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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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洛帆跟在奈吉斯身側,行走在白楊禮讚號交錯縱橫的艦內長廊。

  剛剛完成盧比孔原鑄化升級的軀體依舊陌生,筋骨間涌動著一股磅礴卻難以馴服的巨力。每一步踏下,肌肉、肌腱、骨骼的聯動都帶著細微的滯澀與生硬。他還沒摸清這具新生原鑄之軀的分寸,龐大的力量蟄伏在血肉深處,沉甸甸地壓著四肢,尚未完全歸他掌控。

  他身上套著深藍堅盾的素色休養束袍,布料樸素寬鬆,掩去了原鑄阿斯塔特魁梧挺拔的身形,卻掩不住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整艘戰艦隨處可見規整劃一的極限戰士。唯獨他,孤身一人,身披外團衣飾,背負一支戰團全員覆滅的慘烈記錄。

  長廊往來的執勤戰士絡繹不絕,每一名身著精工動力甲的阿斯塔特擦肩而過時,都會下意識偏過頭。頭盔遮蔽了所有眼神,沒有審視的動作、沒有多餘目光,卻有一種無形的重量牢牢壓在他身上。

  無需言語。

  所有人都清楚那場慘烈伏擊的結果——一整支血鴉連隊全員殉戰,唯有他獨活。

  漫長的一路,細碎無聲的注視層層疊疊裹上來。

  陳洛帆心底一片沉斂,沒有辯解的念頭,只餘下纏人的自我審視。

  戰場最後的廝殺、混沌叛軍的衝鋒、袍澤盡數倒下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回放。可記憶的終末永遠模糊,他找不到自己活下來的完整邏輯。

  創傷、亞空間餘波、瀕死的意識恍惚……太多變數足以篡改認知。

  他無法百分百確定,自己的記憶是否絕對真實。

  心底的疑慮無聲盤踞,壓得人喘不過氣。

  奈吉斯將這份沉鬱盡收眼底,前行的腳步微微放緩,語氣依舊公正、淡然,不帶半分偏頗憐憫。

  「厄爾加副官,無需困於旁人目光。」

  「帝皇的律法與靈能的真相不會偏頗。你若忠誠,問詢只是流程,清白終會落定。你孤軍死守至援軍抵達,這份勇武本就值得被正視。」

  簡單兩句話,稍稍撥開了心頭淤積的沉鬱。

  「多謝。」陳洛帆低聲回應。

  此刻的他,無需安慰,只求一個確鑿的定論。

  兩人接連穿過數道氣密閘門,厚重艙門開合的機械轟鳴此起彼伏,隔絕了廊道的人流喧囂。最終抵達肅穆獨立的審訊核驗艙門前。

  奈吉斯側首看他一眼,抬手推開合金艙門。

  冰冷、潔淨、不帶一絲溫度的儀式氣息撲面而來。

  艙室內極簡規整,無多餘陳設。深藍堅盾的聖潔大師佇立在艙室正中,身著儀式動力甲,手握秘儀權杖,周身縈繞著經年恪守聖典的沉肅氣場。一旁的智庫靜立待命,靈能水晶在掌間蟄伏,隨時準備開啟靈魂溯源核驗。

  見陳洛帆入內,聖潔大師目光沉靜如水,開口即是聖典制式的嚴謹問詢,不帶私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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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鬥兄弟,依聖典規章——全隊殉歿,唯你獨存,疑點天然成立。我將全程復盤戰事,請據實陳述始末。」

  陳洛帆斂盡雜念,穩穩開口。

  從虛假求援信號、星域預設伏擊、腐化友軍的背刺突襲,到連隊死戰至最後一人、自己重傷死守、撐到忠誠友軍馳援,所有過程一一道來。不誇大勇武,不掩飾慘烈,字字屬實,毫無修飾。

  話音落定,艙室內陷入短暫沉寂。

  聖潔大師沉聲追問最核心的疑點:

  「你所有袍澤,全程忠誠死戰,無一人潰逃、無一人通敵?」

  「無一。」陳洛帆目光篤定,「第九連全員至死恪守誓言,未曾背棄帝皇。」

  「你的戰甲戰鬥日誌無篡改痕跡。」聖潔大師語氣冰冷公允,「但機械記錄不足以完全定論。最後一步,靈魂靈能核驗,敲定你的忠誠底色。」

  一旁智庫微微抬手,淡藍色的溫和靈能如水般鋪開,穩穩籠罩毫無防護的陳洛帆。

  「准許檢視靈魂?」

  「准許。」

  數秒無聲的探查過後,智庫收回靈能微光,如實呈報結果:

