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賽維塔的投影
第48章 賽維塔的投影
接口艙大門開啟的時候，空間站的照明已經亮了大半。不是全部一遠端的幾組燈管還在頻閃，像是剛被喚醒還沒穩定下來一但主要通道和中央大廳的光源都是穩定的暗藍色，覆蓋均勻，沒有死角。
空氣從門縫裡湧出來，乾燥，微涼，帶著過濾器特有的那種無味。循環系統在運轉，氣壓正常。橋對面那扇通往空間站主體的閘門半開著，門縫的寬度正好能側身擠過去，邊緣光滑，沒有變形的痕跡，像是有人離開之後隨手關上了，沒有鎖死。
索拉克斯側身擠過門縫，靴子落在門後的金屬格柵板上，發出短促的聲響，在空曠的通道里被反覆折射，傳得很遠。他停了一下，紅色目鏡掃過通道兩側線纜槽、管線架、通風口、幾台關閉狀態的監控探頭—然後邁出了下一步。
「供電正常，重力正常，氣壓正常。「大衛已經跟在後面進來了，他的感知鋪開得很快，像是本能反應，「溫度比外面低三度，空氣流動方向從我們來的方向往深處走，說明循環系統在從接口艙抽氣，排向空間站主體。」
「人呢？「布拉修斯問。
林遠從門縫裡擠過來，拍了拍肩上的灰。「走了。全走了。一個沒留。」
他站在通道里，感知向前延伸，覆蓋了大約一百米範圍的金屬結構和內部空間。維里迪安蹲在入口邊緣的地面上，手指在格柵板表面颳了一下，又湊近看了看。
「腳印很多。「他說，「覆蓋層數不少，但最近一層的積灰厚度只有不到半小時。他們走得很急一不是慌，是卡著時間走的。該收的東西都收了，多餘的一樣沒留。」
「有多急？「大衛問。
維里迪安掃了一眼地面：「有人在這裡站了一會兒，腳印比周圍的深一些，像是等著確認什麼。然後突然轉身走了，步伐間距拉大了，從站定到快步走之間沒有過渡。」
通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檢修門，門縫能看到裡面的燈光，穩定，沒有頻閃。
索拉克斯經過檢修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往裡看了一眼一一間控制室，幾塊屏幕還亮著，顯示著空間站各系統的狀態參數，光標在最後一行數據後面持續閃爍。
旁邊的操作台上放著一隻已經涼了的杯子。
「走的時候還在用。「索拉克斯說，「沒來得及收。」
林遠走過來看了一眼那杯子的位置和屏幕上的光標，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了幾步，進入了空間站的主廳。
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眩窗，弧形的，視野開闊。窗外是星空和遠處那顆氣態行星的輪廓，淡橙色的風暴帶正在以肉眼勉強可辨的速度緩緩轉動。
但主廳是空的。沒有機仆，沒有守衛，沒有任何一個人。地面上有拖拽重物留下的劃痕，金屬板表面有幾道深色的磨損，方向一致，往深處去的。
索拉克斯站在主廳中央，紅色目鏡掃過整個空間。他的目光從那些暗著的設備機柜上逐一經過，在幾台還亮著綠燈的機器上稍作停留，然後落向主廳對面的另一條通道。「沒有戰鬥痕跡。沒有血跡。連彈坑都沒有。」
「說明他在沒有任何人阻攔的情況下完成了全部撤離。「維里迪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已經在檢查主廳一側的機櫃群了，蹲著，手指在一台伺服器外殼上擦了一下，「伺服器是冷啟動關機的。不是被斷電，是執行了正常關機流程，系統先歸檔了當前數據才切斷電源。有人坐在操作台前面，一個一個輸入關機指令，等他做完才走。」
林遠沒有在主廳停留。他的感知已經捕捉到了主廳對面通道盡頭的一個信號，微弱的，功率很低，但類型很特定，像是某種被設定成按特定條件觸發的預錄內容。他直接走了過去。
通道盡頭是一扇已經敞開的門，門後是一間略小一些的通訊室。控制台是弧形的，三塊屏幕並排，兩塊已經暗了，中間那塊還亮著。屏幕左下角有一行文字：「遠程通訊請求已就緒，等待觸發信號。」
