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軌道電梯
第46章 軌道電梯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地形開始變了。谷地收窄，兩側的岩壁從低矮的碎石坡變成了幾十米高的陡崖，灰白色的砂土變成了壓實的水泥灰色粉末，踩上去不再發軟，腳感像走在老化的混凝土路面上。
空氣里的鐵鏽味淡了一些，但多了一層機油和燒焦電纜的混合氣味，像是遠處有人在運轉某種大型機械。風比之前小了，但溫度沒降，反而升高了幾度，像是走進了某種工業設施的餘熱擴散範圍。
索拉克斯走在最前面，腳步沒有變慢。他的紅色目鏡在轉過一個彎道後亮了一下，沒有停步，但他的步伐方向偏左了幾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調整路線去適應它。林遠跟上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軌道電梯。
從地面延伸上去的巨型結構，遠遠看上去像一根從地層深處長出來的灰色柱子，向上延伸消失在紫紅色的雲層里，看不到頂端。柱體表面覆蓋著層層疊疊的金屬框架和管線支架，在暗光下泛著磨損的啞光。接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圈低矮的建築群圍著它的基座展開，像是某種依附巨型結構生長的定居點。
「軌道電梯還在運行。」林遠說。他能感覺到柱體內部有持續的振動，低頻的、像是什麼大型設備在運轉，通過地面傳導過來。「頂部有散熱殘留，溫度比周圍高。結構完整，沒有明顯的損壞痕跡。」
索拉克斯站在前面，紅色目鏡對準那根柱子，沒有動。他看了很久，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這不是帝國造的。
「什麼？」
「軌道電梯。基座外側有混沌八芒星，被刮掉了一半，但輪廓還在。」他頓了頓，「賽維塔的同夥用過這裡。」
布拉修斯從後面走上來，站在索拉克斯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在爆彈槍的握把上搭了一下，又放開了。
「賽維塔三天前從地下撤走之後，補給線只能走軌道電梯。」林遠說，「他需要物資。他撤走的路線一直往北，和軌道電梯的方向一致。
，「你確定他還在這邊？」布拉修斯問。
「不確定。」林遠說，「但他的撤離路線留下的痕跡指向這裡。如果他要離開這顆星球，軌道電梯是唯一的辦法一小型運載艙可以通過電梯把設備和樣本送上軌道，然後在軌道上對接其他飛行器。地面上的車輛痕跡停了，但電梯系統還在運轉，可能也接續了他的撤離路線。」
他們繼續走，距離那圈建築群越來越近。外牆是深灰色的預製混凝土板，表面覆蓋著灰白色的鹽鹼沉積物，像是長期被含硫氣體熏過的痕跡。牆體上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觀察窗，窗玻璃是暗色的，看不到裡面的情況。牆根處有一圈已經乾涸的排水溝，溝底積著一層暗褐色的沉澱物，氣味混著機油和金屬粉末的粗糙感，吸進鼻腔里有點發嗆。
「有人活動過的痕跡。」維里迪安的聲音從側後方傳過來。他蹲在牆根處，指尖捻了一下排水溝邊緣的沉積物，「這一片的痕跡比較新，大約三到五天。
「」
「多少人？
」
「至少十到十五個，進出過這個方向。」維里迪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有重載搬運的痕跡，拖拽方向往裡。
他們沿著外牆走了一段，找到了入口。一扇金屬門，表面布滿了鏽跡，但門軸上的潤滑油還是新的，邊緣有幾道被頻繁推拉之後磨出來的亮痕。門沒有鎖，像是只需要關上而不需要鎖上，因為在這個地方不會有人偷東西。索拉克斯伸手推開門，門軸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他在跨過門檻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肩膀他的肩甲比門框寬了大約三厘米，側過去的時候擦到了門框邊緣，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金屬刮擦聲。
門後面是一個小型貨運場。地面上鋪著灰色的水泥板，裂縫裡長著枯死的雜草。左手邊停著一輛運輸車，已經報廢了，引擎蓋被拆開扔在一邊，零件散了一地。右手邊是一排倉庫，門都開著，裡面空了。
