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7章：亡者歸來
「也就是說——不僅我們遲到了，我們的盟友也一併遲到了。」
科拉克斯，暗鴉守衛的基因原體，從他周遭的文山書海中抬起頭來，他黑色的目光在身前的兩位子嗣身上，都各自作了短暫的停留。
「恐怕是這樣的，大人。」
站在左邊的索羅拉向前一步，而右側的沙羅金則是保持著他慣有的沉默，任憑身旁那位年輕的指揮官，講解他們現在所面臨的局勢。
指揮官在半空中攤開一張星圖，將角度從整個銀河系收縮到暴風星域一隅，隨後又將他的手指向了整個暴風星域的最南端——幾乎已經要脫離狹義上的銀河系，步入名為域外黑暗的無政府地帶的灰色領域。
「我們的主力艦隊正停留在加拉斯帕。」
索羅拉如是說道。
「而這個名為加拉斯帕的星群，正好卡在銀河系和域外黑暗的正中央，它位於救贖星的西南方和巴巴魯斯的正南方——和前者之間的距離要比和後者的長三分之一。」
「換句話說，相比於死亡守衛，我們對此地鞭長莫及，且了解不足。」
「而且，在整片加拉斯帕星群中，唯一被人類帝國實際控制的、擁有著一座標準巢都世界的加拉斯帕星系，在大遠征中，正是死亡守衛軍團的基因原體莫塔里安在回歸帝國之後指揮的第一場戰役里，收復的土地。」
「從那時起，整個加拉斯帕星群實際上處於死亡守衛軍團的掌控之下，該星域的人民和統治者多對巴巴魯斯有著極高的忠誠度，漫長的高壓統治讓他們根本沒有變革的勇氣。」
「這個觀點有事實做支撐麼？」 鴉王打斷了子嗣的話語。
而索羅拉只是攤開雙手。
「我們嘗試過三次，大人，我發誓我們給加拉斯帕的統治者和新興家族們開出的條件足以讓阿瓦隆或者五百世界的領主們都為之心動了，但他們依舊不願意，或者說不敢反抗來自巴巴魯斯的鐮刀。」
「即便莫塔里安在塔蘭倒下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銀河，即便巴巴魯斯事實上已經無法對加拉斯帕施加任何影響。」
「但他們依舊不願意——他們見證了莫塔里安一次又一次從那些根本不可能恢復的傷勢中再度爬起，他們相信那位巴巴魯斯之王遲早有一天會回來的。」
「他們會擔心死亡守衛的秋後算帳。」
「所以，即便我們磨破了嘴皮——加拉斯帕的領主們也只願意保持一種中立。」
「他們許諾，只要我們的艦隊能夠儘可能快速且隱秘地從他們的領土上穿過去，他們就會權當沒看見，並在事後解釋是因為有生力量被巴巴魯斯抽走，而導致的無能為力。」
「拙劣的謊言。」
科拉克斯笑了笑，搖了搖頭，將那些已經變得不再重要的文件推到一旁。
「他們應該慶幸，我的那位莫塔里安兄弟在短時間內，真的已經醒不過來了——否則他們的小把戲可救不了他們的性命。」
「但的確對我們有利，大人。」 索羅拉用手指在救贖星、加拉斯帕和巴巴魯斯幾個名字之間，畫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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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當年，加拉斯帕星群之所以會成為莫塔里安回歸之後第一個征討目標，就是因為它距離巴巴魯斯實在是太近了，它也是救贖星通往巴巴魯斯的最短通道——比北方的瑪拉甘特航線要節省至少一半的時間。」
「而且更重要的是，此地正好位於提豐、伽羅和我們的三方交匯地帶。」
在星圖上，以加拉斯帕為核心，索羅拉粗略地畫了三個象徵著各自勢力的雲團。
從圖上可以清晰地看出，自救贖星出發的暗鴉守衛控制著加拉斯帕以東的領土，而巴巴魯斯的提豐則是占據西北部，至於南部，那些真正被歸類為域外黑暗的區域——則是被由伽羅所領導的反叛軍，牢牢把控著。
甚至就連伽羅的司令部所在、那個名為斯泰吉亞的徵兵世界，也正處於加拉斯帕往西偏南一點點的位置——兩者之間的距離比到巴巴魯斯和救贖星都要更短。
也就是說，只要他想，伽羅的部隊隨時都可以進入並控制加拉斯帕的土地，並憑此地的地利直接威脅到提豐控制的巴巴魯斯。
「而這也是我們會來到此地的原因。」
索羅拉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根教鞭，在星圖上拍得啪啪作響，科拉克斯看著這一幕，黑色的眉頭不自覺地跳了一跳——他不知道這股由他的姐妹摩根所引起的風潮，究竟是在什麼時候竟然吹拂到了暗鴉守衛這裡。
「情況是這樣的，大人。」
索羅拉指著星圖。
「在此之前的半個世紀裡，我方與死亡守衛的幾乎所有衝突，全部圍繞著以北部的瑪拉甘特和塔格斯兩個世界為核心的一條狹長中間地帶所展開——我們雙方都已經習慣了將兵力和注意力布置在此處。」 「這一點，即便是在莫塔里安已經在塔蘭倒下、而他的一連長篡奪了軍團的領導權的現在，也沒有任何改變——根據情報，提豐在初步掌控了巴巴魯斯後，便立刻將其麾下主力部隊重新堆積到了瑪拉甘特星系——並希望利用那裡成熟的要塞體系抵擋我們的進攻。」
「但這反而為我們提供了機會。」
「要知道，死亡守衛軍團的兵力從大遠征開始就一直不算多，加之他們在塔蘭損失了相當一部分的精銳力量，所以事到如今，無論是提豐還是伽羅，他們手上的兵力都不足以完整地控制每一條防線。」
