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龍骨之上
第47章 龍骨之上
索拉克斯跨過門檻。
一股焦糊味迎面撲來。不是屍體腐爛後的惡臭，而是大型輸能電纜燒毀後留下的絕緣層焦臭，混雜著液壓油、臭氧和金屬粉塵的味道，在封閉的大廳里沉積了很久，沒有完全散去。那種味道附著在呼吸道上，吸進去之後在胸腔里留下一種持續存在的沉悶感。
大衛跟在他後面，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的感知比別人更精細，空氣中懸浮的顆粒在他的意識里呈現出密密麻麻的分布圖，焦化的有機殘留物、金屬蒸氣冷卻後凝結的微球、某種化學試劑的降解產物，每一種成分都在持續刺激他的嗅覺受體。
大廳很大。幾十米高的承重柱支撐著整座軌道基座，粗大的輸能管線和磁軌沿著牆體一路向上延伸，在高處收束成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巨型導管束，穿透天花板，沒入黑暗。應急照明仍在工作，只是壞了一半，每隔十幾米才有一盞昏黃色的燈還亮著，把整個大廳照得忽明忽暗。光線在各處殘骸上投下長短不一的影子，有些深得像是地面上的裂縫。
這裡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鬥。
左側整排裝卸機械已經倒塌，幾十噸重的機械臂砸斷了運輸軌道，爆裂的液壓缸將黑色液壓油灑滿地面，早已凝固成大片發亮的污跡。那些機械臂的表面有明顯的切割痕跡一冷切割，切口鋒利，力量足夠大，一刀下去液壓缸外殼被劈開了將近三厘米深的縫隙。右側的牆體上，彈孔密布，有些是雷射步槍留下的，邊緣光滑；有些是爆彈打的，孔洞周圍有一圈放射狀的裂紋。
大廳中央，一輛重型履帶運輸車橫在那裡。駕駛艙被爆彈徹底撕開，擋風玻璃已經碎成粉末，駕駛座椅被炸得只剩一個扭曲的金屬框架。鋼鐵在高溫下熔化後重新凝固，形成一道道暗紅色的流痕，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死後流出的凝固血液。布拉修斯走到運輸車旁邊蹲下，用手套的指尖碰了一下流痕的邊緣。凝固之後的金屬形成了鋒利的邊角，他按了一下才壓出痕跡。他站起來，目光掃過駕駛艙的殘骸。
「爆彈。近距離射擊，至少三發。射手站在運輸車側面大約八米的位置，第一發打穿車門，第二發命中駕駛員座椅，第三發炸開儀錶盤。散布不超過二十厘米。「他頓了一下，「是老兵。」
運輸軌道旁散落著大量彈殼。爆彈、自動炮炮彈，還有已經燒毀的雷射步槍能量包混雜在一起，踩上去不斷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大衛注意到彈殼的分布密度不均勻，有些區域密集得像是有人蹲在原地連續射擊了很久，有些區域只有零星幾枚。
牆角，一具風於的星界軍屍體仍保持著舉槍射擊的姿勢。背靠著牆壁，雙腿微曲，雙手還握著那支已經燒毀的雷射步槍，槍托抵在肩窩處。制服已經褪成了灰白色，臉上的皮膚風乾後緊貼著骨骼，但它的姿勢異常完整一沒有倒下，沒有蜷縮。
另一側，一名混沌阿斯塔特倒在運輸軌旁。胸甲被熱熔武器貫穿，正中央一個碗口大的洞，邊緣的金屬被高溫熔化後重新凝固成一圈暗紅色的痂殼。動力甲已經失去光澤，身邊散落著幾枚沒有來得及裝填的爆彈，手指還保持著捏住彈殼的姿勢。
整座大廳仍停留在戰爭結束後的那一刻。混亂.。殘破。卻又透著一種詭異的秩序。
維里迪安忽然停下腳步。他蹲在運輸軌旁，戴著動力甲手套的手指輕輕划過鋼板表面，橫向掃了一次感受顆粒分布密度，縱向推了一次判斷積灰層被擾動的時間順序。鋼板上的積灰很薄，不少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發亮的金屬底色。被劃開的那道痕跡邊緣的灰塵呈細碎顆粒狀散落，還沒有被周圍的積灰重新覆蓋。
他抬起頭，望向大廳深處。
「這裡被清理過。而且是刻意清理。」
