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一語叛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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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竹覺得自己的腦子還沒完全開機。

  早上被汽車引擎聲吵醒的時候,他本來只是想出去看一眼。

  他掀開被子,套上外套,連頭髮都沒來得及理,推門走了出去。

  然後一陣天旋地轉。

  不是那種沒睡醒的眩暈,是真實的、不講道理的、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然後整個世界開始旋轉的——傳送。

  沈青竹再睜眼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不是震驚,是那種「我認識這個地方所以我知道事情大條了」的僵住。

  迷霧。

  灰白色的、濃稠的、像活物一樣緩緩蠕動的霧,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壓在視野邊緣,把天地間的所有輪廓都吞進混沌的腹腔。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是一種像時間本身發霉了的、讓人從骨子裡往外泛冷意的氣息。

  沈青竹認識這裡。

  以前周平和夜幕一起進來過,迷霧。

  現在他一個人。

  沈青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第一個念頭:這他媽是哪?哦,迷霧。好的,第二個念頭:誰他媽把我弄來的?

  他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林七夜的魔法陣?不可能。七夜沒有任何理由把他一個人丟進迷霧。古神教會?那個裝成遲述洺的東西?有可能。那東西的目標是縱天驕,為什麼把他弄來?

  不對。如果那東西有能力把他從大夏的駐地直接傳送到迷霧,那為什麼不直接在昨晚就動手?

  沈青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然後他感覺到了有東西在拽他。

  是神力。他根本無力反抗的力量,像一根無形的繩索套在他手腕上,牽引著他往迷霧更深處走。

  沈青竹的腳步動了一下。不是他想走,是那股力量在拖他,像拖一隻被拴住腳的鳥。

  他只是沉著臉,順著那股牽引的方向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在這片灰白色的混沌里,時間失去了意義。

  然後他停下來了。

  是那股力量放開了他。沈青竹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站穩,抬起頭。

  然後他真的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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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我認識這個地方所以我知道事情大條了」的那種僵。

  是「我面前站著一位神明而這位神明正在看我」的那種僵。

  那身影太大了。

  不是說體型,是存在感。明明就站在那裡,不遠不近,可他的氣息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壓得沈青竹的膝蓋在發軟,壓得他的胸腔里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喘不上氣。

  他仰著頭,看著那道身影,看著那張被混沌的光影半遮半掩的臉——俊美到不真實,像文藝復興時期那些被畫在教堂穹頂上的、不屬於人間的面容。

  那雙眼睛是暗金色的,像凝固的琥珀,又像深不見底的深淵,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青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媽的。

  他知道這是什麼神明了。那種氣息,那種壓迫感,讓人本能想後退的恐怖——深淵地獄之神,塔爾塔洛斯。

  古希臘神話里最古老的神祇之一,比宙斯更古老,比奧林匹斯更古老。混沌之子,深淵的化身,連眾神都不願提及的存在。

  沈青竹合理懷疑自己在做夢。

  早上還在駐地,然後被傳送到迷霧,然後被一股神力拽著走,然後站在一位古老神明面前。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這個夢,也太離譜了。

  然後他注意到了。

  塔爾塔洛斯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不是神明。是人類。

  沈青竹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的瞬間,瞳孔微微收縮。

  天花板級別的存在。那種氣息他只在幾個人身上感受過——葉梵,周平,還有那位傳說中的夫子。

  可面前這個人,他不認識。

  不是大夏的五位人類天花板之一。至少,不是他聽說過的任何一個。

  那是一個年輕人。

  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長袍,面料在霧光里泛著低調的暗紋。

  香檳色的長髮垂在肩側,幾縷碎發被霧裡的微風拂動,輕輕擦過他的臉頰。

  五官精緻得不像話,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好看,是柔和的、溫潤的、像一塊被歲月細細打磨過的玉。

  可那雙眼睛——淺藍色的眼眸,像高原上那些清澈見底的湖泊。

  沈青竹看著那雙眼睛,總覺得裡面閃過了什麼情緒。

  很快。

  可那情緒只出現了一瞬,就被那人很好地掩蓋住了。

  年輕人彎了彎嘴角,那笑容溫潤又得體,像什麼都未曾發生。

  塔爾塔洛斯開口了。

  低沉,古老,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從地殼深處湧上來的震顫。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人?」

  塔爾塔洛斯的目光落在那年輕人身上。那雙暗金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

  「叫沈青竹,是吧。」

  旁邊的年輕人點了點頭,嘴角那抹笑容還在。

  「是啊,」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進沈青竹耳朵里,「一個……很厲害的人。」

  塔爾塔洛斯似乎對那個回答很滿意。祂微微偏過頭,那雙暗金色的眼眸再次落在沈青竹身上,從上到下,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到那雙微微眯起的紫色眼眸,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

  然後祂開口了。

  「很好。」

  「沈青竹。」

  「我是塔爾塔洛斯。深淵地獄之神。」

  那雙暗金色的眼眸直視著他。

  「你願意當我的代理人嗎?」

  沈青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代理人。神明代理人。王面是時間之神的代理人,他見過那種力量——強大,但伴隨著代價。

  「代理任務——」

  「以後去大夏天庭,替我抽取天庭本源。」

  空氣凝固了。霧不蠕動了。

  天庭本源。天庭。大夏的天庭。

  那個從上古時代就庇護著這片土地、歷經無數次劫難依然屹立不倒的——天庭。

  讓他抽天庭的本源。

  他想笑。不是那種「好笑」的笑,是那種「你他媽在逗我」的笑。

  他是大夏人。守夜人。夜幕小隊的成員。沈青竹。

  讓他去偷自己家的東西。

  讓他去傷害那片他拼了命也要守護的土地。

  沈青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為什麼是我?」

  塔爾塔洛斯看著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那雙暗金色的眼眸里終於有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波動。

  是欣賞,是意外,像在審視什麼有趣現象的光。

  「我旁邊這位朋友——」

  「說你很厲害。」

  塔爾塔洛斯微微側過頭,看了那年輕人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神明對凡人罕見的、近乎平等的尊重。

  「而且——」塔爾塔洛斯頓了頓,「他說很有當臥底的潛質。」

  沈青竹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當臥底的潛質。

  他被古神教會的人聽見,大概會氣得從墳里爬出來。

  當臥底的潛質,讓他去偷自家的東西。這神明,也真夠蠢的。

  一個能臥底古神教會近兩年、在信徒心臟里紮根、最後全身而退的人——讓他去偷天庭本源。

  他怎麼不讓自己去偷奧林匹斯的神火呢?反正都是偷,偷誰不是偷?

  沈青竹垂下眼,把那點翻湧的嘲諷壓下去。

  再次抬頭,他的視線落在那年輕人身上。

  香檳色的長髮,淺藍色的眼眸,溫潤得體的笑容。

  沈青竹看著那雙眼睛,想要從那雙淺藍色的眼眸里找到什麼。

  那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沈青竹看見那雙眼睛裡的光微微動了一下。

  沈青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有意思。

  「這位是?」

  他看著那人,等著他回答。

  年輕人開口了,是帶著幾分笑意的語氣。

  「我啊——」

  他頓了頓。

  沈青竹等著。

  迷霧在兩人之間緩緩蠕動,灰白色的霧靄像一層薄紗,把那個人的輪廓襯得有些模糊。

  可那雙淺藍色的眼眸……很好看。

  「你可以叫我……唐余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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