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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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語者稍後會將你的近況傳回血鴉艦隊。」格拉霍斯開門見山,「你休養沉睡期間,我們已經數次互通星語報文。依照你們戰團長凱拉斯的指示:若你順利通過審查、證明確實忠於帝皇,可以暫時留在白楊禮讚號養傷。

  這片星域的叛亂還未肅清,我們會在此駐守一段時間。局勢平定後,血鴉會派遣連隊前來接你歸隊。陣亡弟兄的基因種子、損毀母艦的殘骸封存檔案,到時候一併移交。

  你剛剛甦醒,還需要適應盧比孔改造帶來的變化。我准許你暫緩參戰,接下來數日,你的任務只有三項:熟悉艦內規章,磨合新生軀體,找回戰鬥節奏。

  等你完全掌控這具軀體、通過戰備考核,我會將你編入作戰序列,清剿殘存的混沌叛軍。」

  聽完格拉霍斯的安排,陳洛帆心神稍定,同時保有清醒的判斷。

  厄爾加畢生積攢的搏殺經驗、戰術思路、戰甲操控流程全都留存於記憶深處,無數戰例與應對方案清晰得如同親手翻閱的典籍。

  但這副身軀剛剛完成盧比孔升級,全身骨骼、肌腱、神經鏈路全部重構,暴漲的力量仍處於失控狀態。

  腦中戰術萬般周全,肉身卻跟不上意識下達的指令。他清楚,以當下的狀態奔赴戰場,非但無法成為戰力,反而會拖累戰友。


  格拉霍斯看著他沉穩自持、不驕不餒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不少劫後餘生的戰士,要麼急於上陣立功洗刷嫌疑,要麼深陷全軍覆沒的挫敗一蹶不振。這名血鴉副官能客觀認清自身局限,實屬難得。

  「很好,你並非一味逞勇的戰士。你能夠正視自身的短板,我便不必過多憂心。」

  格拉霍斯緩步走到全息星圖旁,浮動的幽藍光斑落在他前額五枚艾德曼金釘上,襯得面容愈發肅穆。

  「盧比孔原鑄改造是戰士的新生儀式,不等於戰力一步登天。你的記憶熟記所有戰技,可新生的骨骼、肌肉、神經都需要漫長磨合。

  空有戰術認知,軀體無法配合,上陣便是致命破綻。不受控制的巨力、延遲的神經反射、陌生的軀體感知,足以讓經驗最豐富的戰士殞命沙場。」

  他的語氣莊重,帶著軍團指揮官獨有的嚴謹。

  陳洛帆微微躬身:「遵命,戰團長。我會儘快完成磨合,軀體穩固之後,隨時為帝皇而戰。」

  「去吧。」格拉霍斯抬手示意,目光重新落回交錯縱橫的星域航道,「沉下心打磨自身,忠誠與戰力,都無法一蹴而就。」

  陳洛帆再次行禮,轉身緩步退出戰略聖堂。厚重的合金艙門緩緩閉合,隔絕了廳內肅穆的光影。

  ……

  遙遠星海另一端,血鴉旗艦全知奧秘號頂層,靈能甄別密室。

  這裡是戰團核心的靈能聖殿之一,艙壁刻下層層驅邪符文,恆定的禱儀維持著平穩的靈能屏障,專門用於篩查腐化、研判修士精神狀態。整間艙室簡約莊嚴,承載著血鴉世代追尋秘聞、抵禦亞空間污穢的職責。

  阿撒利雅·凱拉斯靜立舷窗之前,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刃。高階智庫長袍規整垂落,襯得他面容冷峻銳利。蒼白修長的手掌懸在半空,一縷凝練純淨的靈能微光在指尖流轉,這是長年主持靈能核驗、鎮壓邪祟淬鍊出的力量。

  垂立在他身側的,一名追隨多年的智庫侍從,安靜等候指令。二人面前懸浮的星語簡報逐條記錄著厄爾加的全部經歷:伏擊重傷倖存、完成盧比孔原鑄改造、深藍堅盾靈能篩查,判定無腐化痕跡,信仰虔誠。