眾人的目光順著運輸軌望去。大廳兩側依舊狼藉，報廢車輛、機械殘骸、屍體和廢棄箱體幾乎堆滿了每一個角落。唯獨中央那條運輸軌道異常乾淨。傾倒的裝卸機械被切斷了擋路的機械臂，運輸車殘骸被推到了牆邊，散落的彈藥箱和設備模塊也被集中堆放在道路兩側，堆疊的邊角平直，像是有人用吊具移動過它們，而不是隨意踢開的。一條足夠重型運輸車通行的道路，從大廳入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升降平台，與周圍的混亂形成鮮明的對比。
布拉修斯低頭看了一眼。「不是為了防禦，是為了運輸。」
林遠已經走到了運輸通道中央。他蹲下身，伸手按在鋼板上。幾道履帶印一直向前延伸，紋路完整，沒有交錯，說明運輸完成之後再沒有新的車輛經過這裡。淡藍色的數據流自掌心緩緩擴散，墟境開始解析那層積灰覆蓋著的完整運輸記錄。
【開始解析。】
【目標：軍用軌道運輸基座。】
【建造單位：混沌機械教·第七鍛造集群。】
【所屬戰區：赫利卡外圍資源星。】
【建造時間：赫利卡戰役初期。】
【主體結構完整率：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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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變能源：正常。】
【自動維護系統：運行中。】
【軌道連接狀態：在線。】
【檢測到大規模設備轉運記錄。】
【預計撤離時間：三日至五日前。】
林遠緩緩睜開眼。「這裡不是被遺棄。他們完成了撤離。」
「能看出來？「布拉修斯問。
林遠點了點頭。「他們沒有時間修復戰場，卻有時間拆走設備。備用能源、
控制終端、機械核心，全都被帶走了。留下來的只是搬不走的主體設施。這條路不是為了戰鬥，是為了把東西送上軌道。」
維里迪安順著履帶印繼續觀察。「四輛運輸車，一路開到了升降平台。」
林遠補充了一句：「而且沒有返回。」
大廳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運輸已經完成。賽維塔，已經離開了地面。
林遠沒有再說話。他的掌心依舊貼著鋼板，墟境沒有嘗試接管這座設施，也沒有破解這裡的權限，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將目光所及的一切收入自己的資料庫：
軌道磁軌的截面參數、升降平台的載荷曲線、裝卸機械的關節驅動數據、自動維護機械的程序架構、能源節點的輸出功率範圍、控制線路的冗餘拓撲結構。一道道藍色流光自意識深處掠過，很快歸於平靜。
【軌道運輸基座——已存檔。】
【軍用裝卸機械——已存檔。】
【自動維護機械—已存檔。】
【軌道升降平台——已存檔。】
整個過程不過數秒。林遠收回手，站起身。「好了。」
布拉修斯看了他一眼。「你留下了什麼？
」
林遠望著大廳四周那些殘破的機械，語氣平靜。「他們帶走了設備，我帶走了技術。」
說完，他邁步朝升降平台走去。然後他停住了。餘光捕捉到了牆角一處不太對勁的地方—一一根線纜從牆壁管線槽里被拉了出來，斷口很新，銅芯斷面還泛著亮色，像是最近才被剪斷的。線纜末端沿著地面延伸了一段距離，消失在一扇半掩著的倉庫門後面。那扇門在他們進來時是關著的。現在，它開了一條縫。縫隙里有一雙眼睛，暗紅色的，布滿血絲，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據了整個虹膜。眼球表面的血管已經增生到了覆蓋鞏膜的程度，像是一張暗紅色的細網罩在眼白上。
那雙眼睛看到了林遠在看它。然後刺耳的警報聲瞬間撕碎了大廳的寂靜。
「檢測到未授權進入。執行最後防禦協議。清除所有入侵者。」
機械合成音從牆壁上的廣播喇叭里炸出來，聲音失真，帶著電流的雜音。紅色警示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從大廳兩端向中央蔓延，像一道被點燃的導火索沿著牆體燃燒。
兩側倉庫的大門轟然開啟，鏽蝕的門軸發出持續的尖嘯。十幾名身穿破舊工兵服的混沌教徒沖了出來一他們的動作不像活人，關節彎曲的角度超出了正常範圍，膝蓋反向彎折，以一種近乎爬行的姿態湧出。裸露的皮膚上凸起著一簇簇暗紫色的肉瘤，沿著脊柱的走向排列成不規則的串珠狀，有些人臉上已經看不清五官了。他們手裡端著礦用切割器和改裝過的自動槍，一邊咆哮，一邊朝大廳中央開火。