「而現在，提豐又將其有限的兵力過度地堆積在了瑪拉甘特和塔格斯兩個世界，從而放鬆了對於更南方的加拉斯帕的監控——這個世界在過去的一百五十年裡，都是死亡守衛軍團毋庸置疑的核心領土，這在某種程度上對這位巴巴魯斯的僭主造成了一定的迷惑。」
「在他反應過來並彌補這個錯誤之前，我們擁有一段非常寶貴的行動時間。」
「現在，由首席智庫薩爾–庫塞瑞以及暗殺精英之首凱迪斯–奈克瑟兩位戰鬥兄弟各自領導的部隊，正在瑪拉甘特和塔格斯兩個世界上發動掩護性的正面攻勢——他們將牢牢地吸引住提豐的注意力和他的軍隊，並為我們的暗度陳倉爭取足夠的時間。」
「而我們將抓住這個機會，讓軍團真正的主力部隊，繞到更南方，防禦薄弱的加拉斯帕地帶，並在此地與伽羅的艦隊匯合，隨後一同直插提豐的統治中心——巴巴魯斯。」
「只要能夠攻占巴巴魯斯，搶走仍在昏迷的莫塔里安大人，甚至趁此時機在戰役中直接斬殺提豐本人，那麼這場發生在死亡守衛內部的動亂將不攻自破。」
「如果情況順利的話，我們可以在兩三個月的時間裡便徹底解決掉死亡守衛的麻煩，隨後就能集中起所有的精銳兵力，北上去解決真正的威脅——荷魯斯和他的影月蒼狼軍團。」
「嗯。」
科拉克斯點了點頭。
他突然笑了一下。 「說真的，整個計劃中唯一能夠讓我感到擔心的便是我們的行動太慢了，慢到當我們趕到泰拉的時候，費魯斯已經把任務做完了。」
索羅拉和沙羅金的方向傳來了輕笑聲。
但這笑聲轉瞬即逝。
「雖然我也有這樣的擔心，大人，但是這證明我們並不能麻痹大意。」
年輕的指揮官壓低了嗓音。
「儘管我比任何人都更相信，只要您的靴子踩上了巴巴魯斯的土地，那麼提豐的失敗便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但問題在於，加拉斯帕星域的亞空間環境好像比我們預想的更加動盪，想在此地完成大規模的兵力運輸和遠征行動，著實困難。」
「的確。」
原體點了點頭。
「按照以往的經驗，我們的艦隊只需要三十個泰拉標準時，就可以完成從亞空間到現實的集體躍遷行動，但現在，儘管時間已經超出上限一倍了，但還是有一小半的艦隊依舊沒有抵達曼德維爾點。」
「如此看來，那個提豐敢於忽視加拉斯帕一帶的防守，也著實是有原因的。」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大人。」 「」「首」「發」「d」「e」「q」「i」「x」「s」「.」「o」「r」「g」
索羅拉接著說道。
「真正的問題在於，即便我們已經在加拉斯帕星域停留了超過預期的時間，但伽羅的艦隊卻始終沒有按照計劃與我們匯合，而且我們也一直聯繫不上他的旗艦——就仿佛他們依舊迷失在亞空間的迷音之中。」
「所以，我們現在面臨一個選擇。」
「我們大概還需要十四個泰拉標準時的時間，才能讓所有的艦船都通過曼德維爾點，而如果伽羅艦隊在此之前依舊聯繫不上的話……」
「我們是停留在這裡等他們，還是直接開赴巴巴魯斯？」
「……」
面對這個問題，科拉克斯沉默了一下。
半晌之後，他才開口。
「瑪拉甘特那邊，戰況怎麼樣？」
「還算順利。」
索羅拉指著桌上的一份文件。 「我軍和死亡守衛一直在維持著一種烈度可控的交火狀態，薩爾在前不久的匯報中說，他面前的死亡守衛至少有三四萬人，這差不多相當於提豐麾下一半的兵力了。」
科拉克斯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提豐還可以組織起三四萬人的兵力，在加拉斯帕，或者下一個星系，來阻擊我們？」
這個假設讓索羅拉皺起了眉頭。
「的確，無論是在瑪拉甘特還是在塔格斯，我軍都沒有捕捉到提豐的身影，但我不得不提醒您，大人，我們身後有七萬名戰士，即便提豐能夠帶三四萬人來阻擊我們，我也不相信他能擋住您和您的軍團。」
「如果用現實宇宙中的邏輯來思考的話，那麼他當然不能。」
科拉克斯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靜靜地仰望著屬於加拉斯帕的黑暗。
「但你知道的，索羅拉，這場戰爭早已不再局限於現實宇宙的邏輯了。」
「……」
站在原體身後，年輕的指揮官和一直保持沉默的沙羅金面面相覷。
「您為什麼突然說這些，大人？」
「沒什麼。」 科拉克斯停頓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
「我只是站在提豐的角度上，去猜想一個可能性——如果這一切都是那個巴巴魯斯人設計的一個圈套，如果他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了我們全面開戰的準備。」
「那麼，他完全可以先利用那些看起來依舊正常的死亡守衛，在瑪拉甘特和塔格斯這兩個地方，配合我們的表演，裝作一副把大量的精銳都賭在了北方的模樣。」
「而他自己，則趁機將那些早已脫離了現實宇宙的束縛、與亞空間融為一體、變得如同惡魔一般的兵團，通通帶到南方，就隱藏在看似毫無防備的加拉斯帕身後。」
「他還可以將這支軍團一分為二，抽調其中一支精幹力量去拖延住伽羅的腳步，就像我們當初是如何在塔蘭上拖延住他的一樣。」
「而他自己，則率領著更多的惡魔在加拉斯帕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埋伏我們，靜靜地等待我們主動踏入他的陷阱裡面。」