  凱拉斯長久凝視簡報上的文字,面上不見袍澤生還的寬慰,只剩沉甸甸的凝重。

  侍從謹慎抬眼:「戰團長,所有甄別項目全部合格。按照規章,厄爾加傷勢痊癒後便可歸隊,重返作戰序列。」

  凱拉斯指尖流轉的靈能微微震顫,視線依舊停留在簡報之上。

  「整支連隊陷入伏擊,全員隕落於星域交戰之中,現場不存在單人順利突圍的合理條件,唯獨他活了下來。」低沉冷肅的聲音在密室迴蕩,「過於完美的倖存,本身就值得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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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楊禮讚號的智庫已經完成靈魂篩查,沒有在厄爾加身上找到混沌腐化的印記。」

  「常規靈能檢視,只能探知表層靈魂狀態。」凱拉斯緩緩收回手掌,靈能被盡數斂入體內,語氣帶著一絲失望,「深藍堅盾在深層靈魂溯源、隱秘污穢勘驗上底蘊有限,手段粗淺。他們無法識別精心掩藏的異常,只能得出一份看似安全的結論。」

  侍從沉默片刻,低聲請示:「是否發送通訊,要求對方持續監控,或是派遣我方智庫前往覆核?」

  凱拉斯輕輕搖頭,目光穿透舷窗望向茫茫星海,視線投向白楊禮讚號所在的星域。

  「不必倉促介入。操之過急,反而會驚動潛藏的隱患。」他稍作停頓,繼續下達指令,「傳令下去,持續收集厄爾加後續所有行動記錄、靈能波動報告,靜觀事態發展。」

  「屬下明白。」

  「待他歸隊之時,由我親自完成最終核驗。」凱拉斯語調堅定,裹挾著捍衛戰團純淨的使命感,「倘若他靈魂深處藏有混沌烙印,我會親手消除這份威脅,絕不讓污穢玷污血鴉之名。」

  侍從躬身記下全部指令。

  驅邪符文在艙壁泛出微弱光暈,靈能氣場籠罩整間密室。在外人眼中,這只是戰團長出於嚴謹,防範亞空間滲透;無人知曉,這場跨越星海的注視之下,一盤無聲的棋局早已鋪開。

  ……

  合金艙門閉合,長廊內機仆運轉的嗡鳴、管線流動的聲響被隔絕在外。

  臨時分配給他的訪客靜修艙帶著阿斯塔特苦修空間特有的極簡冰冷:啞光陶鋼艙壁、硬質休憩臥台、空置武器掛架,角落安放一台沉思台。戰艦持續航行帶來的微弱震顫,順著金屬殼體不斷傳入艙內,四下沒有多餘陳設,毫無暖意。

  周遭無人,緊繃多時的姿態終於可以稍稍放鬆。

  陳洛帆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面上刻意維持的沉穩淡去幾分,心底翻湧著茫然與審慎。

  直到此刻,他依舊難以接受這場跨越世界的離奇穿越。

  不久之前,他還身處夏末的臥室,和室友閒聊戰錘IP,對著人格測試互相打趣;轉瞬之間,意識便落入這具歷經血戰、剛剛完成原鑄改造的軀體,墜入戰火連綿的黑暗銀河的第四十二個千年。

  難道只有他一人被拉扯至此?

  當年寢室六人,鍾慶堯與其餘四名同伴,原本一同沉浸在那個夏夜的閒談之中。既然他攜現代記憶穿越而來,其他人又身在何處?

  他們是否還安穩留在原本的世界?

  或是和他一樣,被未知力量拋入這片冰冷星海?

  有人或許降生在帝國巢都,掙扎於凡人底層;有人或許成為星際戰士,在不同戰團奔赴沙場;甚至,會不會有人墜入混沌星域,早已沉淪墮落。

  茫茫星海相隔億萬光年,通訊閉塞,戰火割裂星域。想要尋覓昔日同伴,近乎奢望,沒有任何途徑求證猜想。

  紛亂的思緒慢慢沉澱,陳洛帆收回心神。

  再多猜測與疑慮,在眼下不足的實力面前毫無意義。

  他走到艙室中央的空地,挺身站穩,調整呼吸。

  艙內空間狹小,不足以施展完整戰技,剛好用來打磨基礎軀體控制。

  緩緩抬臂、屈肘、沉肩。

  盧比孔改造賦予的力量霸道洶湧,蟄伏在骨骼與肌肉深處。原鑄軀體的各項體能上限遠超普通阿斯塔特,肌腱爆發力、神經傳導速度、骨骼承重能力,全部推翻了厄爾加數百年形成的身體記憶。