子彈撞在索拉克斯的胸甲上叮叮作響，精金表面連一道劃痕都沒留下。切割器的光束掃過他的肩甲，在陶鋼表面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灼痕，但也沒有穿透。索拉克斯沒有躲，甚至沒有停步。他繼續往前走，動力斧划過一道弧線，鋸齒高速旋轉。第一名衝到近前的混沌教徒從肩到腰被斜著劈開，上半截身體飛了出去，摔在運輸軌道上，鮮血在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鋪開一層濕潤的暗紅色。
布拉修斯已經舉起了爆彈槍。砰！第一發命中二層平台的重機槍火力點，整座沙袋掩體連同後面的射手一起炸成碎片，沙土和血肉從二層邊緣傾瀉而下。
砰！第二發，一名試圖啟動自動炮塔的混沌教徒上半身瞬間爆裂，殘軀砸在控制台上，把屏幕撞出了蛛網狀的裂紋。
維里迪安已經消失。他沿著牆壁陰影快速移動，出現在大廳右側時，一名準備繞後的混沌教徒剛探出半個身子，戰鬥匕首橫著划過喉嚨，那人身體軟倒，靠在牆根下。另一人從門洞深處衝出來，舉槍，槍還沒完全抬起，爆彈手槍的槍口已經頂住了他的額頭。轟。屍體向後倒去，撞翻了身後一摞空彈藥箱。
馬德烏斯始終沒有離開林遠一步。風暴爆彈槍在戰鬥開始的同時就抬到了射擊高度，但他在等—一等那些混沌教徒的沖勢從「湧出「變成「試圖接近林遠「。兩名教徒從左側通道穿插過來，他在他們踏出通道口的同一瞬間扣動扳機。兩發爆彈同時命中，把他們的上半身撕成碎片，槍口回落，對準左側通道，等待下一波。
十七名卡迪安士兵在警報響起的瞬間就已經散開了。上士的指令在槍聲之前就已經出口：「二組警戒左翼！三組補槍！「雷射束從不同角度射向戰場，精準地貫穿那些被擊倒後仍在掙扎的混沌教徒的頭部，每一發都命中眉心，將他們徹底擊斃。
整個大廳的槍聲持續了不到半分鐘。最後一名混沌教徒倒下後，槍聲戛然而止，空氣中只剩下爆彈推進劑燃燒後的刺鼻氣味。
索拉克斯甩掉動力斧上的血跡，繼續向前走去，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清理了幾塊擋路的廢鐵。
布拉修斯掃了一眼四周。「不是守軍，是撤離部隊最後留下的工兵和警戒人員。負責銷毀帶不走的資料，順便拖延追兵。」
林遠蹲下來檢查了一具屍體，那人穿著混沌工兵的制服，腰間掛著維修工具，胸前還別著一枚已經鏽蝕的機械教齒輪徽章，只是骷髏已經被混沌八芒星覆蓋。散落的幾份運輸清單大部分被燒毀了，殘頁上還能辨認出幾行字：能源模塊、伺服核心、數據存儲單元。後面的內容已經被焚毀。
維里迪安從遠處走了回來，手裡提著一台已經被拆下來的自動炮塔控制模塊，外殼被他徒手擰開了，露出內部凌亂的線纜和一塊燒毀的電路板。他將模塊放在運輸軌道旁邊，金屬外殼撞在鋼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還有一個發現。升降平台啟動過，就在三天前。有人用這個模塊向主控系統發出了預載入指令，把四輛運輸車的總載荷作為預期負載參數輸入了控制系統。指令優先級是「最高級「。」
林遠望向大廳盡頭。那座巨大的軌道升降平台靜靜停靠在軌道井旁，平台邊緣的綠色指示燈依舊亮著，與周圍那些暗下去的紅色警示燈形成清晰的分界。他沒有回頭看那些殘骸，邁步朝升降平台走去。
索拉克斯已經站在平台入口，紅色目鏡望著那座直通軌道的巨大升降井。低沉的機械轟鳴從深處持續傳來，整座軌道電梯從未停止運行。他的目光在那排持續亮著的綠色指示燈上停了一下，然後轉身。
「登梯。」
眾人迅速跟上。卡迪安士兵踩著平台上殘留的灰白色粉塵依次進入，腳步在金屬地板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大衛跟在林遠旁邊，走到平台邊緣時他的感知向下延伸了一瞬，確認升降井深處已經空了。布拉修斯最後上來，站在平台后角，爆彈槍橫在胸前，面朝大廳方向，直到最後一扇庫門的陰影也被甩在身後。
隨著最後一名士兵踏入平台，厚重的合金閘門緩緩閉合，邊緣先和平台的邊界線對上，然後開始下沉。液壓鎖依次咬合，發出一連串短促的金屬撞擊聲，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沉。當最後一組鎖扣鎖緊時，整個平台輕微震顫了一下，然後重新穩定。