林遠在屏幕前面站定。他沒有碰任何按鍵，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行文字。他能感覺到屏幕的背光板正在以穩定的功率發光，沒有頻率漂移，說明那段請求是在某個時間點被手動激活的，然後一直在等，等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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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站之後激活了這段通訊。「布拉修斯出現在門口，他的爆彈槍已經橫在胸前，槍口朝下，「留給他自己的。」
林遠搖了搖頭。「留給我們的。」
他伸手點了屏幕上「發送「那個按鈕。
整個主廳的燈光同時閃了一下一不是熄滅，是一瞬間的電壓波動，像是整個空間站的供電系統被短暫拉低了一檔，然後快速恢復。然後，那些原本暗著的屏幕、顯示器、終端面板，像是被同一道信號喚醒，從待機狀態開始逐塊亮起。
雪花占據了每一塊屏幕。電流雜音在通訊室里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在所有屏幕上同步穩定下來，每一塊屏幕上都出現了同一個畫面。
賽維塔。
他懸浮於一座艦橋之中。身後是呈弧形排列的控制陣列，六條機械臂有兩條正在終端上操作，另外四條自然展開在身側。綠色光學義眼的數據流在快速滾動，成串的字符以遠超常人閱讀速度的節奏掠過鏡片表面。他的背景里能看到一扇舷窗，窗外是空間站的泊位框架和正在調整姿態的運輸艦尾部。
他沒有第一時間看向屏幕。他的視線還停留在機械臂正在操作的那塊終端上，像是在錄入什麼東西。那條機械臂的動作很快，每一次敲擊都沒有猶豫，沒有修正，像是輸入的每一行數據都已經在緩存區里排好了隊，他只是把它們放出去。
直到某一塊屏幕捕捉到了通訊室里的林遠。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綠色義眼從終端屏幕上抬起來，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像是在確認畫面中的對象和資料庫中的某條記錄是否匹配。他的機械臂在鍵盤上停住了，末端還沒有移開，就那樣懸在按鍵上方。
然後他的目光準確地對上了林遠。
「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和上次在赫利卡荒原上聽到的一樣，平穩、乾澀、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實驗室里持續運行的錄音設備正在回放一份存檔。
「你回來了。我原本認為那道未知裂隙已經將你帶離了這顆星球，裂隙閉合後，目標存在概率降為零。看來我的判斷出現了誤差。」
他沒有停頓，沒有等人回應，也沒有做任何像是「對話「該有的停頓。綠色義眼的掃描光束在林遠身上快速移動了一遍，數據流持續刷新，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很好。又得到了一份新的觀測結果。你比我預想得更加特殊。此前對你的分類是基於單次觀測數據建立的，樣本量不足。現在有了復現數據，可以開始建立更完整的模型。」
林遠沒有接話。索拉克斯已經站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紅色的目鏡對準了屏幕。布拉修斯在更後面一些，但爆彈槍的槍口已經抬起來了。
賽維塔的綠色義眼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太久。他低下頭，重新看了一眼那塊終端屏幕，數據已經在剛才那幾秒里完成了更新。「這裡已經沒有繼續停留的必要。所有實驗樣本、實驗設備以及資料庫都已完成轉移。你來晚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語氣變化，就像在說「今天的氣溫比昨天低了兩度「。他的機械臂收回了操作位置，背後那艘運輸艦的推進器正在持續發出藍白色的光，已經脫離了泊位，正在緩慢地向遠處漂移。