  厄爾加留存的戰鬥本能不斷給出精準指引:發力角度、重心控制、肌肉協調,每一項都完美無誤。

  可軀體反饋始終慢意識一拍。抬手力道過重,肩部開合幅度過大,細微的失衡感無處不在。這不是戰技缺失,是肉身與意識磨合產生的斷層。

  陳洛帆反覆重複最基礎的肢體動作:抬、落、屈、伸、穩、定。

  沒有殺招,沒有搏術,只有枯燥漫長的馴服過程。

  他細緻感知軀體每一處變化:重塑後的肋骨更加堅韌,新生肌纖維爆發力驚人,改造後的神經鏈路放大五感。艙壁細微震顫、遠處廊道零星腳步聲、機仆運轉的低鳴,全部清晰傳入耳中。過于敏銳的感知同樣是負擔,稍有分心,心神散亂,重心便容易偏移。

  一遍、十遍、百遍……

  枯燥的重複之中,厄爾加的肌肉記憶慢慢甦醒、貼合。原本滯澀僵硬的動作逐漸流暢,失控的蠻力一點點被約束,軀體終於開始跟上意識的節奏。

  陳洛帆心中微松,徹底讀懂了格拉霍斯要求休養磨合的用意。

  阿斯塔特的強大,從來不是改造器官簡單堆砌。合格的戰士,依靠千錘百鍊的軀體、精準可控的力量、沉靜穩固的心境三者合一。空有強悍肉身,只會蠻力宣洩,與莽夫別無二致。

  貼身黑衣滲出薄汗,他卻不覺得疲憊,心底只餘下沉澱後的踏實。

  停下動作平穩呼吸,艙室微光籠罩周身,他重新梳理所有疑點。

  覆滅連隊的伏擊處處人為設計,絕非偶然;血鴉戰團下達的調令、允許他在外長期休養,表面體恤傷員,背後迷霧重重。

  身居高位的敵人手握權柄,謀劃經年,偽裝毫無破綻。

  而他剛剛完成改造,立足未穩,身上藏著穿越而來的絕密。一旦流露半分異常,便會落入深淵。

  帝國律法、戰團規章、智庫靈能核查、暗處潛藏的算計,每一重枷鎖都懸在頭頂。

  陳洛帆抬眼望向冰冷的合金艙壁,板面隱約映出高大肅穆的身影。

  一面是恪守戒律、忠誠赴戰的血鴉副官厄爾加;

  一面是來自異世、滿懷戒備的陳洛帆。

  兩段記憶彼此交織,兩種心態共存一身,讓他比任何人都懂得隱忍謹慎。

  蟄伏,沉澱,打磨自身。

  在軀體完全掌控、局勢明朗之前,安分、隱忍、積蓄力量,是他唯一的底牌。

  短暫熱身消解了軀體表層的僵硬,狂暴的力量溫順了少許。陳洛帆離開靜修艙,心知艙內基礎拉伸僅僅只是開端。盧比孔改造後的軀體,必須依靠訓練場持續操練完成徹底馴服,真正的掌控力永遠來自反覆打磨,而非靜坐思索。

  白楊禮讚號的大型艦內訓練場開闊空曠,合金地面布滿長年搏殺留下的深淺劃痕。四周懸掛極限戰士戰徽與基里曼箴言聖匾,各式機械訓練器械整齊排列,空氣混雜機油、汗液與消毒蒸汽獨有的氣味。

  場內,一批剛剛完成原鑄改造的深藍堅盾新兵列隊操練。不屈遠征開啟之後,原鑄技術才逐步鋪向銀河,極限戰士譜系優先獲得這批新銳戰力;老兵的盧比孔升級依舊風險極高,名額稀缺。