平台邊緣，一排沉寂已久的綠色指示燈重新亮起。第一盞亮了，然後是第二盞、第三盞，像一個序列被逐行喚醒，勻速推進，沒有閃爍。伴隨著一陣低沉的轟鳴，整座升降平台開始緩緩上升，起初很慢，只有井壁上的鋼樑在視野中極其緩慢地向下移動才能確認高度在變化。然後速度逐漸加快，風從井壁與平台邊緣之間的縫隙擠進來，形成持續的氣流，吹動衣角和未被繫緊的束帶。
紫紅色的大地在下方緩緩遠去。升降井的井壁變成了一條光滑的深灰色壁面，不斷向上流動。引導燈從井壁縫隙里透出來，暗紅色的，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排列均勻，間隔一致，每一道都穩定而不閃爍。光在林遠臉上交替出現又消失，像一盞被勻速拉過的頻閃燈。
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感知透過艙壁向外延伸，穿過金屬層、保溫襯板、外部框架的桁架結構，抵達軌道電梯的外表面。他能感覺到氣流在加速，平台正在持續上升，帶著他們穿過大氣層，朝著軌道空間站的接口平台穩步前進。
「我們正在穿過大氣層。「他的聲音不高，在升降平台的嗡鳴聲中剛好能被身邊的人聽到，「風速在增加，但平台結構穩定。聚變能源的輸出功率在隨著高度自動調節。空間站那邊的對接系統應該已經探測到我們了。」
紫色的天空在井口越縮越小。那道焊接電弧一樣的光，依然在天邊亮著。井口變成了一個圓形的光斑，先是拳頭大小，然後硬幣大小，然後只剩下針尖大小的一點亮光。然後徹底消失了。
升降平台穿過了一道看不見的邊界，周圍只剩下純粹的黑暗，和那些沿著井壁持續向上的引導燈。井口的尺寸在逐漸變大一空間站的接口艙正在接近。平台頂端的閘門正在打開。
軌道空間站的接口平台，就在前方。
索拉克斯重新把手搭在了動力斧的握把上，沒有握緊，只是搭著，然後他開□了，聲音從頭盔里傳出來，平穩而低沉：「到了之後，先確認對接艙的狀態。
賽維塔可能在那裡留了東西，也可能什麼都沒留。但他走的方向是這裡，這是我們唯一一條可以離開星球的路線。不管上面有什麼，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確認空間站還能不能用。」
林遠沒有說話。
井口正在擴大。暗藍色的光斑先是硬幣大小，然後拳頭大小，然後占據了整片視野的上半部分。接口平台的輪廓在光斑中央越來越清晰一環形結構，金屬表面，邊緣有一圈指示燈正在規律地閃爍，頻率不快，像是某種準備就緒的信號。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指示燈上。能用的。至少還有電。至於裡面有什麼，那得等閘門打開之後才知道。
平台繼續上升。速度在逐漸放緩，風從縫隙擠進來的聲音變小了，氣流重新變得平穩。井口邊緣那圈暗藍色的光已經變成了完整的接口艙入口，金屬鉚釘、
鎖扣基座、管線接口沿著環形的艙壁排列，每一組都對應著一個標準對接位置。
閘門已經完全打開了，平台上方的空間不再封閉，四壁的金屬結構向兩側退去，露出前面的接口艙。
索拉克斯的腳已經向前邁了半步。他站在平台最前緣，紅色目鏡掃過接口艙內部的每一個角落—一先是正前方的設備架和管線槽，然後左右兩側的艙門和通風口，最後落在艙室盡頭那扇通往空間站主體的大門上。
「對接完畢。」
林遠感覺到平台邊緣的鎖扣和艙壁上的接口同時鎖緊，一聲沉重的金屬碰撞從腳下傳上來。氣流在艙內外重新平衡，接口艙的通風系統開始運轉，乾燥的、
混著過濾器特有氣味的空氣涌了出來。
閘門沒有打開。
門內的機械鎖扣已經就位，但大門本身沒有任何要開啟的跡象。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燈是綠色的，系統狀態顯示「待命「，卻沒有任何下一步的動作指令。
「它有電，但沒人開門。「林遠說，伸手按在面板上，墟境掃過內部邏輯，「遠程控制埠是開放的，但最近幾天沒有任何操作記錄。它沒有收到指令，所以只是等著。」
索拉克斯走到那扇門前，抬手敲了一下。金屬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不是空心板材，是實心的複合裝甲結構。他回頭看了林遠一眼。
「能開嗎？
」
