車窗邊，聞言輕笑：「我倒想看看那個拽小子現在的表情。半年了，不知道那股子勁兒磨平了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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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著車窗，側臉映在玻璃上，外面是飛速倒退的灰暗景色。
天陰得厲害，烏雲壓得很低，遠處已經能看見雨幕。
雨滴開始零星砸在車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心裡那股沉悶感，從今早出發時就揮之不去。
像是胸口壓了塊浸透水的石頭，沉甸甸的，悶得慌。
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斷裂，發出細微的、只有他能聽見的碎裂聲。
他歸咎於連軸轉的任務和睡眠不足。
但不對勁。
車窗外，雨越下越大。
雨刷器以最快頻率擺動，仍趕不上潑灑的雨水。
視野里一片模糊的灰。路邊偶爾掠過被風吹斷的樹枝，還有幾處低洼路段已經積水。
「這雨夠大的。」漩渦也安靜下來，看著窗外，「津南山那邊據說發大水了，不知道那群新兵蛋子有沒有參與救援……」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王面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想起半年前離開時，那小子梗著脖子說「你死了老子都不會死」的樣子。想起澡堂水汽里泛紅的耳根。想起最終考核成績單上那個刺眼的92分，和袁罡憋著笑說的「比中指扣分」。
嘴角本能地想揚，卻被那股沉悶感死死壓住。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開快點。」王面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星痕一愣，從後視鏡看了看他，默默踩下油門，越野車引擎低吼，在暴雨中劈開雨幕。
---
同一時間，集訓營。
雨已經小了些，但天色依舊陰沉。
訓練場上稀稀拉拉站著人，大部分新兵已經撤回，個個渾身濕透，滿身泥濘，臉上帶著疲憊和尚未褪去的驚悸。
林七夜是最後一批回來的。
他臉色蒼白得嚇人，走路時需要曹淵在旁邊虛扶著。對抗囈語時借用梅林的神力幾乎抽乾了他。
但他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只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身體的透支。
然後他看見了百里胖胖。
胖胖坐在訓練場邊緣的地上。他臉上全是泥水和淚水混成的污跡，眼神空洞，嘴裡反覆念叨著什麼。
洪教官站在他身後，渾身是傷，左臂用臨時夾板固定著，臉上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沉痛。
他幾次想拉胖胖起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
林七夜的心臟猛地一沉。
那股不祥的預感像冰水，瞬間灌滿四肢百骸。
他推開曹淵的攙扶，一步步走過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卻異常堅定。
「胖胖。」他開口，聲音乾澀。
百里胖胖沒反應。
「百里塗明！」林七夜提高聲音。
胖胖動作一頓，緩緩抬起頭。
看到林七夜的瞬間，他嘴唇哆嗦起來，眼淚又湧出來：「七夜……七夜……拽哥他……拽哥還在下面……我挖不動……我挖不動啊……」
林七夜僵在原地。
周圍其他新兵也陸續看過來，看到胖胖的樣子，看到洪教官的表情，看到林七夜瞬間血色盡失的臉。
竊竊私語聲停了，一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氣氛瀰漫開來。
安卿魚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的衣服下擺沾滿泥點，眼鏡片上蒙著水汽。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胖胖，看著洪教官，看著林七夜。那雙總是平靜清澈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碎裂。
教官們開始集合隊伍。袁罡站在最前面，那張總是嚴厲的臉此刻繃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每一張年輕卻已染上風霜的臉上掃過，最後停在林七夜身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訓練場，在雨後的寂靜中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全體都有。」
「在剛剛結束的津南山抗洪救援任務中……」
林七夜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袁罡用平穩的、官方的語調，敘述時間、地點、事件。他聽見「古神教會襲擊」、「炎脈地龍翻身」、「英勇作戰」、「掩護戰友」。他聽見那個名字被念出來。
「守夜人，沈青竹。」
每一個字都像鈍刀，慢吞吞地割。
「壯烈犧牲。」
世界安靜了。
只有雨滴從屋檐落下的聲音，啪嗒，啪嗒。
林七夜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他看見曹淵死死攥著拳，指節發白。看見安卿魚摘下了眼鏡。看見周圍新兵們震驚、悲痛、難以置信的臉。
怎麼會。
明明昨天他們還在一起吃飯，胖胖吵著要拽哥當保鏢，拽哥罵他傻逼。
明明前天他們還討論結業後去哪支隊伍。
明明……明明那個總是囂張跋扈、生命力旺盛得像野草一樣的傢伙，怎麼會……
「不……不可能……」有哽咽出聲。
「沈哥他那麼厲害……」
「是不是搞錯了……」
質疑聲低低響起，帶著最後的僥倖。
洪教官往前走了一步。他沒看任何人，只是盯著腳下的泥地，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他的話碾碎了所有幻想。
「他用了鬼神引，把我們送出來，自己留在下面……」洪教官說不下去了，這個鐵打的漢子肩膀開始發抖，「岩漿噴發……洞塌了……什麼都沒……」