賽維塔的注意力在索拉克斯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綠色義眼快速掃描了一遍索拉克斯，然後大量身份信息開始滾動。
「身份確認。第四軍團，鋼鐵勇士，第十七攻城大連，戰爭鐵匠，索拉克斯。
短暫停頓。
「資料庫記錄。狀態：陣亡。記錄時間：三日前。記錄錯誤。開始修正。」
他低下頭，機械臂在控制終端上快速操作了幾下。通訊界面自動打開，一條鏈路的地址和索拉克斯的識別編碼同時出現在屏幕上。
索拉克斯站在原地，沒有動。
賽維塔沒有避諱任何人，直接開始了通訊發送。他的聲音沒有任何壓低或提高的跡象，像是在朗讀一份已經擬好的報告。
「更新資料庫。目標確認存活。當前位置：赫利卡外圍軌道空間站。發現第四軍團失蹤戰爭鐵匠。當前正與帝國阿斯塔特共同作戰。依據第四軍團戰幫慣例，建議重新確認忠誠狀態。」
通訊發送完成。
賽維塔關閉了通訊界面。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布拉修斯從後面走了半步上來，他的槍口一直指著屏幕的方向，即使知道對面不是實體。「你想借鋼鐵勇士殺他？」
賽維塔的目光從布拉修斯身上掃過，停留時間不到半秒，像是確認了一個不需要記錄的身份。「不是。錯誤的數據應該修正。僅此而已。」
索拉克斯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的右手一直搭在動力斧的握把上，指節微微收緊了一次，然後又恢復到了正常的握持力度。對於鋼鐵勇士來說，這份數據發出去意味著什麼，他和賽維塔一樣清楚。恐懼之眼裡的第四軍團戰幫有很多人會來找他。不需要確認，不需要解釋。
賽維塔已經轉向了林遠。運輸艦已經退到了泊位邊緣，正在等待最後的脫離確認。他的綠色義眼在林遠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林遠開口。
林遠一直沒說話。運輸艦的引擎光在他視野邊緣持續增強，那艘船正在一點一點地駛離空間站的陰影範圍。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每一個字都咬得實在。
「說完了？」
賽維塔的義眼閃了一下，像是在處理這句話的上下文。他沒有回答。
林遠咧嘴笑了一下。不是愉快的笑，是那種在工地上被偷了材料、追到半路發現對方已經上了貨車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笑。
「有種別跑。」
通訊室里安靜了大約兩秒。賽維塔沒有生氣，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波動。他的機械臂重新恢復到了自然展開的姿態，像是剛才那幾秒的額外操作已經完成了。
「跑？不。我只是完成了這裡的工作。而你一遲到了。」
林遠往前走了半步，離屏幕更近了一些。他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裡的光在暗藍色的屏幕光線下顯得很硬。
「別讓我逮到你。下次，我拆了你這一身破銅爛鐵。」
賽維塔沉默了一會兒。他在認真分析這句話。綠色義眼的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像是在對一條新輸入的數據做匹配處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陳述一條已經被驗證過的結論。
「如果你真的能夠做到，說明我對你的判斷沒有錯誤。」
林遠冷笑了一聲。很短，沒有笑意。
「放心。我給你帶去的，不是數據。是棺材。」
賽維塔的綠色義眼最後閃了一下，像是完成了本次通訊的最後一個數據記錄。
「希望，我們還有下一次見面的機會。」
畫面驟然熄滅。
所有屏幕同時暗了下來。通訊室里只剩下控制台待機燈的微光，和窗外那顆氣態行星淡橙色的輪廓。
然後空間站廣播響了。
「實驗資料已完成轉移。零號淨化協議啟動。開始銷毀本地資料庫。開始熔毀實驗伺服器。開始刪除全部研究記錄。」