林遠沒有抬頭。他的手指還貼在控制面板上，淡藍色的光在指尖一閃而過。
「能。」
他的手指輕輕一壓。面板上「待命「的綠色指示燈閃了兩下，然後變成了一長串綠光，均勻恆定。機械鎖扣從內部彈開的聲響接二連三，金屬碰撞聲由沉悶轉為清脆，最後一聲落下，閘門開始向內滑動。
門開了。
索拉克斯跨過門檻。
一股焦糊味迎面撲來。不是屍體腐爛後的惡臭，而是大型輸能電纜燒毀後留下的絕緣層焦臭，混雜著液壓油、臭氧和金屬粉塵的味道，在封閉的大廳里沉積了很久，沒有完全散去。那種味道附著在呼吸道上，吸進去之後在胸腔里留下一種持續存在的沉悶感。
大衛跟在他後面，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的感知比別人更精細，空氣中懸浮的顆粒在他的意識里呈現出密密麻麻的分布圖，焦化的有機殘留物、金屬蒸氣冷卻後凝結的微球、某種化學試劑的降解產物，每一種成分都在持續刺激他的嗅覺受體。
大廳很大。幾十米高的承重柱支撐著整座軌道基座，粗大的輸能管線和磁軌沿著牆體一路向上延伸，在高處收束成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巨型導管束，穿透天花板，沒入黑暗。應急照明仍在工作，只是壞了一半，每隔十幾米才有一盞昏黃色的燈還亮著，把整個大廳照得忽明忽暗。光線在各處殘骸上投下長短不一的影子，有些深得像是地面上的裂縫。
這裡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鬥。
左側整排裝卸機械已經倒塌，幾十噸重的機械臂砸斷了運輸軌道，爆裂的液壓缸將黑色液壓油灑滿地面，早已凝固成大片發亮的污跡。那些機械臂的表面有明顯的切割痕跡一冷切割，切口鋒利，力量足夠大，一刀下去液壓缸外殼被劈開了將近三厘米深的縫隙。右側的牆體上，彈孔密布，有些是雷射步槍留下的，邊緣光滑；有些是爆彈打的，孔洞周圍有一圈放射狀的裂紋。
大廳中央，一輛重型履帶運輸車橫在那裡。駕駛艙被爆彈徹底撕開，擋風玻璃已經碎成粉末，駕駛座椅被炸得只剩一個扭曲的金屬框架。鋼鐵在高溫下熔化後重新凝固，形成一道道暗紅色的流痕，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死後流出的凝固血液。布拉修斯走到運輸車旁邊蹲下，用手套的指尖碰了一下流痕的邊緣。凝固之後的金屬形成了鋒利的邊角，他按了一下才壓出痕跡。他站起來，目光掃過駕駛艙的殘骸。
「爆彈。近距離射擊，至少三發。射手站在運輸車側面大約八米的位置，第一發打穿車門，第二發命中駕駛員座椅，第三發炸開儀錶盤。散布不超過二十厘米。「他頓了一下，「是老兵。」
運輸軌道旁散落著大量彈殼。爆彈、自動炮炮彈，還有已經燒毀的雷射步槍能量包混雜在一起，踩上去不斷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大衛注意到彈殼的分布密度不均勻，有些區域密集得像是有人蹲在原地連續射擊了很久，有些區域只有零星幾枚。
牆角，一具風於的星界軍屍體仍保持著舉槍射擊的姿勢。背靠著牆壁，雙腿微曲，雙手還握著那支已經燒毀的雷射步槍，槍托抵在肩窩處。制服已經褪成了灰白色，臉上的皮膚風乾後緊貼著骨骼，但它的姿勢異常完整一沒有倒下，沒有蜷縮。
另一側，一名混沌阿斯塔特倒在運輸軌旁。胸甲被熱熔武器貫穿，正中央一個碗口大的洞，邊緣的金屬被高溫熔化後重新凝固成一圈暗紅色的痂殼。動力甲已經失去光澤，身邊散落著幾枚沒有來得及裝填的爆彈，手指還保持著捏住彈殼的姿勢。
整座大廳仍停留在戰爭結束後的那一刻。混亂.。殘破。卻又透著一種詭異的秩序。
維里迪安忽然停下腳步。他蹲在運輸軌旁，戴著動力甲手套的手指輕輕划過鋼板表面，橫向掃了一次感受顆粒分布密度，縱向推了一次判斷積灰層被擾動的時間順序。鋼板上的積灰很薄，不少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發亮的金屬底色。被劃開的那道痕跡邊緣的灰塵呈細碎顆粒狀散落，還沒有被周圍的積灰重新覆蓋。
他抬起頭，望向大廳深處。
「這裡被清理過。而且是刻意清理。」