訓練場上死寂。
林七夜站在原地，沒哭。
他只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畫面——沈青竹在訓練場上喝奶茶的嘚瑟樣，在集訓時炸毛的樣子，在津南山考核時的窘迫樣……
最後一個畫面，是今早出發前，那傢伙叼著棒棒糖，沖他揮了揮手，說：
「行了別婆婆媽媽的，趕緊滾去救人。等回來了，請老子吃飯。」
飯。
吃不到了。
永遠。
就在這片壓抑的悲慟中，訓練營門口傳來了汽車引擎聲。
聲音由遠及近，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一輛沾滿泥濘的越野車減速，轉彎，駛入營門。
車門打開。
第一個跳下來的是漩渦。他臉上還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睛亮晶晶的，雙手張開，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聲音洪亮：
「Surprise！各位！沒想到吧！我們提前回——」
話卡在喉嚨里。
漩渦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環顧四周，看見一張張或震驚或悲痛的臉，看見教官們凝重的表情，看見林七夜蒼白的臉色，看見曹淵緊握的拳，看見安卿魚悲傷的眼睛，看見百里胖胖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樣子。
沒有預想中的歡呼，沒有驚喜的尖叫，甚至沒有人說話。
只有沉默。沉重得能壓垮人的沉默。
「這是……」漩渦茫然地放下手，看向隨後下車的隊友們。
薔薇也愣住了，檀香眉頭緊鎖。天平關上車門，表情嚴肅起來。
最後下車的是王面。
他關車門的動作很輕，然後轉過身，面向訓練場。
灰濛濛的天光落在他臉上。
他那張過於俊美、此刻卻沒什麼血色的臉完全暴露在空氣中。淺色的眸子掃過人群，像在尋找什麼。
從林七夜，到安卿魚，到曹淵，到百里胖胖，到每一個熟悉的新兵面孔……
一遍。
又一遍。
眉頭微微蹙起。
那股從今早開始就盤踞在胸口的沉悶感，此刻膨脹到了頂點，幾乎要撕裂胸腔跳出來。
心臟在肋骨後面瘋狂撞擊，每一下都帶著不祥的鈍痛。
他沒找到。
那個應該站在最顯眼位置、應該用挑釁的眼神瞪他、應該用欠揍的語氣說「你怎麼又來了」的傢伙——
沒在。
王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向袁罡，開口，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
「袁教官。」
王面這次聲音低了些，帶著某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執拗的追問：
「沈青竹呢？」
訓練場上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著他。新兵們，教官們，假面小隊的隊友們。
袁罡終於開口，聲音乾澀：「王面，你們怎麼突然……」
「沈青竹在哪？」王面打斷他。
袁罡沉默了。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這位鐵血教官別開視線，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出了那句話。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鑿進王面的耳膜。
「為掩護戰友……」
「守夜人沈青竹……壯烈犧牲。」
時間停止了。
不，時間還在走。
雨滴還在落，風吹過訓練場邊緣的旗杆發出嗚咽，遠處有烏鴉嘶啞的叫聲。
但王面感覺不到。
他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震驚，沒有悲痛，沒有憤怒。什麼都沒有。
只是一片空白。像一張被擦得乾乾淨淨的白紙，連摺痕都沒有。
只有安卿魚注意到了。
他站得離王面最近。他看見王面在聽到「犧牲」兩個字時，瞳孔渙散了。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碎掉了，但碎得太徹底，連殘渣都沒剩下。
他還看見王面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一根根收緊，攥成拳。
攥得太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有暗紅色的液體，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雨水沖刷，在泥地上暈開極淡的痕跡。
血腥味。
很淡，混在雨水的土腥味里，幾乎聞不到。
但安卿魚聞到了。
他怔怔地看著王面平靜到可怕的側臉，又低頭看了眼那隻緊握的、正在流血的手。
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
這個人，是不是還沒意識到，自己正在流血？
漩渦張著嘴，看看王面，又看看袁罡，再看看周圍所有人的表情。
他臉上那種「是不是玩笑」的茫然，一點點褪去，被某種更冰冷的東西取代。
林七夜靜靜地看著王面。
他在等。等這個總是遊刃有餘假面隊長，在聽到「死對頭」的死訊後，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如果是嘲諷，如果是喜悅，如果是哪怕一絲一毫的「果然如此」……
林七夜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若是嘲笑，那他會為兄弟去揍王面。
但他等到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平靜得像深潭。
潭水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徹底地崩毀。
無人知曉。
唯有掌心滴落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滲入泥濘大地。
像某種沉默的、不被允許的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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