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半山落日，半魂酬人間
縱天驕走在山道上。
石階蜿蜒，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里鑽出幾莖枯黃的草。
兩側的松樹沉默地立著，枝丫交錯，把頭頂的天空切割成細碎的藍色。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音在山間迴蕩，又被松濤吞沒，像某種古老的、已經被遺忘的鼓點。
「守夜人……」
他喃喃念出這三個字，嘴角彎了一下。
那弧度算不上笑，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等復活了周平，我們就兩清了。
他欠守夜人的，欠沈青竹的，欠那些他還沒來得及還清的——全都一筆勾銷。
然後他就要離開了。
去辦紀念讓他辦的事。那場交易，那個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的未來。
縱天驕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腳步沒停。
等離開了，就不用再想這些了。
不用想那些告別——他欠太多人一句再見，可他從來不會說。
也不用想宋臨沂。
縱天驕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宋臨沂。
如果他回不來了……縱天驕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像按滅一根煙。
他必須回來。他都還沒跟他算帳，憑什麼不回來？
山道越來越陡。
縱天驕的呼吸重了幾分，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紅色的衣服被汗水洇濕了一片，顏色更深了，像凝固的血。
就當這是離開前送他們的最後一份禮物。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一份禮物。用他的命換的禮物。
不知道他們收到的時候，是哭還是笑。
大概會罵他吧。沈青竹肯定會罵他。那人嘴硬心軟，罵完之後會紅了眼眶。
林七夜大概不會罵，但那張臉會黑成鍋底，好幾天不跟人說話。
安卿魚……
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縱天驕想了想，沒想出來。那個人太聰明了，聰明到什麼都藏得住。也許他早就猜到了，也許他什麼都知道，只是沒說。
縱天驕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時間在這裡變得模糊 。
他只是低頭看著腳下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石階，一級一級地往上數。數到一百就忘，忘了再數，數了又忘。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偏。影子從身後轉到身前，又從身前拉長到身後。
縱天驕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頭，望向遠處。
天際線上，紅霞正在漫開。
從地平線往上，從深紅到淺紅，從淺紅到橘粉，從橘粉到淡金，最後融進那片灰藍色的天幕里。
好看。
真好看。
縱天驕站在山道上，望著那片漸變的霞光，忽然覺得這一趟值了。
最後一段石階了。
他踏上最後一級石階。
山頂比他想像的平坦。
然後他看見巨石之上，放著一口棺材。近乎透明的黑，像冰，又像玉。
縱天驕走過去，站在棺材旁邊，低頭看。裡面躺著一個人。
黑襯衫，清瘦的輪廓，眉眼安靜地閉著。那張臉上沒有血色，白得像紙，可五官依舊清晰。
周平。
大夏劍聖。
縱天驕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打量，還有幾分不要臉的得意。
「原來這就是大夏劍聖啊？」他自言自語，聲音被風吹散，有些含糊，「也不怎麼樣嘛。」
他歪了歪頭，認真地端詳了一下周平的臉。
「還是我更好看點。」
說完，他自己又笑了一下。像小時候跟人比誰長得好看，贏了之後那種心滿意足。
原來這就是周平。沈青竹在意的人，林七夜尊敬的人，願意為守夜人闖進迷霧的人。
縱天驕收回視線，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柄紅色的短刃。在夕陽下被鍍了一層溫暖的橘色。
那光沿著刀刃流淌，像一條細細的河，從握柄到刀尖，又從刀尖漫上來，映在他臉上。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刃面，指腹觸到那冰涼的金屬，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
像活物的體溫，像某種正在跳動的東西。
夕陽照在他臉上，照在那柄短刃上，照在棺材裡周平沉睡的面容上。
一切都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好看。
真好看。
原來日落，也真的很美啊。
縱天驕轉過身，面對著那片越來越濃的晚霞。
他站在那裡，紅衣獵獵。
然後他舉起手中的短刃。
幾乎沒有猶豫。
刀刃刺進胸口的那一刻，縱天驕沒有閉眼。
他看著那片晚霞，看著那道從刀刃上反射上來的光，看著天邊那輪正在沉下去的、橘紅色的太陽。
疼。
當然疼。
刀刃切開皮肉，刺穿肋骨，抵進心臟——才怪，因為他本就沒有心臟。
紅色的衣服被血浸透，顏色更深了。
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濺開細小的暗紅。一滴，兩滴，三滴——
嘴裡開始有血腥味了，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帶著鐵鏽的澀意。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的，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我縱天驕——」