正前方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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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二十個人，穿著破損的星界軍制服，坐在地上，雙手用金屬束線帶綁在背後。他們背靠著一面混凝土牆坐成一排，旁邊沒有人看守。他們身上的制服已經磨損嚴重，顏色褪得差不多了，材質也磨薄了，但胸前還殘留著殘存的徽章輪廓—一那是第三十三卡迪安步兵團的標誌，一隻展翅的鷹抓著一把劍，劍刃部分已經被磨得看不出形狀了。
索拉克斯是第一個看到他們的。他站在貨運場入口處，三米高的精金裝甲在紫紅色的天光下投下一道寬長的影子，一直延伸到俘虜們的腳邊。俘虜們抬起頭來看他一一不是平視，是把頭整個仰起來，有些人甚至往後仰了一下脖子，才能看到他的頭盔輪廓。他們看到他，有人往後縮了半步，有人睜大了眼睛。索拉克斯沒動，只是站在那裡，紅色的目鏡掃過他們。
布拉修斯緊跟著走進來。他的腳步在貨運場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俘虜們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的時候同樣需要先看到他胸前的位置，視線再順著胸甲的弧度往上抬，才能看清他的頭盔。他比索拉克斯矮不到十厘米，但站在一群坐在地上的凡人面前，那個差距仍然顯得很大。
布拉修斯先停下了腳步。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手上沒有動作，但他的呼吸節奏停了一拍，然後恢復了。「星界軍。」他說，聲音不高，「穿的是駐守勤務的編制，不是前線作戰部隊的配置。」
其中一個俘虜抬起了頭。他的臉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目光沒有渙散。他看著布拉修斯，又看了一眼索拉克斯一索拉克斯的裝甲是灰鐵色的，精金的暗沉啞光在紫紅色的天光下顯得很厚重，像一個沉默的輪廓。俘虜的目光在索拉克斯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布拉修斯。「你們的徽章被磨掉了，」他說，聲音沙啞但穩定，「但你是帝皇的天使。」
「你是誰？」布拉修斯問。
「第三十三卡迪安步兵團，第七連，上士。我們被派來駐守這顆星球的東部前哨，順便監視軌道電梯的動向。」俘虜說，「赫利卡衝突打到這附近的時候主力撤了，留下一支小隊負責觀察混沌艦隊的動向。我們被俘了四天。
，「主力撤了？」布拉修斯問。
「撤了。赫利卡星區的主戰場還在打，但這個星系邊緣的幾顆星球已經沒什麼值得守的了。我們的任務就是看著軌道電梯—一看有沒有混沌的運輸船在軌道上對接。」
「賽維塔來過這裡？
」
俘虜的表情變了一下。「那個人————他來過這裡。三天前，他和他的車隊在這裡停了大約半個小時，補充了燃料和給養。然後他走了，往軌道電梯的方向去了。」
「他帶了什麼？
」
「很多箱子。金屬的，密封的，搬運的時候很小心，不像是普通物資。」俘虜說，「而且他走的時候跟我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你們不用死在這裡。有人會來處理。」」俘虜抬起頭看著布拉修斯，目光在布拉修斯的右臂上停了一下，「他說的有人」—一是你們嗎？
，布拉修斯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俘虜，他的頭低下來的時候幅度比較大，像是刻意把視線降低到能平視對方的程度。他蹲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蹲著的姿勢讓他和俘虜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些，但他的肩膀仍然比俘虜的頭頂高出一截。「你們在這裡待了多久？
，「被俘之後沒有計時，只知道太陽升落了幾次。」俘虜說，「賽維塔來的時候我們在場，他走的時候也是。」
「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
俘虜抬手指向貨運場北面，「往電梯基座那邊去了，帶著四箱設備，用一輛運輸車裝的。他說了一句話——軌道上的船還在等」
「他有船在軌道上？」布拉修斯問。
「應該是。」俘虜說，「軌道電梯的系統在他來之前就被激活了，只有帶授權的終端才能操作電梯的貨運模式。我們試過，沒法用。他有授權。
，布拉修斯沒有立刻接話。他回頭看了一眼林遠。林遠站在貨運場入口附近，手邊是一堆從倉庫里翻出來的金屬板材和廢棄的武器零件—一幾把雷射槍的殘骸、一捆鏽蝕的電纜、一台報廢的通訊終端。這些東西堆在一起，在紫紅色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林遠蹲下來，把手按在那堆廢料上。墟境啟動，金屬板材開始變形，線纜被分解、重組，雷射槍的殘骸被拆散又拼合。十幾把標準卡迪安雷射槍從廢料中成形，槍身啞光，沒有塗裝，但結構完整，能量接口重新接通了，觸發機構重新校準過了。旁邊還多出幾件簡易的胸甲，用倉庫里翻出來的複合板材重塑的，沒有陶鋼疊層，但比星界軍的標準制式防彈衣厚了一倍。
