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以心為骨，以愛為名
縱天驕站在走廊盡頭，昏黃的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張向來張揚的臉襯得有些安靜。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她看他時眼底有光，那光太亮了，亮得他不好意思。
他撓了撓後腦勺，張了張嘴，又閉上。
縱天驕深吸一口氣。
「其實，」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真不是卡爾。」
他看著倪克斯的臉，那張精緻的、看不出歲月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他繼續說，語速快了些，像怕自己說著說著就不敢說了：「我的心臟是卡爾的。所以你才會把我認錯。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只是……占著你家孩子心臟的一個——人類」。
倪克斯開口了，聲音很輕，卻打斷了他。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額前的碎發，把那幾縷垂落的髮絲攏到他耳後。
動作很輕，很慢，像一個母親在替自己的孩子整理儀容。
「我的孩子，」她說，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你……真的有心嗎？」
縱天驕的瞳孔猛地收縮。
冷汗從脊背竄上來，瞬間浸透了裡衣。他的手幾乎是本能地覆上自己的胸口——隔著衣料，隔著皮肉，隔著肋骨，那顆心臟正在跳。
咚，咚，咚。
沉穩的，有力的，一刻不停地。
他抬起頭，看著倪克斯。
「我……有心啊。」他說，聲音有些發乾，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確定的、試探的語氣。
倪克斯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太輕了，輕得像風拂過水麵，可落進縱天驕耳朵里，卻重得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
「真的嗎？」她問，「真的是你的心在跳動嗎？」
縱天驕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胸口的衣料。
「還是說，」倪克斯往前邁了半步，那雙眼睛離他更近了，近到他能看見自己在那片深色里的倒影，「只是你的肉體在跳動？」
縱天驕的呼吸頓了一下。
「孩子，」倪克斯呢喃，「你本來就是一顆心臟啊。」
那句話落進縱天驕耳朵里，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毫不留情地貫穿了他的意識。
「啊——！！！」
他抱著頭蹲下來。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炸，一下一下的，疼得他眼前發黑。
那些被壓在記憶最深處、被時間層層掩埋的東西，此刻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所有理智。
畫面。陌生的畫面。
不是他經歷過的，可他看得見。看得見那些模糊的光影，聽得見那些遙遠的聲音，感覺得到那些不屬於他的情緒——恐懼，絕望，還有那種拼盡全力想要活下去的、近乎殘忍的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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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孩在跑。因為他身後有東西在追——那些東西，是他的同類。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殺他們。不知道媽媽為什麼不在。他只知道他的兄弟姐妹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而最後那個倒下的，回頭沖他喊了一個字。
跑。
所以他跑了。拼命地跑，不敢回頭。
畫面在晃動，像有人舉著攝像機在奔跑，顛簸得讓人想吐。
然後畫面停了。他蹲在草叢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拼命忍著淚水。周圍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你還活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遠處傳來腳步聲，還有說話聲。
一男一女，聲音很年輕，帶著笑意。
「等著這次任務結束，我們一定要好好陪小臨沂。」
「遵命，老婆大人。」
他從草叢的縫隙里看出去，看見兩個人影——男人穿著白大褂，女人也穿著白大褂，他們走得很近，肩膀幾乎挨著肩膀。
他第一次看見人類。
他知道人類很弱小，也知道神明一般不會獵殺人類。可他該怎麼辦？向他們求助嗎？他們憑什麼會救自己？
他的手指攥緊了身下的泥土。他該怎麼活？對，活著。媽媽說，只要神明心臟還在，她就能找到他。只要他還活著，媽媽就能找到他。
可他沒有時間了。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讓媽媽能找到他。
他做了一個決定。
時間靜止了。
那對男女保持著走路的姿勢，男人側著頭，嘴角還掛著沒收回去的笑；女人看著前方，姿態隨意。一切都凝固了，像一幅被按了暫停鍵的畫。
他從草叢裡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
他很矮，只到他們腰的位置。他仰起頭，看著那兩張陌生的、笑著的臉。
然後他伸出手，用神力取出自己的心臟。
不疼。他已經沒有力氣覺得疼了。
那顆心臟被他捧在掌心裡，溫熱的，還在跳。然後他把那顆心臟變成了一個嬰兒。
小小的，軟軟的，閉著眼睛，呼吸平穩。那張臉——這個嬰兒長得和眼前這對男女很像。
很像，像到任何人看見都會說：這是他們的孩子。
他又篡改了他們的記憶。在他們的腦海里，此時此刻，這個嬰兒就是他們的孩子，只是……這個孩子被換了一顆神明的心臟。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想讓他們覺得，這個孩子不是怪物。也許是想讓他們覺得，這個孩子是需要被保護的。也許只是想讓這個嬰兒，有人愛。
他低頭看著那個嬰兒。嬰兒睜開眼看著他。
笑了。
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乾淨，純粹，像這個世界從來沒有虧待過他。