空間站深處傳來一連串沉悶的爆炸聲。是一座接一座的資料庫開始熔毀一伺服器機櫃逐一被高溫燒穿，存儲介質被系統指令強制寫入覆寫數據，硬體元件以不可逆的方式逐段瓦解。甚至空間站有些結構都開始扭曲變現林遠已經轉身走出了通訊室。他的腳步很快，但不是跑，是那種已經確定了目標之後才會有的穩定加速。
「去船塢。看看還有沒有船。」
索拉克斯已經跟上了他的步幅。他的腳步同樣快，但更沉，動力甲在金屬格柵板上踩出持續的、均勻的節奏。「有。這種軌道空間站，至少還會配備軌道穿梭艇和維修艇。賽維塔剛離開，我們還有機會追上。」
「他剛離開不超過三分鐘。「維里迪安的聲音從隊伍側後方傳來，他已經跑到了主廳邊緣，掃了一眼牆體上嵌著的空間站結構圖，「淨化協議優先封鎖科研區，船塢在第四環，維護通道入口在主廳北側。那邊如果還沒鎖一布拉修斯已經舉起了爆彈槍，槍口朝著主廳北側通道的方向。」
那就讓它還沒鎖。」
十七名卡迪安士兵跟在後面，隊形已經展開了。上士的手臂在行進中打出了幾組手勢，有人加速去掃通道兩側的陰影，有人放緩腳步負責確認身後沒有封門。腳步聲在金屬地面上密集地響著，混在一起。
林遠沖在最前面，感知持續向前延伸。他能感覺到淨化協議正在依次封鎖各層閘門，從科研區向外擴散，幾道門正在按照程序逐級落下。船塢所在的第四環閘門還在開放狀態，倒計時正在從底部開始侵蝕它的優先等級。
「北側通道。直接跑。」
他們衝進維護通道的時候，身後的主廳燈光同時暗下去了一片。然後是第二片。賽維塔留下的零號協議正在按區域切斷供電，從外圍向核心推進。
索拉克斯在轉過彎道的時候加快了速度。他的手臂在奔跑中掃開了牆壁上一塊鬆動的水泥板—那是之前被貨箱撞過之後留下的變形—給身後的隊伍讓出了半米寬的通道。他的紅色目鏡始終鎖定著通道盡頭那扇正在緩慢關閉的閘門。
「閘門在關。」
林遠已經看到了一那扇門的邊緣正在向中央移動，速度不快，但勻速，沒有停頓。他加速沖了過去，還有十米。
「側身。」
他在門縫還有兩米寬的時候側過了肩膀，精金骨架的邊緣在金屬門框上擦出一條明亮的火花，然後整個人從門縫裡擠了過去。索拉克斯緊跟其後，他的肩甲比林遠的寬了一圈，側身時精金板在門框表面刮出連續的白痕，然後他的身體整個通過了門縫，靴子在閘門內側的地面上踩實。
布拉修斯擠過來的時候門縫已經只有一米二了，他的爆彈槍先過去的，槍托卡了一下，被他用力一拉扯了出來。維里迪安跟在後面，他的精金腿甲在通過時沒有任何刮擦，像是已經精確計算過那個寬度。大衛是最後一個，他滾過門縫的瞬間，身後傳來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一閘門完全閉合了。
船塢在前面。暗藍色的燈光比主廳亮一些，但範圍更窄，集中在停泊平台周圍的幾個導向燈上。平台中央停著一艘穿梭艇，外殼是灰色的，表面有一層磨損，線條緊湊，比那艘運輸艦小得多，但機翼部分改造過，像是被加裝了武器掛架。
索拉克斯已經走到了穿梭艇側面，彎腰檢查了一下起落架的鎖扣。「動力系統在線，燃料七成，武器掛架有改裝痕跡。」
「哪來的武器？「布拉修斯問。
林遠已經鑽進了駕駛艙。控制台很簡單，座椅邊緣磨損得很光滑，儀錶盤上的讀數穩定，引擎溫度正常。他伸手拍了一下主控面板的啟動鍵，舷窗外的燈光亮了一格。
引擎點火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振動，船體在停泊架上輕微地晃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艙門關閉，氣密鎖自動鎖死，透過的舷窗能看到船塢的閘門正在開啟，外面是星空，很遠的地方有一艘運輸艦正在緩緩轉向，船尾的藍白色引擎光越來越遠。
林遠推下了節流閥。
穿梭艇從停泊平台上彈射了出去。船體開始加速，暗灰色的機殼在星光下反射出一層啞光。舷窗里，那顆氣態行星正在快速轉動，風暴帶的渦旋結構在視野里急速縮放，然後被甩在後方。
運輸艦正在前方不斷加速，朝著一組預先規劃的星門坐標前進，越來越遠。
「他在我們前面。「索拉克斯站在駕駛艙後面，一隻手扶著艙壁的扶手，目光鎖定著前方的運輸艦尾焰。「但他不會比我們更了解這艘船。「林遠的手指在導航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幾下，引擎功率又提了一檔。