眾人的目光順著運輸軌望去。大廳兩側依舊狼藉，報廢車輛、機械殘骸、屍體和廢棄箱體幾乎堆滿了每一個角落。唯獨中央那條運輸軌道異常乾淨。傾倒的裝卸機械被切斷了擋路的機械臂，運輸車殘骸被推到了牆邊，散落的彈藥箱和設備模塊也被集中堆放在道路兩側，堆疊的邊角平直，像是有人用吊具移動過它們，而不是隨意踢開的。一條足夠重型運輸車通行的道路，從大廳入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升降平台，與周圍的混亂形成鮮明的對比。
布拉修斯低頭看了一眼。「不是為了防禦，是為了運輸。」
林遠已經走到了運輸通道中央。他蹲下身，伸手按在鋼板上。幾道履帶印一直向前延伸，紋路完整，沒有交錯，說明運輸完成之後再沒有新的車輛經過這裡。淡藍色的數據流自掌心緩緩擴散，墟境開始解析那層積灰覆蓋著的完整運輸記錄。
【開始解析。】
【目標：軍用軌道運輸基座。】
【建造單位：混沌機械教·第七鍛造集群。】
【所屬戰區：赫利卡外圍資源星。】
【建造時間：赫利卡戰役初期。】
【主體結構完整率：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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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軌道連接狀態：在線。】
【檢測到大規模設備轉運記錄。】
【預計撤離時間：三日至五日前。】
林遠緩緩睜開眼。「這裡不是被遺棄。他們完成了撤離。」
「能看出來？「布拉修斯問。
林遠點了點頭。「他們沒有時間修復戰場，卻有時間拆走設備。備用能源、
控制終端、機械核心，全都被帶走了。留下來的只是搬不走的主體設施。這條路不是為了戰鬥，是為了把東西送上軌道。」
維里迪安順著履帶印繼續觀察。「四輛運輸車，一路開到了升降平台。」
林遠補充了一句：「而且沒有返回。」
大廳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運輸已經完成。賽維塔，已經離開了地面。
林遠沒有再說話。他的掌心依舊貼著鋼板，墟境沒有嘗試接管這座設施，也沒有破解這裡的權限，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將目光所及的一切收入自己的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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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修斯看了他一眼。「你留下了什麼？
」
林遠望著大廳四周那些殘破的機械，語氣平靜。「他們帶走了設備，我帶走了技術。」
說完，他邁步朝升降平台走去。然後他停住了。餘光捕捉到了牆角一處不太對勁的地方—一一根線纜從牆壁管線槽里被拉了出來，斷口很新，銅芯斷面還泛著亮色，像是最近才被剪斷的。線纜末端沿著地面延伸了一段距離，消失在一扇半掩著的倉庫門後面。那扇門在他們進來時是關著的。現在，它開了一條縫。縫隙里有一雙眼睛，暗紅色的，布滿血絲，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據了整個虹膜。眼球表面的血管已經增生到了覆蓋鞏膜的程度，像是一張暗紅色的細網罩在眼白上。
那雙眼睛看到了林遠在看它。然後刺耳的警報聲瞬間撕碎了大廳的寂靜。
「檢測到未授權進入。執行最後防禦協議。清除所有入侵者。」
機械合成音從牆壁上的廣播喇叭里炸出來，聲音失真，帶著電流的雜音。紅色警示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從大廳兩端向中央蔓延，像一道被點燃的導火索沿著牆體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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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彈撞在索拉克斯的胸甲上叮叮作響，精金表面連一道劃痕都沒留下。