  「靈魂澄澈純淨,無混沌烙印、無亞空間遮蔽巫術、無潛藏腐化殘留。精神波動僅殘留重度戰場創傷與喪友悲慟,無任何背叛指征。」

  聖潔大師緩緩點頭,落下最終裁定。

  「戰場殘骸勘驗、彈道軌跡比對、殉戰者創口記錄、靈能溯源結果,四項證據完全吻合。」

  「所有嫌疑撤銷。厄爾加副官,你清白無罪。你是浴血倖存的忠嗣,絕非苟活叛徒。」

  壓在心底、纏了他一路的巨石,轟然落地。

  連日的猜忌、審視、自我懷疑、無聲重壓盡數消散。

  「為了帝皇。」

  低沉肅穆的禱言輕盪在艙室之中,徹底滌盡所有陰霾。

  走出核驗艙的一刻,奈吉斯的態度明顯鬆弛下來,語氣里多了幾分真正的敬重。

  「向您致敬,厄爾加副官。」

  陳洛帆注意到他換用了敬稱,眼神坦蕩無虞。

  「您的忠誠已經徹底坐實。聖潔大師已將核驗卷宗遞交戰團長,全艦很快會知曉——您不是疑點纏身的倖存者,是血戰至最後的忠誠戰士。」

  陳洛帆微微一滯,心底生出一絲微妙的侷促。

  他本是來自和平時代的唯物主義靈魂,可身處這片黑暗殘酷的星海,阿斯塔特刻入骨髓的忠誠本能早已接管言行。那些忠於帝皇、歸於使命的誓言,不需要思考,便能夠脫口而出。

  兩種認知在心底悄然對沖,卻又詭異相融。

  「為帝皇赴戰,是所有阿斯塔特的本分。」他壓下心底的異樣,平穩問道,「接下來我該前往何處?」

  「前往上層戰略室覲見戰團長。」奈吉斯抬手指向廊道縱深,「格拉霍斯大人正在統籌本次星域腐化叛亂的全部卷宗。他召見你,應當是要敲定你的後續安置與任務。我職責在身,無法陪同,會由機仆引路。」

  陳洛帆頷首示意,跟著靜默佇立的機仆,穿過層層艦道,抵達戰略室厚重的合金門外。

  深吸一口氣,他抬手推門而入。

  開闊恢弘的哥德式大廳鋪展眼前,高聳拱頂延伸至陰影深處,四壁懸掛著久經戰火、略有褪色的戰團軍旗,牆面上整齊排布著歷代殉職戰士的銘牌。大門兩側,帝皇與基里曼的石像靜靜矗立,目光威嚴,俯瞰整座戰略大廳。

  穹頂長明聖燈灑落昏黃柔光,混著焚香、機械冷卻油與古老卷宗的紙墨味,沉澱出母艦經年遠征的厚重肅穆。

  大廳中央懸浮著巨大的全息星域沙盤,細碎藍光勾勒出整片爭議星域的星球坐標、航道、封鎖節點。數名文書機仆駐守終端旁,靜默整理戰區情報與傷亡卷宗。

  大廳深處,格拉霍斯剛剛結束與幕僚的低聲磋商,室內歸於沉靜。

  陳洛帆穩步上前,姿態端正。

  「格拉霍斯戰團長,厄爾加,前來報到。」

  格拉霍斯緩緩轉身,取下了動力甲頭盔。


  這位深藍堅盾的戰團長,眉宇沉穩銳利,久經戰事的風霜刻在輪廓間。最醒目的,是他前額整齊排列的五枚艾德曼金釘——代表遠超百年的遠征資歷、無數次血戰活下來的高階老兵勳章,分量厚重至極。

  格拉霍斯看著他,眉眼褪去了初見時的凝重,浮起一抹沉穩的淺笑。

  「厄爾加兄弟。」

  「你扛住了絕境血戰,也扛住了猜忌核驗,守住了你、以及血鴉戰團的榮譽。」

  他目光篤定,直視著陳洛帆。

  「現在,我們來好好談談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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