船體加速的推力讓所有人都往座椅里陷了陷。窗外，正在被星光淹沒。
接口艙大門開啟的時候，空間站的照明已經亮了大半。不是全部一遠端的幾組燈管還在頻閃，像是剛被喚醒還沒穩定下來一但主要通道和中央大廳的光源都是穩定的暗藍色，覆蓋均勻，沒有死角。
空氣從門縫裡湧出來，乾燥，微涼，帶著過濾器特有的那種無味。循環系統在運轉，氣壓正常。橋對面那扇通往空間站主體的閘門半開著，門縫的寬度正好能側身擠過去，邊緣光滑，沒有變形的痕跡，像是有人離開之後隨手關上了，沒有鎖死。
索拉克斯側身擠過門縫，靴子落在門後的金屬格柵板上，發出短促的聲響，在空曠的通道里被反覆折射，傳得很遠。他停了一下，紅色目鏡掃過通道兩側線纜槽、管線架、通風口、幾台關閉狀態的監控探頭—然後邁出了下一步。
「供電正常，重力正常，氣壓正常。「大衛已經跟在後面進來了，他的感知鋪開得很快，像是本能反應，「溫度比外面低三度，空氣流動方向從我們來的方向往深處走，說明循環系統在從接口艙抽氣，排向空間站主體。」
「人呢？「布拉修斯問。
林遠從門縫裡擠過來，拍了拍肩上的灰。「走了。全走了。一個沒留。」
他站在通道里，感知向前延伸，覆蓋了大約一百米範圍的金屬結構和內部空間。維里迪安蹲在入口邊緣的地面上，手指在格柵板表面颳了一下，又湊近看了看。
「腳印很多。「他說，「覆蓋層數不少，但最近一層的積灰厚度只有不到半小時。他們走得很急一不是慌，是卡著時間走的。該收的東西都收了，多餘的一樣沒留。」
「有多急？「大衛問。
維里迪安掃了一眼地面：「有人在這裡站了一會兒，腳印比周圍的深一些，像是等著確認什麼。然後突然轉身走了，步伐間距拉大了，從站定到快步走之間沒有過渡。」
通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檢修門，門縫能看到裡面的燈光，穩定，沒有頻閃。
索拉克斯經過檢修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往裡看了一眼一一間控制室，幾塊屏幕還亮著，顯示著空間站各系統的狀態參數，光標在最後一行數據後面持續閃爍。
旁邊的操作台上放著一隻已經涼了的杯子。
「走的時候還在用。「索拉克斯說，「沒來得及收。」
林遠走過來看了一眼那杯子的位置和屏幕上的光標，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了幾步，進入了空間站的主廳。
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眩窗，弧形的，視野開闊。窗外是星空和遠處那顆氣態行星的輪廓，淡橙色的風暴帶正在以肉眼勉強可辨的速度緩緩轉動。
但主廳是空的。沒有機仆，沒有守衛，沒有任何一個人。地面上有拖拽重物留下的劃痕，金屬板表面有幾道深色的磨損，方向一致，往深處去的。
索拉克斯站在主廳中央，紅色目鏡掃過整個空間。他的目光從那些暗著的設備機柜上逐一經過，在幾台還亮著綠燈的機器上稍作停留，然後落向主廳對面的另一條通道。「沒有戰鬥痕跡。沒有血跡。連彈坑都沒有。」
「說明他在沒有任何人阻攔的情況下完成了全部撤離。「維里迪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已經在檢查主廳一側的機櫃群了，蹲著，手指在一台伺服器外殼上擦了一下，「伺服器是冷啟動關機的。不是被斷電，是執行了正常關機流程，系統先歸檔了當前數據才切斷電源。有人坐在操作台前面，一個一個輸入關機指令，等他做完才走。」
林遠沒有在主廳停留。他的感知已經捕捉到了主廳對面通道盡頭的一個信號，微弱的，功率很低，但類型很特定，像是某種被設定成按特定條件觸發的預錄內容。他直接走了過去。
通道盡頭是一扇已經敞開的門，門後是一間略小一些的通訊室。控制台是弧形的，三塊屏幕並排，兩塊已經暗了，中間那塊還亮著。屏幕左下角有一行文字：「遠程通訊請求已就緒，等待觸發信號。」
林遠在屏幕前面站定。他沒有碰任何按鍵，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行文字。他能感覺到屏幕的背光板正在以穩定的功率發光，沒有頻率漂移，說明那段請求是在某個時間點被手動激活的，然後一直在等，等到現在。