他想，媽媽。你能找到我的，對吧。
風停了。他的身影開始變淡，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像沙被風吹散，像水被陽光蒸乾。
他最後看了那個嬰兒一眼。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時間動了起來。
男人側過頭，看著女人懷裡的嬰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們二寶可愛啊。」男人問。
女人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對了，二寶名字還沒起呢。」
男人親了親女人的臉頰然後說：「這孩子隨你姓。大寶在臨沂出生，二寶在臨江出生——那二寶叫縱臨江唄。」
女人哼了哼：「不要，不好聽。」
「那叫什麼？」
她看著嬰兒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忽然笑了。
「就叫……」
「縱天驕。」
兩個人並肩走著，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
縱天驕抱著頭蹲在那裡，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轉，一遍又一遍。
他想吐。
不是因為那些畫面血腥，是因為那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分不清那是卡爾的記憶，還是他自己的。
不。那就是他自己的。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自己的記憶。他所有的記憶，都是從那一刻開始的——從那對夫婦抱著他，笑著說「縱天驕」的那一刻開始的。
在那之前，他只是一顆心臟。
一顆被一個快要消散的男孩，親手變成嬰兒的心臟。
「啊——！！！」
他抱著頭，整個人蜷縮在地上，身體在發抖。
倪克斯蹲下來。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抱著頭的手背上。
那手很涼，像深秋的露水，可那種涼意卻讓縱天驕猛地安靜下來。
「卡爾，」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溫柔，「你受苦了。」
縱天驕的睫毛顫了一下。
不是「縱天驕」，是「卡爾」。
可他不想承認。因為如果他是卡爾，那縱天驕是誰？那對夫婦是誰？那二十年的光陰是誰的？那……宋臨沂又是誰？
他看著倪克斯，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茫然。
倪克斯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盛滿了淚。可她沒有哭，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替代品，」她說，聲音輕得像一句承諾，「你是我的孩子。你是縱天驕，從始至終，都是。」
走廊里安靜下來。
遠處有光從窗戶外透進來，落在那兩道蹲在地上的身影上。
縱天驕蹲在那裡，他聽見倪克斯的聲音傳來。
「孩子，你從來都不是心臟。」
「你是愛。」
縱天驕的眼淚落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他從來不是愛哭的人。
可此刻，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止都止不住。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她看他時眼底有光，那光太亮了，亮得他不好意思。
他撓了撓後腦勺，張了張嘴，又閉上。
縱天驕深吸一口氣。
「其實，」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真不是卡爾。」
他看著倪克斯的臉，那張精緻的、看不出歲月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他繼續說，語速快了些，像怕自己說著說著就不敢說了：「我的心臟是卡爾的。所以你才會把我認錯。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只是……占著你家孩子心臟的一個——人類」。
倪克斯開口了，聲音很輕，卻打斷了他。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額前的碎發，把那幾縷垂落的髮絲攏到他耳後。
動作很輕，很慢，像一個母親在替自己的孩子整理儀容。
「我的孩子，」她說，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你……真的有心嗎？」
縱天驕的瞳孔猛地收縮。
冷汗從脊背竄上來，瞬間浸透了裡衣。他的手幾乎是本能地覆上自己的胸口——隔著衣料，隔著皮肉，隔著肋骨，那顆心臟正在跳。
咚，咚，咚。
沉穩的，有力的，一刻不停地。
他抬起頭，看著倪克斯。
「我……有心啊。」他說，聲音有些發乾，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確定的、試探的語氣。
倪克斯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太輕了，輕得像風拂過水麵，可落進縱天驕耳朵里，卻重得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
「真的嗎？」她問，「真的是你的心在跳動嗎？」
縱天驕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胸口的衣料。
「還是說，」倪克斯往前邁了半步，那雙眼睛離他更近了，近到他能看見自己在那片深色里的倒影，「只是你的肉體在跳動？」
縱天驕的呼吸頓了一下。
「孩子，」倪克斯呢喃，「你本來就是一顆心臟啊。」
那句話落進縱天驕耳朵里，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毫不留情地貫穿了他的意識。
「啊——！！！」
他抱著頭蹲下來。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炸，一下一下的，疼得他眼前發黑。
那些被壓在記憶最深處、被時間層層掩埋的東西，此刻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所有理智。
畫面。陌生的畫面。