「的確，他的兵力看起來不多，但他完全可以藉助亞空間的力量，也完全可以讓自己麾下的阿斯塔特和亞空間完全融為一體，從而形成一種情報上的差距。」
「畢竟，我們完全不了解亞空間，我們也不知道該如何與一支亞空間軍隊為敵，而那些死亡守衛卻了解我們，他們通過過去五十年的衝突，已經積累到了足夠的經驗。」
「這會是一場出其不意的戰爭，情報上的懸殊足以彌補一倍的兵力差距了。」
在基因原體細細地將自己腦海中的一切思想娓娓道來之後，他那兩位一直安靜的子嗣終於抬起頭來，醞釀著各自的想法。
「所以，您的意思是？」 索羅拉開口道。
「我們應當看好另一側的曼德維爾點，以確保不會遭遇提豐艦隊的突襲？」
「不。」
索羅拉的話還沒有說完，在他身旁一直沉默著的沙羅金卻突然出聲道。
「不應該是曼德維爾點的另一側。」
他說。
「以我對提豐的了解，如果他真的想達成突襲的目的的話，那他不會讓自己的艦隊老老實實的從曼德維爾點躍遷出來的。」
「他應該會利用他的亞空間優勢，採用一種在常人眼中看來極其瘋狂的辦法，來達成出其不意的效果，比如說……」
「砰砰砰！」
沙羅金的話剛說到一半，一名神色慌張的暗鴉守衛，便推開了原體辦公室的大門。
「大人。」
他向科拉克斯低頭。 「抱歉打擾到您——但智庫部門那邊剛剛發現了一個緊急情況。」
科拉克斯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瞬間看向了沙羅金，索羅拉也是如此。
「什麼情況？」
「是這樣的。」
那名暗鴉守衛喘了口粗氣。
「智庫和領航員們剛剛發現——在巢都世界加拉斯帕的近地軌道上——突然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道極其巨大的亞空間裂隙。」
「因為距離過近，它已經在對整個巢都世界造成了難以計數的人員與財產損失——而且有不少靈能者表示，他們在這道亞空間裂隙中看到了一支艦隊的影子。」
此言一出，整個房間都陷入寂靜。
索羅拉驚訝地看向旁邊的沙羅金，似乎在好奇自己的這位老前輩居然對靈能相關的事宜也如此熟悉。
而在沙羅金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猜中事實的欣喜，相反，只有憂心忡忡的陰霾。
但暫時驅散了這股陰霾的，是終於再次開始行動的科拉克斯。 只見這位原體停頓片刻，便毫不猶豫地轉過身來，伸出手，一把掃開桌面上那層層疊疊的文件，拿起那巨大的，卻幾乎已經要被文件淹沒的動力三頭鞭——除了渡鴉之爪外，他最喜歡的武器，將其緊緊地別在了自己的腰間。
「走。」
他說。
「去指揮台。」
——————
在此之前，科拉克斯從未見過終焉號。
請不要為此而感到奇怪。
暗鴉守衛與死亡守衛兩個軍團的關係，從來就沒有稱得上好過。
無論是在原體回歸之前，還是在大遠徵結束之後，這兩個兄弟軍團之間的競爭與敵對總歸是要大過友誼和合作。
事實上，科拉克斯從來沒有和莫塔里安參與過同一次聯合作戰，自然不會對堅韌號或者終焉號有更多的了解。
不過，有一點他是知道的。
他雖然沒有見過終焉號，但是他卻見過莫塔里安的旗艦堅韌號，同時，他自己還有一艘和堅韌號處於同一級別的帝皇之影號。 它們都是榮光女王級，同屬一個充滿了超凡力量與傳奇色彩的型號——所以，它們也擁有一些共同的特點。
因此，當科拉克斯來到了早已人聲鼎沸、忙碌成一片的指揮台的時候，他沒有開口詢問任何一個早已等待在這裡的軍官，而是直接開啟了那座巨大的鳥卜儀。
在這暗綠色的投影上，死亡守衛的艦隊正以驚人的速度陸續穿過亞空間裂隙，接連抵達加拉斯帕星系之中，而且已經組成了一個可以立刻投入戰鬥的陣型。
而眼尖的鴉王很快就注意到了——在這支充斥著戰列艦和戰鬥駁船、無論何時都可以當做一支真正的主力艦隊來對待的鋼鐵巨陣里，卻並沒有堅韌號的身影。
看來事實也的確如他所猜想的那樣。
科拉克斯的嘴角動了動。
作為一艘榮光女王級的主人，有些事情鴉王非常清楚——這些傳奇的巨艦實際上擁有著屬於自己的人格和價值觀，他們在很多時候只是在配合主人的動作，而非任由主人的擺布。
雖然從表面上看來，無論是那些凡人的艦長還是原體臨時任命的高級軍官，他們都可以如臂使指地操控榮光女王級的行動，但實際上，在那些真正關乎命運的問題面前，榮光女王級戰艦隻會聽從他們唯一的主宰——也就是基因原體的命令。
甚至在有些時候，如果基因原體的意志和榮光女王級相距甚遠的話，那麼這些古老的傳奇戰艦也會用自己的方式來反抗。
而提豐，雖然一直以來都是死亡守衛軍團實際上的二把手，而且如今也已經在實際上掌握了大半個軍團、巴巴魯斯，甚至是業已昏迷的莫塔里安的性命——他肯定無法讓堅韌號完全服從他的命令。
就算他有辦法腐蝕掉這艘巨艦，那也是一項需要花費幾代人時間的漫長工程。
不過，話又說回來——在缺少基因原體和榮光女王級這兩個決定性因素的前提下，依舊敢於前來狙擊暗鴉守衛艦隊的提豐，想必一定是有一些足以撬動平衡的手段。 畢竟，這位死亡守衛的一連長雖然傲慢、貪婪且忘恩負義，更是早在塔蘭上，便彰顯出了其內心深處的卑劣，但在這一系列令人不齒的缺點中，卻唯獨沒有愚蠢。
那麼既然如此，究竟是什麼樣的底牌，能讓一個聰明人選擇在這裡螳臂擋車？
科拉克斯盯著鳥卜儀，看著那一支停留在加拉斯帕近地軌道上的死亡守衛艦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擴張——只需再過十幾分鐘的時間，它們便會形成對於暗鴉守衛艦隊在數量上的碾壓——但質量上卻依舊有所不及。