  新兵們動作規整克制,進退有序,嚴格遵循戰團規範,將暴漲的原鑄力量約束在精準的框架之內。

  陳洛帆站在旁觀區域靜靜觀察。

  厄爾加的記憶充斥野外生死搏殺,招式凌厲,只求一擊破敵。而眼前極限戰士新兵的基礎訓練,側重平衡、控制、穩定,恰好彌補他當下最欠缺的能力——新生軀體的力量管控。

  他下意識抬步,專心思索後續訓練方案,心神沒有留意前方。

  下一刻。

  「咚——」

  沉悶的撞擊聲響迴蕩開來。走神之下,他直直撞上拐角的合金艙壁。堅硬的艙壁紋絲不動,巨大的反震力傳到身上,震得他頭皮發麻,身形微微晃動。

  「Vocal!」

  一句純正的古泰拉俚語脫口而出,完全不受控制。

  訓練場邊緣,一名新兵剛剛被對練同伴放倒,正撐著地面起身,聞聲停下動作,帶著疑惑轉頭望向聲源,目光落在高大的陳洛帆身上。

  這名新兵,正是鍾慶堯。

  視線對上那道身影的瞬間,鍾慶堯心臟驟然緊縮,身體僵在原地。

  高大的原鑄戰士身著深藍堅盾提供的樸素束袍,唯一能夠標識身份的,是左胸啞光金屬胸針:展翅渡鴉,垂落一滴暗紅血珠——血鴉戰團團徽。

  血鴉戰士,原鑄軀體,陌生面容,身份是厄爾加副官。

  可方才失神撞牆的笨拙姿態、脫口而出的口語、細微的肢體習慣,熟悉得讓他心神震顫。

  太像了。

  相似到他險些脫口喊出那個屬於前世的名字。

  但他強行壓下所有衝動,心底翻湧著忐忑與遲疑。

  穿越本身就是荒誕的奇蹟,他不能篤定眼前這名久經沙場的副官,就是昔日一同閒聊的少年。大概率只是神態巧合。

  可無數細碎的相似之處疊加在一起,又讓他心緒難平。

  倘若對方真的是陳洛帆,那在這片絕望銀河裡,他終於找到了舊識。

  隨之而來的,是心虛與後怕。

  那場測試將他拉入這個殘酷世界,如果這位血鴉副官真是陳洛帆,對方會不會猜忌、戒備,甚至對他抱有敵意?

  他垂下目光,不敢長久對視,刻意平穩呼吸。真相沒有確認之前,任何異常舉動都會引來懷疑。

  「別走神!盯著血鴉副官做什麼!」

  帶隊士官厲聲呵斥,重重踏下地面,「菜鳥,立刻歸位,繼續操練!」

  鍾慶堯連忙收攏紛亂思緒,撐著地面起身回歸隊列,只是視線總會不自覺瞟向那道血鴉戰士的身影,心底反覆權衡,無法判定真假。

  另一邊,一名路過的深藍堅盾老兵出言提醒:「厄爾加兄弟,剛完成盧比孔改造,軀體感知敏銳,行動慣性更大,分心很容易失衡,行走務必專注。」

  「多謝提醒,我記下了。」陳洛帆微微頷首應答。

  他不再四處觀望,走入訓練場空置區域,摒除雜念,正式開啟軀體磨合訓練。

  他暫時放下厄爾加記憶里凌厲的殺招,回歸最基礎的發力練習。

  出拳,收拳。

  直拳、擺拳、勾拳,每一次動作都刻意壓制體內洶湧的蠻力。

  起初,拳頭破空依舊力道失控,勁風散亂,落點漂浮,發力過猛便身形前傾,收力不及則軀幹僵硬。

  一遍,又一遍。

  他持續調整肌肉收縮幅度,校正重心偏移,把控神經傳導節奏。

  原鑄軀體強悍的恢復能力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肌肉短暫疲勞轉瞬消散,千百次重複動作,也不會出現凡人的酸軟乏力。

  不斷微調之間,狂暴的力量慢慢馴服。

  出拳利落乾脆,落點穩定可控,力道收放自如,滯後的軀體反應逐步追上頂尖的戰鬥意識。

  完成拳法訓練後,他轉入步伐練習:滑步、側移、急停、變向。

  曾經陌生的軀體慣性漸漸熟悉,沉重的原鑄身軀不再笨拙,落腳沉穩紮實,進退間兼具血鴉獨有的靈動凌厲,又融合極限戰士刻入規章的規整穩定。

  貼身作戰服被汗水浸透,順著硬朗的輪廓滴落,落在布滿劃痕的合金地面,迅速蒸發。

  數個標準時持續打磨之後,成效清晰顯現。

  他不再是手握頂尖戰技記憶、肉身難以配合的戰士,已經初步掌控這具新生原鑄軀體,擁有踏上戰場的基礎戰力。

  訓練場遠處的隊列之中。

  鍾慶堯一邊跟隨隊伍機械操練,一邊暗自留意那道獨自打磨自身的身影。

  心底依舊無法確定答案。

  樣貌神態高度相似,可他眼下不能相認、不敢試探。穿越的秘密絕不能暴露給任何人。

  所有猜想只能藏在心底,持續觀察,等待合適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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