【記住本站域名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他到站之後激活了這段通訊。「布拉修斯出現在門口，他的爆彈槍已經橫在胸前，槍口朝下，「留給他自己的。」
林遠搖了搖頭。「留給我們的。」
他伸手點了屏幕上「發送「那個按鈕。
整個主廳的燈光同時閃了一下一不是熄滅，是一瞬間的電壓波動，像是整個空間站的供電系統被短暫拉低了一檔，然後快速恢復。然後，那些原本暗著的屏幕、顯示器、終端面板，像是被同一道信號喚醒，從待機狀態開始逐塊亮起。
雪花占據了每一塊屏幕。電流雜音在通訊室里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在所有屏幕上同步穩定下來，每一塊屏幕上都出現了同一個畫面。
賽維塔。
他懸浮於一座艦橋之中。身後是呈弧形排列的控制陣列，六條機械臂有兩條正在終端上操作，另外四條自然展開在身側。綠色光學義眼的數據流在快速滾動，成串的字符以遠超常人閱讀速度的節奏掠過鏡片表面。他的背景里能看到一扇舷窗，窗外是空間站的泊位框架和正在調整姿態的運輸艦尾部。
他沒有第一時間看向屏幕。他的視線還停留在機械臂正在操作的那塊終端上，像是在錄入什麼東西。那條機械臂的動作很快，每一次敲擊都沒有猶豫，沒有修正，像是輸入的每一行數據都已經在緩存區里排好了隊，他只是把它們放出去。
直到某一塊屏幕捕捉到了通訊室里的林遠。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綠色義眼從終端屏幕上抬起來，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像是在確認畫面中的對象和資料庫中的某條記錄是否匹配。他的機械臂在鍵盤上停住了，末端還沒有移開，就那樣懸在按鍵上方。
然後他的目光準確地對上了林遠。
「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和上次在赫利卡荒原上聽到的一樣，平穩、乾澀、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實驗室里持續運行的錄音設備正在回放一份存檔。
「你回來了。我原本認為那道未知裂隙已經將你帶離了這顆星球，裂隙閉合後，目標存在概率降為零。看來我的判斷出現了誤差。」
他沒有停頓，沒有等人回應，也沒有做任何像是「對話「該有的停頓。綠色義眼的掃描光束在林遠身上快速移動了一遍，數據流持續刷新，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很好。又得到了一份新的觀測結果。你比我預想得更加特殊。此前對你的分類是基於單次觀測數據建立的，樣本量不足。現在有了復現數據，可以開始建立更完整的模型。」
林遠沒有接話。索拉克斯已經站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紅色的目鏡對準了屏幕。布拉修斯在更後面一些，但爆彈槍的槍口已經抬起來了。
賽維塔的綠色義眼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太久。他低下頭，重新看了一眼那塊終端屏幕，數據已經在剛才那幾秒里完成了更新。「這裡已經沒有繼續停留的必要。所有實驗樣本、實驗設備以及資料庫都已完成轉移。你來晚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語氣變化，就像在說「今天的氣溫比昨天低了兩度「。他的機械臂收回了操作位置，背後那艘運輸艦的推進器正在持續發出藍白色的光，已經脫離了泊位，正在緩慢地向遠處漂移。
賽維塔的注意力在索拉克斯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綠色義眼快速掃描了一遍索拉克斯，然後大量身份信息開始滾動。
「身份確認。第四軍團，鋼鐵勇士，第十七攻城大連，戰爭鐵匠，索拉克斯。