畢竟長久以來，莫塔里安的軍團都不以海戰強悍而聞名，而提豐與伽羅的內鬥更是極度削弱了他們本就薄弱的虛空力量，自然不可能與背靠遠東邊疆、早在大遠征時便積攢了雄厚艦隊的暗鴉守衛相抗衡。
所以，從理論上來說，即便提豐真的能夠在戰術上騙過科拉克斯，他的艦隊也很難在正面衝突中擊潰鴉王的虛空集團。
當然，只是從理論上來說。
而現實的情況是——當科拉克斯命人將鳥卜儀的角度放大，讓他可以更近距離地觀察這支突然出現的艦隊的時候，基因原體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他們的艦隊不太對勁，大人。」
就在同時，站在科拉克斯身旁的索羅拉悄聲提醒道。
科拉克斯沒有回答——因為任何一個正在注視鳥卜儀或者死亡守衛艦隊的人，都可以立刻發現這個問題。
因為當籠罩的迷霧被逐漸撥開，當越來越多死亡守衛的戰艦在他們眼前現身的時候，那些在巴巴魯斯上被刻意隱藏起來的真相，那些讓伽羅決定挑起軍團內戰的原因，那些令提豐有足夠的信心來攔截一位原體的理由——終於被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原體科拉克斯、指揮官索羅拉、剛剛晉升為軍團親衛的沙羅金，以及此時正處於旗艦指揮台的每一名暗鴉守衛和凡人，甚至是他們身後的一整支艦隊——在這一刻，所有人都在因為眼前展現的真相而震驚。 在他們眼前，那來自於巴巴魯斯的戰艦們正如同被扔進水中的髒塊一般，緩慢地移動著，揮發著，肆無忌憚地展現著他們的墮落。
曾經稜角分明的帝國戰艦，如今無不被裹上了一層厚重濕潤、逐漸增生的肉質菌毯。
原本屬於死亡守衛的、單調乏味卻又充滿了嚴肅的鐵灰色彩的裝甲，正在黃綠色的增生組織下不斷地變形、隆起，如同病體上生長的癰瘡，舷窗和艦首的位置被粘稠的膿液與角膜狀物質封死，偶爾透出混沌的暗綠幽光。
那些沖在最前方的戰列艦，艦體外殼上已經布滿了無數粘稠的菌子和脈絡，讓它們看起來就像是一棵又一棵腐爛的巨樹，在虛空中詭異地無風飄蕩著。
而那些巡洋艦的甲板上，已經被巨大的鏽蝕膿包所占據，不斷地破裂，噴濺出大團飽含著孢子的黃綠色雲霧。
這些雲霧如同貪婪的蛀蟲一般，迅速湧向那些停留在戰列艦和巡洋艦旁邊的，更渺小的護衛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快著整隻艦隊的腐化進程。
而在這場腐爛的盛宴中，終焉號無疑是其中最為耀眼的明星。
它如今已經徹底化作了一團粘稠的、散發著腐臭味道的流體，整艘戰艦的前端早已異化成了一張在虛空中釋放著腐敗的獠牙巨口，其間布滿了一叢叢不斷滴落粘液的肉質觸鬚，讓每一個窺探它的靈能者，都忍不住在亞空間的低語中顫抖。
在無數暗鴉守衛的注視下，這隻來自巴巴魯斯的艦隊沉默地航行著，就像一群在海洋深處靜靜腐爛的鯨魚一樣。
而在鳥卜儀上，這一切看得更加清楚。
目之所及的每一寸金屬和結構都已經在來自亞空間的永恆偉力面前，深陷於一種甜美而致命的腐朽之中。
在那些脫落的、看起來絕對不應該存在的甲板缺口中，隱約間還能看見一些正在緩慢蠕動的、裹在厚重疫病裝甲里的巨大身影。 他們證明了這些戰艦並非噩夢中的魔物，它們依舊在被某種意志、某雙手所驅使——儘管驅使它們的存在也許早已非人類，也許早已不是科拉克斯和暗鴉守衛記憶中，那些亦敵亦友的巴巴魯斯人。
科拉克斯靜靜地目睹著這一切。
在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他想到了曾經與莫塔里安的每一次合作和不愉快，想到了尼凱亞上那些被帝皇隱瞞的真相，想到了摩根在離開現實宇宙之前，在那場夢境談話中曾經提醒與警告他的每一件事情。
終於，它們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的眼前了。
來自於這個銀河最深處的惡意。
原體的目光下意識地向房間中傾斜。
他看著那些臉，那些在救贖星和大遠征中向他宣誓效忠的臉，屬於每一名暗鴉守衛和凡人的臉，那些臉上有驚訝，有茫然，有當然會出現的不知所措，還有隱晦的、因為觸及到了無法理解的地帶而出現的恐懼。
原體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知道他沒理由去指責他的部下，因為在他的內心中有著和他們幾乎一模一樣的情緒。
只要一想到再過幾十分鐘，他就要向著這群最熟悉的陌生人開火，科拉克斯幾乎要抑制不住自己指尖的顫抖了。
而就在這時——
「大人。」 索羅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我想我必須提醒您，通訊台那邊剛剛收到了一次致意。」
「信息的來源是終焉號，它希望能夠與您進行一次交談，此外，這條信息是以公開頻道的形式發送的——也就是說，無論是這條信息本身還是在此之後的交談，都將被公開給整個艦隊。」
「……」
鴉王沉默了一下。
「你是說，提豐想和我談一談？」
「不，大人。」
索羅拉搖了搖頭。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慌亂，還有一種仿佛看見了死人復生一般的不可思議。
「實際上，這條信息的主人——他自稱莫塔里安。」