那個上士看著那些武器從一堆廢鐵里成形，目光在槍身上停了好一會兒。他沒有問林遠是怎麼做到的，但他的聲音稍微低了一些：「你這是要讓我們拿槍？
「」
「賽維塔跑了，他的船在軌道上等著。」林遠說，「我們要上去追他。你們可以順著河道往南走，到舊公路那邊等帝國援軍，也可以留下來，拿這些槍和甲，跟我們一起走。」
上士沉默了幾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束線帶勒出的印痕，又看了看林遠腳邊那堆已經成形的雷射槍和胸甲。「留下來之後，我們聽誰的？」
「聽我的。」林遠說，「你們不叫卡迪安第三十三步兵團了。你們是我的人。
「」
上士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林遠身上移開，掃過身後那排俘虜。有人在看他，有人低著頭，有人已經站了起來，在活動手腕和肩膀。然後上士站起來，走到那堆武器前面，彎腰撿起一把雷射槍，在手裡掂了掂。槍身的手感是新的，扳機行程順暢，能量指示器的綠燈亮了。他把槍舉起來，對著牆角的空處扣了一下扳機，雷射束打出去，在混凝土牆面上留下一個硬幣大小的焦痕。
「準的。」他說。
他把槍放下，開始穿胸甲。胸甲的搭扣位置是標準卡迪安裝備的格式，他的手在摸索那個位置的時候動作比穿普通衣物慢了一拍，但很快找到了卡扣的位置，鎖死了。他把槍重新撿起來，背帶甩過肩膀，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沿。他的動作很利落，動作之間沒有多餘的停頓。「我跟你走。」他說，回頭看了身後那些俘虜一眼，「能動的都拿槍。不能動的，自己想辦法跟上。
「」
後面的人開始動了起來。第一個跟上來的，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十幾個人排隊走過那堆廢料，有人彎腰拿槍，有人伸手抓過胸甲，有人先拿槍再穿甲，順序不一樣，動作都有同樣的底色一快，准，不猶豫。剩下的幾個俘虜坐在地上沒動，手腕上的束線帶還沒解開，或是腿上有舊傷站不起來。布拉修斯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彎了一下腰，用手裡的戰鬥刀割斷了其中一個人的束線帶，動作比拆鎖扣更省時間。割完之後他站起來，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了。被割開束線帶的那個人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武器堆旁邊撿起一把槍，跟上了隊伍。
不到五分鐘，十七個人武裝完畢，在貨運場中央站成了一排。他們站得不太整齊，有些人肩膀還歪著，有些人身上的胸甲卡扣只鎖了兩個，剩下的還在系。
但他們的槍都拿對了方向，手指都搭在正確的位置上，目光都看向林遠的方向。
上士站在隊伍最前面，他新拿的雷射槍背在肩上，手垂在身側。「十七個能打的。」他說，「剩下的幾個腿腳不利索，讓他們往南走。」
林遠點了點頭。他轉向北門的方向，索拉克斯已經站在門口了，精金裝甲的輪廓在暗光中像一個沉默的剪影。「往軌道電梯基座走。
索拉克斯走出北門，靴子踩進灰白色的砂土裡。林遠跟在他後面。布拉修斯走在第三位，他走過那些武裝起來的俘虜身邊時，目光從他們的隊形上掃過，沒有評價，但他放慢了半步，等那些俘虜在他身後跟上了之後才重新加速。馬德烏斯走在中間偏後的位置，他的視線掃過隊伍兩側的陰影邊緣，沒有特意讓某個人保持隊形，但整個隊伍在他走過之後自然排成了一條可用的間距。
維里迪安走在最後面。他的腳步聲比其他人都輕，精金腿甲的關節在運動中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他走在隊尾，靠著貨運場北門的門框，等最後一個人走過去了，他才跟上來，保持著大約十步的間距，把整個隊伍的尾部收入自己的視野。
上士走在林遠側後方的位置，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他的槍橫在胸前，他沒有回頭看那些被留下的同伴，但他在走出北門之後往旁邊側了一步，走到了隊伍的右側邊緣，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了隊伍外側的腰線位置。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沿，沒有握住扳機，只是放在那裡，像是一個已經準備好的人正在等一個準確的指令。