切割器的光束掃過他的肩甲，在陶鋼表面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灼痕，但也沒有穿透。索拉克斯沒有躲，甚至沒有停步。他繼續往前走，動力斧划過一道弧線，鋸齒高速旋轉。第一名衝到近前的混沌教徒從肩到腰被斜著劈開，上半截身體飛了出去，摔在運輸軌道上，鮮血在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鋪開一層濕潤的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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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名卡迪安士兵在警報響起的瞬間就已經散開了。上士的指令在槍聲之前就已經出口：「二組警戒左翼！三組補槍！「雷射束從不同角度射向戰場，精準地貫穿那些被擊倒後仍在掙扎的混沌教徒的頭部，每一發都命中眉心，將他們徹底擊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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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拉克斯甩掉動力斧上的血跡，繼續向前走去，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清理了幾塊擋路的廢鐵。
布拉修斯掃了一眼四周。「不是守軍，是撤離部隊最後留下的工兵和警戒人員。負責銷毀帶不走的資料，順便拖延追兵。」
林遠蹲下來檢查了一具屍體，那人穿著混沌工兵的制服，腰間掛著維修工具，胸前還別著一枚已經鏽蝕的機械教齒輪徽章，只是骷髏已經被混沌八芒星覆蓋。散落的幾份運輸清單大部分被燒毀了，殘頁上還能辨認出幾行字：能源模塊、伺服核心、數據存儲單元。後面的內容已經被焚毀。
維里迪安從遠處走了回來，手裡提著一台已經被拆下來的自動炮塔控制模塊，外殼被他徒手擰開了，露出內部凌亂的線纜和一塊燒毀的電路板。他將模塊放在運輸軌道旁邊，金屬外殼撞在鋼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還有一個發現。升降平台啟動過，就在三天前。有人用這個模塊向主控系統發出了預載入指令，把四輛運輸車的總載荷作為預期負載參數輸入了控制系統。指令優先級是「最高級「。」
林遠望向大廳盡頭。那座巨大的軌道升降平台靜靜停靠在軌道井旁，平台邊緣的綠色指示燈依舊亮著，與周圍那些暗下去的紅色警示燈形成清晰的分界。他沒有回頭看那些殘骸，邁步朝升降平台走去。
索拉克斯已經站在平台入口，紅色目鏡望著那座直通軌道的巨大升降井。低沉的機械轟鳴從深處持續傳來，整座軌道電梯從未停止運行。他的目光在那排持續亮著的綠色指示燈上停了一下，然後轉身。
「登梯。」
眾人迅速跟上。卡迪安士兵踩著平台上殘留的灰白色粉塵依次進入，腳步在金屬地板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大衛跟在林遠旁邊，走到平台邊緣時他的感知向下延伸了一瞬，確認升降井深處已經空了。布拉修斯最後上來，站在平台后角，爆彈槍橫在胸前，面朝大廳方向，直到最後一扇庫門的陰影也被甩在身後。
隨著最後一名士兵踏入平台，厚重的合金閘門緩緩閉合，邊緣先和平台的邊界線對上，然後開始下沉。液壓鎖依次咬合，發出一連串短促的金屬撞擊聲，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沉。當最後一組鎖扣鎖緊時，整個平台輕微震顫了一下，然後重新穩定。
平台邊緣，一排沉寂已久的綠色指示燈重新亮起。第一盞亮了，然後是第二盞、第三盞，像一個序列被逐行喚醒，勻速推進，沒有閃爍。伴隨著一陣低沉的轟鳴，整座升降平台開始緩緩上升，起初很慢，只有井壁上的鋼樑在視野中極其緩慢地向下移動才能確認高度在變化。然後速度逐漸加快，風從井壁與平台邊緣之間的縫隙擠進來，形成持續的氣流，吹動衣角和未被繫緊的束帶。