「他自稱為——死亡的主宰。」
科拉克斯，暗鴉守衛的基因原體，從他周遭的文山書海中抬起頭來，他黑色的目光在身前的兩位子嗣身上，都各自作了短暫的停留。
「恐怕是這樣的，大人。」
站在左邊的索羅拉向前一步，而右側的沙羅金則是保持著他慣有的沉默，任憑身旁那位年輕的指揮官，講解他們現在所面臨的局勢。
指揮官在半空中攤開一張星圖，將角度從整個銀河系收縮到暴風星域一隅，隨後又將他的手指向了整個暴風星域的最南端——幾乎已經要脫離狹義上的銀河系，步入名為域外黑暗的無政府地帶的灰色領域。
「我們的主力艦隊正停留在加拉斯帕。」
索羅拉如是說道。
「而這個名為加拉斯帕的星群，正好卡在銀河系和域外黑暗的正中央，它位於救贖星的西南方和巴巴魯斯的正南方——和前者之間的距離要比和後者的長三分之一。」
「換句話說，相比於死亡守衛，我們對此地鞭長莫及，且了解不足。」
「而且，在整片加拉斯帕星群中，唯一被人類帝國實際控制的、擁有著一座標準巢都世界的加拉斯帕星系，在大遠征中，正是死亡守衛軍團的基因原體莫塔里安在回歸帝國之後指揮的第一場戰役里，收復的土地。」
「從那時起，整個加拉斯帕星群實際上處於死亡守衛軍團的掌控之下，該星域的人民和統治者多對巴巴魯斯有著極高的忠誠度，漫長的高壓統治讓他們根本沒有變革的勇氣。」
「這個觀點有事實做支撐麼？」 鴉王打斷了子嗣的話語。
而索羅拉只是攤開雙手。
「我們嘗試過三次，大人，我發誓我們給加拉斯帕的統治者和新興家族們開出的條件足以讓阿瓦隆或者五百世界的領主們都為之心動了，但他們依舊不願意，或者說不敢反抗來自巴巴魯斯的鐮刀。」
「即便莫塔里安在塔蘭倒下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銀河，即便巴巴魯斯事實上已經無法對加拉斯帕施加任何影響。」
「但他們依舊不願意——他們見證了莫塔里安一次又一次從那些根本不可能恢復的傷勢中再度爬起，他們相信那位巴巴魯斯之王遲早有一天會回來的。」
「他們會擔心死亡守衛的秋後算帳。」
「所以，即便我們磨破了嘴皮——加拉斯帕的領主們也只願意保持一種中立。」
「他們許諾，只要我們的艦隊能夠儘可能快速且隱秘地從他們的領土上穿過去，他們就會權當沒看見，並在事後解釋是因為有生力量被巴巴魯斯抽走，而導致的無能為力。」
「拙劣的謊言。」
科拉克斯笑了笑，搖了搖頭，將那些已經變得不再重要的文件推到一旁。
「他們應該慶幸，我的那位莫塔里安兄弟在短時間內，真的已經醒不過來了——否則他們的小把戲可救不了他們的性命。」
「但的確對我們有利，大人。」 索羅拉用手指在救贖星、加拉斯帕和巴巴魯斯幾個名字之間，畫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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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當年，加拉斯帕星群之所以會成為莫塔里安回歸之後第一個征討目標，就是因為它距離巴巴魯斯實在是太近了，它也是救贖星通往巴巴魯斯的最短通道——比北方的瑪拉甘特航線要節省至少一半的時間。」
「而且更重要的是，此地正好位於提豐、伽羅和我們的三方交匯地帶。」
在星圖上，以加拉斯帕為核心，索羅拉粗略地畫了三個象徵著各自勢力的雲團。
從圖上可以清晰地看出，自救贖星出發的暗鴉守衛控制著加拉斯帕以東的領土，而巴巴魯斯的提豐則是占據西北部，至於南部，那些真正被歸類為域外黑暗的區域——則是被由伽羅所領導的反叛軍，牢牢把控著。
甚至就連伽羅的司令部所在、那個名為斯泰吉亞的徵兵世界，也正處於加拉斯帕往西偏南一點點的位置——兩者之間的距離比到巴巴魯斯和救贖星都要更短。
也就是說，只要他想，伽羅的部隊隨時都可以進入並控制加拉斯帕的土地，並憑此地的地利直接威脅到提豐控制的巴巴魯斯。
「而這也是我們會來到此地的原因。」
索羅拉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根教鞭，在星圖上拍得啪啪作響，科拉克斯看著這一幕，黑色的眉頭不自覺地跳了一跳——他不知道這股由他的姐妹摩根所引起的風潮，究竟是在什麼時候竟然吹拂到了暗鴉守衛這裡。
「情況是這樣的，大人。」
索羅拉指著星圖。
「在此之前的半個世紀裡，我方與死亡守衛的幾乎所有衝突，全部圍繞著以北部的瑪拉甘特和塔格斯兩個世界為核心的一條狹長中間地帶所展開——我們雙方都已經習慣了將兵力和注意力布置在此處。」 「這一點，即便是在莫塔里安已經在塔蘭倒下、而他的一連長篡奪了軍團的領導權的現在，也沒有任何改變——根據情報，提豐在初步掌控了巴巴魯斯後，便立刻將其麾下主力部隊重新堆積到了瑪拉甘特星系——並希望利用那裡成熟的要塞體系抵擋我們的進攻。」
「但這反而為我們提供了機會。」
「要知道，死亡守衛軍團的兵力從大遠征開始就一直不算多，加之他們在塔蘭損失了相當一部分的精銳力量，所以事到如今，無論是提豐還是伽羅，他們手上的兵力都不足以完整地控制每一條防線。」
「而現在，提豐又將其有限的兵力過度地堆積在了瑪拉甘特和塔格斯兩個世界，從而放鬆了對於更南方的加拉斯帕的監控——這個世界在過去的一百五十年裡，都是死亡守衛軍團毋庸置疑的核心領土，這在某種程度上對這位巴巴魯斯的僭主造成了一定的迷惑。」