血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紅色的衣服上，
「以半數靈魂立契。」
短刃上的光開始變了，從冷冽紅變成溫暖的橘色，又從橘色變成耀眼的金色。
那光芒像活的一樣，從刀刃上蔓延開來，爬上他的手，爬進他的胸口，順著那道傷口往深處去。
縱天驕的身體開始發顫。
是某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東西在剝離。
靈魂。一半的靈魂……
「獻祭神格——」
他的聲音開始發飄，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
「恭迎大夏紅塵劍仙。」
最後幾個字落下的瞬間，天地變色。
風，從四面八方湧來，裹著松針和碎石，在半空旋轉，匯成一道無形的漩渦。那漩渦的中心，是棺材裡沉睡的人。
雲，從天際線上翻湧上來，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帶著某種不屬於人間的光。那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棺材上，落在周平身上，落在縱天驕臉上。
然後，光滅了。
那些散落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收攏、凝聚、壓實，壓進那具沉睡的身體裡。
周平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那血色從蒼白中透出來，淡淡的，像初春第一朵花苞上那一點將要綻放的紅。
縱天驕看見了。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可他的嘴角，同時也在溢血。
更多的血。從嘴角往下淌。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眼前的晚霞變成了兩片、三片、無數片，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天，哪片是地，哪片是他自己的血。
用他的一半靈魂，用他的神格，用他的命。
值嗎？
不知道。
但他不後悔。
縱天驕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正在變暗的天空，嘴角那抹弧度還掛著。
「以我命——」
「換人間燈長。」
最後一縷光從地平線上消失的瞬間，縱天驕拔出刃來，亦步亦趨朝著山下走，只不過方向和上山的方向相反。
風還在吹。
雲還在涌。
遠處，最後一抹晚霞沉入天際線。
黑暗湧上來，可那黑暗裡，有一點光。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縱天驕身上來的，從他胸口那道傷口裡湧出來的。
金色的，溫暖的，像一盞燈。
燈未滅。
人間，便還有光。
再見了，守夜人們。
願相逢依舊如故。
石階蜿蜒，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里鑽出幾莖枯黃的草。
兩側的松樹沉默地立著，枝丫交錯，把頭頂的天空切割成細碎的藍色。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音在山間迴蕩，又被松濤吞沒，像某種古老的、已經被遺忘的鼓點。
「守夜人……」
他喃喃念出這三個字，嘴角彎了一下。
那弧度算不上笑，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等復活了周平，我們就兩清了。
他欠守夜人的，欠沈青竹的，欠那些他還沒來得及還清的——全都一筆勾銷。
然後他就要離開了。
去辦紀念讓他辦的事。那場交易，那個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的未來。
縱天驕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腳步沒停。
等離開了，就不用再想這些了。
不用想那些告別——他欠太多人一句再見，可他從來不會說。
也不用想宋臨沂。
縱天驕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宋臨沂。
如果他回不來了……縱天驕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像按滅一根煙。
他必須回來。他都還沒跟他算帳，憑什麼不回來？
山道越來越陡。
縱天驕的呼吸重了幾分，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紅色的衣服被汗水洇濕了一片，顏色更深了，像凝固的血。
就當這是離開前送他們的最後一份禮物。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一份禮物。用他的命換的禮物。
不知道他們收到的時候，是哭還是笑。
大概會罵他吧。沈青竹肯定會罵他。那人嘴硬心軟，罵完之後會紅了眼眶。
林七夜大概不會罵，但那張臉會黑成鍋底，好幾天不跟人說話。
安卿魚……
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縱天驕想了想，沒想出來。那個人太聰明了，聰明到什麼都藏得住。也許他早就猜到了，也許他什麼都知道，只是沒說。
縱天驕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時間在這裡變得模糊 。
他只是低頭看著腳下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石階，一級一級地往上數。數到一百就忘，忘了再數，數了又忘。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偏。影子從身後轉到身前，又從身前拉長到身後。