短暫停頓。
「資料庫記錄。狀態：陣亡。記錄時間：三日前。記錄錯誤。開始修正。」
他低下頭，機械臂在控制終端上快速操作了幾下。通訊界面自動打開，一條鏈路的地址和索拉克斯的識別編碼同時出現在屏幕上。
索拉克斯站在原地，沒有動。
賽維塔沒有避諱任何人，直接開始了通訊發送。他的聲音沒有任何壓低或提高的跡象，像是在朗讀一份已經擬好的報告。
「更新資料庫。目標確認存活。當前位置：赫利卡外圍軌道空間站。發現第四軍團失蹤戰爭鐵匠。當前正與帝國阿斯塔特共同作戰。依據第四軍團戰幫慣例，建議重新確認忠誠狀態。」
通訊發送完成。
賽維塔關閉了通訊界面。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布拉修斯從後面走了半步上來，他的槍口一直指著屏幕的方向，即使知道對面不是實體。「你想借鋼鐵勇士殺他？」
賽維塔的目光從布拉修斯身上掃過，停留時間不到半秒，像是確認了一個不需要記錄的身份。「不是。錯誤的數據應該修正。僅此而已。」
索拉克斯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的右手一直搭在動力斧的握把上，指節微微收緊了一次，然後又恢復到了正常的握持力度。對於鋼鐵勇士來說，這份數據發出去意味著什麼，他和賽維塔一樣清楚。恐懼之眼裡的第四軍團戰幫有很多人會來找他。不需要確認，不需要解釋。
賽維塔已經轉向了林遠。運輸艦已經退到了泊位邊緣，正在等待最後的脫離確認。他的綠色義眼在林遠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林遠開口。
林遠一直沒說話。運輸艦的引擎光在他視野邊緣持續增強，那艘船正在一點一點地駛離空間站的陰影範圍。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每一個字都咬得實在。
「說完了？」
賽維塔的義眼閃了一下，像是在處理這句話的上下文。他沒有回答。
林遠咧嘴笑了一下。不是愉快的笑，是那種在工地上被偷了材料、追到半路發現對方已經上了貨車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笑。
「有種別跑。」
通訊室里安靜了大約兩秒。賽維塔沒有生氣，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波動。他的機械臂重新恢復到了自然展開的姿態，像是剛才那幾秒的額外操作已經完成了。
「跑？不。我只是完成了這裡的工作。而你一遲到了。」
林遠往前走了半步，離屏幕更近了一些。他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裡的光在暗藍色的屏幕光線下顯得很硬。
「別讓我逮到你。下次，我拆了你這一身破銅爛鐵。」
賽維塔沉默了一會兒。他在認真分析這句話。綠色義眼的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像是在對一條新輸入的數據做匹配處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陳述一條已經被驗證過的結論。
「如果你真的能夠做到，說明我對你的判斷沒有錯誤。」
林遠冷笑了一聲。很短，沒有笑意。
「放心。我給你帶去的，不是數據。是棺材。」
賽維塔的綠色義眼最後閃了一下，像是完成了本次通訊的最後一個數據記錄。
「希望，我們還有下一次見面的機會。」
畫面驟然熄滅。
所有屏幕同時暗了下來。通訊室里只剩下控制台待機燈的微光，和窗外那顆氣態行星淡橙色的輪廓。
然後空間站廣播響了。
「實驗資料已完成轉移。零號淨化協議啟動。開始銷毀本地資料庫。開始熔毀實驗伺服器。開始刪除全部研究記錄。」
空間站深處傳來一連串沉悶的爆炸聲。是一座接一座的資料庫開始熔毀一伺服器機櫃逐一被高溫燒穿，存儲介質被系統指令強制寫入覆寫數據，硬體元件以不可逆的方式逐段瓦解。甚至空間站有些結構都開始扭曲變現林遠已經轉身走出了通訊室。他的腳步很快，但不是跑，是那種已經確定了目標之後才會有的穩定加速。