「在他反應過來並彌補這個錯誤之前，我們擁有一段非常寶貴的行動時間。」
「現在，由首席智庫薩爾–庫塞瑞以及暗殺精英之首凱迪斯–奈克瑟兩位戰鬥兄弟各自領導的部隊，正在瑪拉甘特和塔格斯兩個世界上發動掩護性的正面攻勢——他們將牢牢地吸引住提豐的注意力和他的軍隊，並為我們的暗度陳倉爭取足夠的時間。」
「而我們將抓住這個機會，讓軍團真正的主力部隊，繞到更南方，防禦薄弱的加拉斯帕地帶，並在此地與伽羅的艦隊匯合，隨後一同直插提豐的統治中心——巴巴魯斯。」
「只要能夠攻占巴巴魯斯，搶走仍在昏迷的莫塔里安大人，甚至趁此時機在戰役中直接斬殺提豐本人，那麼這場發生在死亡守衛內部的動亂將不攻自破。」
「如果情況順利的話，我們可以在兩三個月的時間裡便徹底解決掉死亡守衛的麻煩，隨後就能集中起所有的精銳兵力，北上去解決真正的威脅——荷魯斯和他的影月蒼狼軍團。」
「嗯。」
科拉克斯點了點頭。
他突然笑了一下。 「說真的，整個計劃中唯一能夠讓我感到擔心的便是我們的行動太慢了，慢到當我們趕到泰拉的時候，費魯斯已經把任務做完了。」
索羅拉和沙羅金的方向傳來了輕笑聲。
但這笑聲轉瞬即逝。
「雖然我也有這樣的擔心，大人，但是這證明我們並不能麻痹大意。」
年輕的指揮官壓低了嗓音。
「儘管我比任何人都更相信，只要您的靴子踩上了巴巴魯斯的土地，那麼提豐的失敗便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但問題在於，加拉斯帕星域的亞空間環境好像比我們預想的更加動盪，想在此地完成大規模的兵力運輸和遠征行動，著實困難。」
「的確。」
原體點了點頭。
「按照以往的經驗，我們的艦隊只需要三十個泰拉標準時，就可以完成從亞空間到現實的集體躍遷行動，但現在，儘管時間已經超出上限一倍了，但還是有一小半的艦隊依舊沒有抵達曼德維爾點。」
「如此看來，那個提豐敢於忽視加拉斯帕一帶的防守，也著實是有原因的。」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大人。」 「」「首」「發」「d」「e」「q」「i」「x」「s」「.」「o」「r」「g」
索羅拉接著說道。
「真正的問題在於，即便我們已經在加拉斯帕星域停留了超過預期的時間，但伽羅的艦隊卻始終沒有按照計劃與我們匯合，而且我們也一直聯繫不上他的旗艦——就仿佛他們依舊迷失在亞空間的迷音之中。」
「所以，我們現在面臨一個選擇。」
「我們大概還需要十四個泰拉標準時的時間，才能讓所有的艦船都通過曼德維爾點，而如果伽羅艦隊在此之前依舊聯繫不上的話……」
「我們是停留在這裡等他們，還是直接開赴巴巴魯斯？」
「……」
面對這個問題，科拉克斯沉默了一下。
半晌之後，他才開口。
「瑪拉甘特那邊，戰況怎麼樣？」
「還算順利。」
索羅拉指著桌上的一份文件。 「我軍和死亡守衛一直在維持著一種烈度可控的交火狀態，薩爾在前不久的匯報中說，他面前的死亡守衛至少有三四萬人，這差不多相當於提豐麾下一半的兵力了。」
科拉克斯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提豐還可以組織起三四萬人的兵力，在加拉斯帕，或者下一個星系，來阻擊我們？」
這個假設讓索羅拉皺起了眉頭。
「的確，無論是在瑪拉甘特還是在塔格斯，我軍都沒有捕捉到提豐的身影，但我不得不提醒您，大人，我們身後有七萬名戰士，即便提豐能夠帶三四萬人來阻擊我們，我也不相信他能擋住您和您的軍團。」
「如果用現實宇宙中的邏輯來思考的話，那麼他當然不能。」
科拉克斯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靜靜地仰望著屬於加拉斯帕的黑暗。
「但你知道的，索羅拉，這場戰爭早已不再局限於現實宇宙的邏輯了。」
「……」
站在原體身後，年輕的指揮官和一直保持沉默的沙羅金面面相覷。
「您為什麼突然說這些，大人？」
「沒什麼。」 科拉克斯停頓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
「我只是站在提豐的角度上，去猜想一個可能性——如果這一切都是那個巴巴魯斯人設計的一個圈套，如果他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了我們全面開戰的準備。」
「那麼，他完全可以先利用那些看起來依舊正常的死亡守衛，在瑪拉甘特和塔格斯這兩個地方，配合我們的表演，裝作一副把大量的精銳都賭在了北方的模樣。」
「而他自己，則趁機將那些早已脫離了現實宇宙的束縛、與亞空間融為一體、變得如同惡魔一般的兵團，通通帶到南方，就隱藏在看似毫無防備的加拉斯帕身後。」
「他還可以將這支軍團一分為二，抽調其中一支精幹力量去拖延住伽羅的腳步，就像我們當初是如何在塔蘭上拖延住他的一樣。」
「而他自己，則率領著更多的惡魔在加拉斯帕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埋伏我們，靜靜地等待我們主動踏入他的陷阱裡面。」
「的確，他的兵力看起來不多，但他完全可以藉助亞空間的力量，也完全可以讓自己麾下的阿斯塔特和亞空間完全融為一體，從而形成一種情報上的差距。」