縱天驕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頭，望向遠處。
天際線上，紅霞正在漫開。
從地平線往上，從深紅到淺紅，從淺紅到橘粉，從橘粉到淡金，最後融進那片灰藍色的天幕里。
好看。
真好看。
縱天驕站在山道上，望著那片漸變的霞光，忽然覺得這一趟值了。
最後一段石階了。
他踏上最後一級石階。
山頂比他想像的平坦。
然後他看見巨石之上，放著一口棺材。近乎透明的黑，像冰，又像玉。
縱天驕走過去，站在棺材旁邊，低頭看。裡面躺著一個人。
黑襯衫，清瘦的輪廓，眉眼安靜地閉著。那張臉上沒有血色，白得像紙，可五官依舊清晰。
周平。
大夏劍聖。
縱天驕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打量，還有幾分不要臉的得意。
「原來這就是大夏劍聖啊？」他自言自語，聲音被風吹散，有些含糊，「也不怎麼樣嘛。」
他歪了歪頭，認真地端詳了一下周平的臉。
「還是我更好看點。」
說完，他自己又笑了一下。像小時候跟人比誰長得好看，贏了之後那種心滿意足。
原來這就是周平。沈青竹在意的人，林七夜尊敬的人，願意為守夜人闖進迷霧的人。
縱天驕收回視線，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柄紅色的短刃。在夕陽下被鍍了一層溫暖的橘色。
那光沿著刀刃流淌，像一條細細的河，從握柄到刀尖，又從刀尖漫上來，映在他臉上。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刃面，指腹觸到那冰涼的金屬，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
像活物的體溫，像某種正在跳動的東西。
夕陽照在他臉上，照在那柄短刃上，照在棺材裡周平沉睡的面容上。
一切都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好看。
真好看。
原來日落，也真的很美啊。
縱天驕轉過身，面對著那片越來越濃的晚霞。
他站在那裡，紅衣獵獵。
然後他舉起手中的短刃。
幾乎沒有猶豫。
刀刃刺進胸口的那一刻，縱天驕沒有閉眼。
他看著那片晚霞，看著那道從刀刃上反射上來的光，看著天邊那輪正在沉下去的、橘紅色的太陽。
疼。
當然疼。
刀刃切開皮肉，刺穿肋骨，抵進心臟——才怪，因為他本就沒有心臟。
紅色的衣服被血浸透，顏色更深了。
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濺開細小的暗紅。一滴，兩滴，三滴——
嘴裡開始有血腥味了，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帶著鐵鏽的澀意。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的，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我縱天驕——」
血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紅色的衣服上，
「以半數靈魂立契。」
短刃上的光開始變了，從冷冽紅變成溫暖的橘色，又從橘色變成耀眼的金色。
那光芒像活的一樣，從刀刃上蔓延開來，爬上他的手，爬進他的胸口，順著那道傷口往深處去。
縱天驕的身體開始發顫。
是某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東西在剝離。
靈魂。一半的靈魂……
「獻祭神格——」
他的聲音開始發飄，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
「恭迎大夏紅塵劍仙。」
最後幾個字落下的瞬間，天地變色。
風，從四面八方湧來，裹著松針和碎石，在半空旋轉，匯成一道無形的漩渦。那漩渦的中心，是棺材裡沉睡的人。
雲，從天際線上翻湧上來，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帶著某種不屬於人間的光。那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棺材上，落在周平身上，落在縱天驕臉上。
然後，光滅了。
那些散落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收攏、凝聚、壓實，壓進那具沉睡的身體裡。
周平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那血色從蒼白中透出來，淡淡的，像初春第一朵花苞上那一點將要綻放的紅。
縱天驕看見了。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可他的嘴角，同時也在溢血。
更多的血。從嘴角往下淌。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眼前的晚霞變成了兩片、三片、無數片，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天，哪片是地，哪片是他自己的血。
用他的一半靈魂，用他的神格，用他的命。
值嗎？
不知道。
但他不後悔。
縱天驕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正在變暗的天空，嘴角那抹弧度還掛著。
「以我命——」
「換人間燈長。」
最後一縷光從地平線上消失的瞬間，縱天驕拔出刃來，亦步亦趨朝著山下走，只不過方向和上山的方向相反。
風還在吹。
雲還在涌。
遠處，最後一抹晚霞沉入天際線。
黑暗湧上來，可那黑暗裡，有一點光。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縱天驕身上來的，從他胸口那道傷口裡湧出來的。
金色的，溫暖的，像一盞燈。
燈未滅。
人間，便還有光。
再見了，守夜人們。
願相逢依舊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