「去船塢。看看還有沒有船。」
索拉克斯已經跟上了他的步幅。他的腳步同樣快，但更沉，動力甲在金屬格柵板上踩出持續的、均勻的節奏。「有。這種軌道空間站，至少還會配備軌道穿梭艇和維修艇。賽維塔剛離開，我們還有機會追上。」
「他剛離開不超過三分鐘。「維里迪安的聲音從隊伍側後方傳來，他已經跑到了主廳邊緣，掃了一眼牆體上嵌著的空間站結構圖，「淨化協議優先封鎖科研區，船塢在第四環，維護通道入口在主廳北側。那邊如果還沒鎖一布拉修斯已經舉起了爆彈槍，槍口朝著主廳北側通道的方向。」
那就讓它還沒鎖。」
十七名卡迪安士兵跟在後面，隊形已經展開了。上士的手臂在行進中打出了幾組手勢，有人加速去掃通道兩側的陰影，有人放緩腳步負責確認身後沒有封門。腳步聲在金屬地面上密集地響著，混在一起。
林遠沖在最前面，感知持續向前延伸。他能感覺到淨化協議正在依次封鎖各層閘門，從科研區向外擴散，幾道門正在按照程序逐級落下。船塢所在的第四環閘門還在開放狀態，倒計時正在從底部開始侵蝕它的優先等級。
「北側通道。直接跑。」
他們衝進維護通道的時候，身後的主廳燈光同時暗下去了一片。然後是第二片。賽維塔留下的零號協議正在按區域切斷供電，從外圍向核心推進。
索拉克斯在轉過彎道的時候加快了速度。他的手臂在奔跑中掃開了牆壁上一塊鬆動的水泥板—那是之前被貨箱撞過之後留下的變形—給身後的隊伍讓出了半米寬的通道。他的紅色目鏡始終鎖定著通道盡頭那扇正在緩慢關閉的閘門。
「閘門在關。」
林遠已經看到了一那扇門的邊緣正在向中央移動，速度不快，但勻速，沒有停頓。他加速沖了過去，還有十米。
「側身。」
他在門縫還有兩米寬的時候側過了肩膀，精金骨架的邊緣在金屬門框上擦出一條明亮的火花，然後整個人從門縫裡擠了過去。索拉克斯緊跟其後，他的肩甲比林遠的寬了一圈，側身時精金板在門框表面刮出連續的白痕，然後他的身體整個通過了門縫，靴子在閘門內側的地面上踩實。
布拉修斯擠過來的時候門縫已經只有一米二了，他的爆彈槍先過去的，槍托卡了一下，被他用力一拉扯了出來。維里迪安跟在後面，他的精金腿甲在通過時沒有任何刮擦，像是已經精確計算過那個寬度。大衛是最後一個，他滾過門縫的瞬間，身後傳來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一閘門完全閉合了。
船塢在前面。暗藍色的燈光比主廳亮一些，但範圍更窄，集中在停泊平台周圍的幾個導向燈上。平台中央停著一艘穿梭艇，外殼是灰色的，表面有一層磨損，線條緊湊，比那艘運輸艦小得多，但機翼部分改造過，像是被加裝了武器掛架。
索拉克斯已經走到了穿梭艇側面，彎腰檢查了一下起落架的鎖扣。「動力系統在線，燃料七成，武器掛架有改裝痕跡。」
「哪來的武器？「布拉修斯問。
林遠已經鑽進了駕駛艙。控制台很簡單，座椅邊緣磨損得很光滑，儀錶盤上的讀數穩定，引擎溫度正常。他伸手拍了一下主控面板的啟動鍵，舷窗外的燈光亮了一格。
引擎點火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振動，船體在停泊架上輕微地晃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艙門關閉，氣密鎖自動鎖死，透過的舷窗能看到船塢的閘門正在開啟，外面是星空，很遠的地方有一艘運輸艦正在緩緩轉向，船尾的藍白色引擎光越來越遠。
林遠推下了節流閥。
穿梭艇從停泊平台上彈射了出去。船體開始加速，暗灰色的機殼在星光下反射出一層啞光。舷窗里，那顆氣態行星正在快速轉動，風暴帶的渦旋結構在視野里急速縮放，然後被甩在後方。
運輸艦正在前方不斷加速，朝著一組預先規劃的星門坐標前進，越來越遠。
「他在我們前面。「索拉克斯站在駕駛艙後面，一隻手扶著艙壁的扶手，目光鎖定著前方的運輸艦尾焰。「但他不會比我們更了解這艘船。「林遠的手指在導航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幾下，引擎功率又提了一檔。
船體加速的推力讓所有人都往座椅里陷了陷。窗外，正在被星光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