紫紅色的大地在下方緩緩遠去。升降井的井壁變成了一條光滑的深灰色壁面，不斷向上流動。引導燈從井壁縫隙里透出來，暗紅色的，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排列均勻，間隔一致，每一道都穩定而不閃爍。光在林遠臉上交替出現又消失，像一盞被勻速拉過的頻閃燈。
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感知透過艙壁向外延伸，穿過金屬層、保溫襯板、外部框架的桁架結構，抵達軌道電梯的外表面。他能感覺到氣流在加速，平台正在持續上升，帶著他們穿過大氣層，朝著軌道空間站的接口平台穩步前進。
「我們正在穿過大氣層。「他的聲音不高，在升降平台的嗡鳴聲中剛好能被身邊的人聽到，「風速在增加，但平台結構穩定。聚變能源的輸出功率在隨著高度自動調節。空間站那邊的對接系統應該已經探測到我們了。」
紫色的天空在井口越縮越小。那道焊接電弧一樣的光，依然在天邊亮著。井口變成了一個圓形的光斑，先是拳頭大小，然後硬幣大小，然後只剩下針尖大小的一點亮光。然後徹底消失了。
升降平台穿過了一道看不見的邊界，周圍只剩下純粹的黑暗，和那些沿著井壁持續向上的引導燈。井口的尺寸在逐漸變大一空間站的接口艙正在接近。平台頂端的閘門正在打開。
軌道空間站的接口平台，就在前方。
索拉克斯重新把手搭在了動力斧的握把上，沒有握緊，只是搭著，然後他開□了，聲音從頭盔里傳出來，平穩而低沉：「到了之後，先確認對接艙的狀態。
賽維塔可能在那裡留了東西，也可能什麼都沒留。但他走的方向是這裡，這是我們唯一一條可以離開星球的路線。不管上面有什麼，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確認空間站還能不能用。」
林遠沒有說話。
井口正在擴大。暗藍色的光斑先是硬幣大小，然後拳頭大小，然後占據了整片視野的上半部分。接口平台的輪廓在光斑中央越來越清晰一環形結構，金屬表面，邊緣有一圈指示燈正在規律地閃爍，頻率不快，像是某種準備就緒的信號。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指示燈上。能用的。至少還有電。至於裡面有什麼，那得等閘門打開之後才知道。
平台繼續上升。速度在逐漸放緩，風從縫隙擠進來的聲音變小了，氣流重新變得平穩。井口邊緣那圈暗藍色的光已經變成了完整的接口艙入口，金屬鉚釘、
鎖扣基座、管線接口沿著環形的艙壁排列，每一組都對應著一個標準對接位置。
閘門已經完全打開了，平台上方的空間不再封閉，四壁的金屬結構向兩側退去，露出前面的接口艙。
索拉克斯的腳已經向前邁了半步。他站在平台最前緣，紅色目鏡掃過接口艙內部的每一個角落—一先是正前方的設備架和管線槽，然後左右兩側的艙門和通風口，最後落在艙室盡頭那扇通往空間站主體的大門上。
「對接完畢。」
林遠感覺到平台邊緣的鎖扣和艙壁上的接口同時鎖緊，一聲沉重的金屬碰撞從腳下傳上來。氣流在艙內外重新平衡，接口艙的通風系統開始運轉，乾燥的、
混著過濾器特有氣味的空氣涌了出來。
閘門沒有打開。
門內的機械鎖扣已經就位，但大門本身沒有任何要開啟的跡象。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燈是綠色的，系統狀態顯示「待命「，卻沒有任何下一步的動作指令。
「它有電，但沒人開門。「林遠說，伸手按在面板上，墟境掃過內部邏輯，「遠程控制埠是開放的，但最近幾天沒有任何操作記錄。它沒有收到指令，所以只是等著。」
索拉克斯走到那扇門前，抬手敲了一下。金屬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不是空心板材，是實心的複合裝甲結構。他回頭看了林遠一眼。
「能開嗎？
」
林遠沒有抬頭。他的手指還貼在控制面板上，淡藍色的光在指尖一閃而過。
「能。」
他的手指輕輕一壓。面板上「待命「的綠色指示燈閃了兩下，然後變成了一長串綠光，均勻恆定。機械鎖扣從內部彈開的聲響接二連三，金屬碰撞聲由沉悶轉為清脆，最後一聲落下，閘門開始向內滑動。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