「畢竟，我們完全不了解亞空間，我們也不知道該如何與一支亞空間軍隊為敵，而那些死亡守衛卻了解我們，他們通過過去五十年的衝突，已經積累到了足夠的經驗。」
「這會是一場出其不意的戰爭，情報上的懸殊足以彌補一倍的兵力差距了。」
在基因原體細細地將自己腦海中的一切思想娓娓道來之後，他那兩位一直安靜的子嗣終於抬起頭來，醞釀著各自的想法。
「所以，您的意思是？」 索羅拉開口道。
「我們應當看好另一側的曼德維爾點，以確保不會遭遇提豐艦隊的突襲？」
「不。」
索羅拉的話還沒有說完，在他身旁一直沉默著的沙羅金卻突然出聲道。
「不應該是曼德維爾點的另一側。」
他說。
「以我對提豐的了解，如果他真的想達成突襲的目的的話，那他不會讓自己的艦隊老老實實的從曼德維爾點躍遷出來的。」
「他應該會利用他的亞空間優勢，採用一種在常人眼中看來極其瘋狂的辦法，來達成出其不意的效果，比如說……」
「砰砰砰！」
沙羅金的話剛說到一半，一名神色慌張的暗鴉守衛，便推開了原體辦公室的大門。
「大人。」
他向科拉克斯低頭。 「抱歉打擾到您——但智庫部門那邊剛剛發現了一個緊急情況。」
科拉克斯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瞬間看向了沙羅金，索羅拉也是如此。
「什麼情況？」
「是這樣的。」
那名暗鴉守衛喘了口粗氣。
「智庫和領航員們剛剛發現——在巢都世界加拉斯帕的近地軌道上——突然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道極其巨大的亞空間裂隙。」
「因為距離過近，它已經在對整個巢都世界造成了難以計數的人員與財產損失——而且有不少靈能者表示，他們在這道亞空間裂隙中看到了一支艦隊的影子。」
此言一出，整個房間都陷入寂靜。
索羅拉驚訝地看向旁邊的沙羅金，似乎在好奇自己的這位老前輩居然對靈能相關的事宜也如此熟悉。
而在沙羅金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猜中事實的欣喜，相反，只有憂心忡忡的陰霾。
但暫時驅散了這股陰霾的，是終於再次開始行動的科拉克斯。 只見這位原體停頓片刻，便毫不猶豫地轉過身來，伸出手，一把掃開桌面上那層層疊疊的文件，拿起那巨大的，卻幾乎已經要被文件淹沒的動力三頭鞭——除了渡鴉之爪外，他最喜歡的武器，將其緊緊地別在了自己的腰間。
「走。」
他說。
「去指揮台。」
——————
在此之前，科拉克斯從未見過終焉號。
請不要為此而感到奇怪。
暗鴉守衛與死亡守衛兩個軍團的關係，從來就沒有稱得上好過。
無論是在原體回歸之前，還是在大遠徵結束之後，這兩個兄弟軍團之間的競爭與敵對總歸是要大過友誼和合作。
事實上，科拉克斯從來沒有和莫塔里安參與過同一次聯合作戰，自然不會對堅韌號或者終焉號有更多的了解。
不過，有一點他是知道的。
他雖然沒有見過終焉號，但是他卻見過莫塔里安的旗艦堅韌號，同時，他自己還有一艘和堅韌號處於同一級別的帝皇之影號。 它們都是榮光女王級，同屬一個充滿了超凡力量與傳奇色彩的型號——所以，它們也擁有一些共同的特點。
因此，當科拉克斯來到了早已人聲鼎沸、忙碌成一片的指揮台的時候，他沒有開口詢問任何一個早已等待在這裡的軍官，而是直接開啟了那座巨大的鳥卜儀。
在這暗綠色的投影上，死亡守衛的艦隊正以驚人的速度陸續穿過亞空間裂隙，接連抵達加拉斯帕星系之中，而且已經組成了一個可以立刻投入戰鬥的陣型。
而眼尖的鴉王很快就注意到了——在這支充斥著戰列艦和戰鬥駁船、無論何時都可以當做一支真正的主力艦隊來對待的鋼鐵巨陣里，卻並沒有堅韌號的身影。
看來事實也的確如他所猜想的那樣。
科拉克斯的嘴角動了動。
作為一艘榮光女王級的主人，有些事情鴉王非常清楚——這些傳奇的巨艦實際上擁有著屬於自己的人格和價值觀，他們在很多時候只是在配合主人的動作，而非任由主人的擺布。
雖然從表面上看來，無論是那些凡人的艦長還是原體臨時任命的高級軍官，他們都可以如臂使指地操控榮光女王級的行動，但實際上，在那些真正關乎命運的問題面前，榮光女王級戰艦隻會聽從他們唯一的主宰——也就是基因原體的命令。
甚至在有些時候，如果基因原體的意志和榮光女王級相距甚遠的話，那麼這些古老的傳奇戰艦也會用自己的方式來反抗。
而提豐，雖然一直以來都是死亡守衛軍團實際上的二把手，而且如今也已經在實際上掌握了大半個軍團、巴巴魯斯，甚至是業已昏迷的莫塔里安的性命——他肯定無法讓堅韌號完全服從他的命令。
就算他有辦法腐蝕掉這艘巨艦，那也是一項需要花費幾代人時間的漫長工程。
不過，話又說回來——在缺少基因原體和榮光女王級這兩個決定性因素的前提下，依舊敢於前來狙擊暗鴉守衛艦隊的提豐，想必一定是有一些足以撬動平衡的手段。 畢竟，這位死亡守衛的一連長雖然傲慢、貪婪且忘恩負義，更是早在塔蘭上，便彰顯出了其內心深處的卑劣，但在這一系列令人不齒的缺點中，卻唯獨沒有愚蠢。
那麼既然如此，究竟是什麼樣的底牌，能讓一個聰明人選擇在這裡螳臂擋車？
科拉克斯盯著鳥卜儀，看著那一支停留在加拉斯帕近地軌道上的死亡守衛艦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擴張——只需再過十幾分鐘的時間，它們便會形成對於暗鴉守衛艦隊在數量上的碾壓——但質量上卻依舊有所不及。