不是他經歷過的，可他看得見。看得見那些模糊的光影，聽得見那些遙遠的聲音，感覺得到那些不屬於他的情緒——恐懼，絕望，還有那種拼盡全力想要活下去的、近乎殘忍的固執。
TW看書網
一個男孩在跑。因為他身後有東西在追——那些東西，是他的同類。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殺他們。不知道媽媽為什麼不在。他只知道他的兄弟姐妹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而最後那個倒下的，回頭沖他喊了一個字。
跑。
所以他跑了。拼命地跑，不敢回頭。
畫面在晃動，像有人舉著攝像機在奔跑，顛簸得讓人想吐。
然後畫面停了。他蹲在草叢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拼命忍著淚水。周圍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你還活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遠處傳來腳步聲，還有說話聲。
一男一女，聲音很年輕，帶著笑意。
「等著這次任務結束，我們一定要好好陪小臨沂。」
「遵命，老婆大人。」
他從草叢的縫隙里看出去，看見兩個人影——男人穿著白大褂，女人也穿著白大褂，他們走得很近，肩膀幾乎挨著肩膀。
他第一次看見人類。
他知道人類很弱小，也知道神明一般不會獵殺人類。可他該怎麼辦？向他們求助嗎？他們憑什麼會救自己？
他的手指攥緊了身下的泥土。他該怎麼活？對，活著。媽媽說，只要神明心臟還在，她就能找到他。只要他還活著，媽媽就能找到他。
可他沒有時間了。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讓媽媽能找到他。
他做了一個決定。
時間靜止了。
那對男女保持著走路的姿勢，男人側著頭，嘴角還掛著沒收回去的笑；女人看著前方，姿態隨意。一切都凝固了，像一幅被按了暫停鍵的畫。
他從草叢裡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
他很矮，只到他們腰的位置。他仰起頭，看著那兩張陌生的、笑著的臉。
然後他伸出手，用神力取出自己的心臟。
不疼。他已經沒有力氣覺得疼了。
那顆心臟被他捧在掌心裡，溫熱的，還在跳。然後他把那顆心臟變成了一個嬰兒。
小小的，軟軟的，閉著眼睛，呼吸平穩。那張臉——這個嬰兒長得和眼前這對男女很像。
很像，像到任何人看見都會說：這是他們的孩子。
他又篡改了他們的記憶。在他們的腦海里，此時此刻，這個嬰兒就是他們的孩子，只是……這個孩子被換了一顆神明的心臟。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想讓他們覺得，這個孩子不是怪物。也許是想讓他們覺得，這個孩子是需要被保護的。也許只是想讓這個嬰兒，有人愛。
他低頭看著那個嬰兒。嬰兒睜開眼看著他。
笑了。
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乾淨，純粹，像這個世界從來沒有虧待過他。
他想，媽媽。你能找到我的，對吧。
風停了。他的身影開始變淡，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像沙被風吹散，像水被陽光蒸乾。
他最後看了那個嬰兒一眼。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時間動了起來。
男人側過頭，看著女人懷裡的嬰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們二寶可愛啊。」男人問。
女人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對了，二寶名字還沒起呢。」
男人親了親女人的臉頰然後說：「這孩子隨你姓。大寶在臨沂出生，二寶在臨江出生——那二寶叫縱臨江唄。」
女人哼了哼：「不要，不好聽。」
「那叫什麼？」
她看著嬰兒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忽然笑了。
「就叫……」
「縱天驕。」
兩個人並肩走著，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
縱天驕抱著頭蹲在那裡，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轉，一遍又一遍。
他想吐。
不是因為那些畫面血腥，是因為那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分不清那是卡爾的記憶，還是他自己的。
不。那就是他自己的。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自己的記憶。他所有的記憶，都是從那一刻開始的——從那對夫婦抱著他，笑著說「縱天驕」的那一刻開始的。
在那之前，他只是一顆心臟。
一顆被一個快要消散的男孩，親手變成嬰兒的心臟。
「啊——！！！」
他抱著頭，整個人蜷縮在地上，身體在發抖。
倪克斯蹲下來。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抱著頭的手背上。
那手很涼，像深秋的露水，可那種涼意卻讓縱天驕猛地安靜下來。
「卡爾，」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溫柔，「你受苦了。」
縱天驕的睫毛顫了一下。
不是「縱天驕」，是「卡爾」。
可他不想承認。因為如果他是卡爾，那縱天驕是誰？那對夫婦是誰？那二十年的光陰是誰的？那……宋臨沂又是誰？
他看著倪克斯，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茫然。
倪克斯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盛滿了淚。可她沒有哭，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替代品，」她說，聲音輕得像一句承諾，「你是我的孩子。你是縱天驕，從始至終，都是。」
走廊里安靜下來。
遠處有光從窗戶外透進來，落在那兩道蹲在地上的身影上。
縱天驕蹲在那裡，他聽見倪克斯的聲音傳來。
「孩子，你從來都不是心臟。」
「你是愛。」
縱天驕的眼淚落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他從來不是愛哭的人。
可此刻，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止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