畢竟長久以來，莫塔里安的軍團都不以海戰強悍而聞名，而提豐與伽羅的內鬥更是極度削弱了他們本就薄弱的虛空力量，自然不可能與背靠遠東邊疆、早在大遠征時便積攢了雄厚艦隊的暗鴉守衛相抗衡。
所以，從理論上來說，即便提豐真的能夠在戰術上騙過科拉克斯，他的艦隊也很難在正面衝突中擊潰鴉王的虛空集團。
當然，只是從理論上來說。
而現實的情況是——當科拉克斯命人將鳥卜儀的角度放大，讓他可以更近距離地觀察這支突然出現的艦隊的時候，基因原體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他們的艦隊不太對勁，大人。」
就在同時，站在科拉克斯身旁的索羅拉悄聲提醒道。
科拉克斯沒有回答——因為任何一個正在注視鳥卜儀或者死亡守衛艦隊的人，都可以立刻發現這個問題。
因為當籠罩的迷霧被逐漸撥開，當越來越多死亡守衛的戰艦在他們眼前現身的時候，那些在巴巴魯斯上被刻意隱藏起來的真相，那些讓伽羅決定挑起軍團內戰的原因，那些令提豐有足夠的信心來攔截一位原體的理由——終於被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原體科拉克斯、指揮官索羅拉、剛剛晉升為軍團親衛的沙羅金，以及此時正處於旗艦指揮台的每一名暗鴉守衛和凡人，甚至是他們身後的一整支艦隊——在這一刻，所有人都在因為眼前展現的真相而震驚。 在他們眼前，那來自於巴巴魯斯的戰艦們正如同被扔進水中的髒塊一般，緩慢地移動著，揮發著，肆無忌憚地展現著他們的墮落。
曾經稜角分明的帝國戰艦，如今無不被裹上了一層厚重濕潤、逐漸增生的肉質菌毯。
原本屬於死亡守衛的、單調乏味卻又充滿了嚴肅的鐵灰色彩的裝甲，正在黃綠色的增生組織下不斷地變形、隆起，如同病體上生長的癰瘡，舷窗和艦首的位置被粘稠的膿液與角膜狀物質封死，偶爾透出混沌的暗綠幽光。
那些沖在最前方的戰列艦，艦體外殼上已經布滿了無數粘稠的菌子和脈絡，讓它們看起來就像是一棵又一棵腐爛的巨樹，在虛空中詭異地無風飄蕩著。
而那些巡洋艦的甲板上，已經被巨大的鏽蝕膿包所占據，不斷地破裂，噴濺出大團飽含著孢子的黃綠色雲霧。
這些雲霧如同貪婪的蛀蟲一般，迅速湧向那些停留在戰列艦和巡洋艦旁邊的，更渺小的護衛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快著整隻艦隊的腐化進程。
而在這場腐爛的盛宴中，終焉號無疑是其中最為耀眼的明星。
它如今已經徹底化作了一團粘稠的、散發著腐臭味道的流體，整艘戰艦的前端早已異化成了一張在虛空中釋放著腐敗的獠牙巨口，其間布滿了一叢叢不斷滴落粘液的肉質觸鬚，讓每一個窺探它的靈能者，都忍不住在亞空間的低語中顫抖。
在無數暗鴉守衛的注視下，這隻來自巴巴魯斯的艦隊沉默地航行著，就像一群在海洋深處靜靜腐爛的鯨魚一樣。
而在鳥卜儀上，這一切看得更加清楚。
目之所及的每一寸金屬和結構都已經在來自亞空間的永恆偉力面前，深陷於一種甜美而致命的腐朽之中。
在那些脫落的、看起來絕對不應該存在的甲板缺口中，隱約間還能看見一些正在緩慢蠕動的、裹在厚重疫病裝甲里的巨大身影。 他們證明了這些戰艦並非噩夢中的魔物，它們依舊在被某種意志、某雙手所驅使——儘管驅使它們的存在也許早已非人類，也許早已不是科拉克斯和暗鴉守衛記憶中，那些亦敵亦友的巴巴魯斯人。
科拉克斯靜靜地目睹著這一切。
在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他想到了曾經與莫塔里安的每一次合作和不愉快，想到了尼凱亞上那些被帝皇隱瞞的真相，想到了摩根在離開現實宇宙之前，在那場夢境談話中曾經提醒與警告他的每一件事情。
終於，它們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的眼前了。
來自於這個銀河最深處的惡意。
原體的目光下意識地向房間中傾斜。
他看著那些臉，那些在救贖星和大遠征中向他宣誓效忠的臉，屬於每一名暗鴉守衛和凡人的臉，那些臉上有驚訝，有茫然，有當然會出現的不知所措，還有隱晦的、因為觸及到了無法理解的地帶而出現的恐懼。
原體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知道他沒理由去指責他的部下，因為在他的內心中有著和他們幾乎一模一樣的情緒。
只要一想到再過幾十分鐘，他就要向著這群最熟悉的陌生人開火，科拉克斯幾乎要抑制不住自己指尖的顫抖了。
而就在這時——
「大人。」 索羅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我想我必須提醒您，通訊台那邊剛剛收到了一次致意。」
「信息的來源是終焉號，它希望能夠與您進行一次交談，此外，這條信息是以公開頻道的形式發送的——也就是說，無論是這條信息本身還是在此之後的交談，都將被公開給整個艦隊。」
「……」
鴉王沉默了一下。
「你是說，提豐想和我談一談？」
「不，大人。」
索羅拉搖了搖頭。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慌亂，還有一種仿佛看見了死人復生一般的不可思議。
「實際上，這條信息的主人——他自稱莫塔里安。」
「他自稱為——死亡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