他沒有停步，直接朝那扇門走去。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地形開始變了。谷地收窄，兩側的岩壁從低矮的碎石坡變成了幾十米高的陡崖，灰白色的砂土變成了壓實的水泥灰色粉末，踩上去不再發軟，腳感像走在老化的混凝土路面上。
空氣里的鐵鏽味淡了一些，但多了一層機油和燒焦電纜的混合氣味，像是遠處有人在運轉某種大型機械。風比之前小了，但溫度沒降，反而升高了幾度，像是走進了某種工業設施的餘熱擴散範圍。
索拉克斯走在最前面，腳步沒有變慢。他的紅色目鏡在轉過一個彎道後亮了一下，沒有停步，但他的步伐方向偏左了幾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調整路線去適應它。林遠跟上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軌道電梯。
從地面延伸上去的巨型結構，遠遠看上去像一根從地層深處長出來的灰色柱子，向上延伸消失在紫紅色的雲層里，看不到頂端。柱體表面覆蓋著層層疊疊的金屬框架和管線支架，在暗光下泛著磨損的啞光。接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圈低矮的建築群圍著它的基座展開，像是某種依附巨型結構生長的定居點。
「軌道電梯還在運行。」林遠說。他能感覺到柱體內部有持續的振動，低頻的、像是什麼大型設備在運轉，通過地面傳導過來。「頂部有散熱殘留，溫度比周圍高。結構完整，沒有明顯的損壞痕跡。」
索拉克斯站在前面，紅色目鏡對準那根柱子，沒有動。他看了很久，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這不是帝國造的。
「什麼？」
「軌道電梯。基座外側有混沌八芒星，被刮掉了一半，但輪廓還在。」他頓了頓，「賽維塔的同夥用過這裡。」
布拉修斯從後面走上來，站在索拉克斯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在爆彈槍的握把上搭了一下，又放開了。
「賽維塔三天前從地下撤走之後，補給線只能走軌道電梯。」林遠說，「他需要物資。他撤走的路線一直往北，和軌道電梯的方向一致。
，「你確定他還在這邊？」布拉修斯問。
「不確定。」林遠說，「但他的撤離路線留下的痕跡指向這裡。如果他要離開這顆星球，軌道電梯是唯一的辦法一小型運載艙可以通過電梯把設備和樣本送上軌道，然後在軌道上對接其他飛行器。地面上的車輛痕跡停了，但電梯系統還在運轉，可能也接續了他的撤離路線。」
他們繼續走，距離那圈建築群越來越近。外牆是深灰色的預製混凝土板，表面覆蓋著灰白色的鹽鹼沉積物，像是長期被含硫氣體熏過的痕跡。牆體上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觀察窗，窗玻璃是暗色的，看不到裡面的情況。牆根處有一圈已經乾涸的排水溝，溝底積著一層暗褐色的沉澱物，氣味混著機油和金屬粉末的粗糙感，吸進鼻腔里有點發嗆。
「有人活動過的痕跡。」維里迪安的聲音從側後方傳過來。他蹲在牆根處，指尖捻了一下排水溝邊緣的沉積物，「這一片的痕跡比較新，大約三到五天。
「」
「多少人？
」
「至少十到十五個，進出過這個方向。」維里迪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有重載搬運的痕跡，拖拽方向往裡。
他們沿著外牆走了一段，找到了入口。一扇金屬門，表面布滿了鏽跡，但門軸上的潤滑油還是新的，邊緣有幾道被頻繁推拉之後磨出來的亮痕。門沒有鎖，像是只需要關上而不需要鎖上，因為在這個地方不會有人偷東西。索拉克斯伸手推開門，門軸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他在跨過門檻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肩膀他的肩甲比門框寬了大約三厘米，側過去的時候擦到了門框邊緣，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金屬刮擦聲。
門後面是一個小型貨運場。地面上鋪著灰色的水泥板，裂縫裡長著枯死的雜草。左手邊停著一輛運輸車，已經報廢了，引擎蓋被拆開扔在一邊，零件散了一地。右手邊是一排倉庫，門都開著，裡面空了。
正前方有人。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
大約二十個人，穿著破損的星界軍制服，坐在地上，雙手用金屬束線帶綁在背後。他們背靠著一面混凝土牆坐成一排，旁邊沒有人看守。他們身上的制服已經磨損嚴重，顏色褪得差不多了，材質也磨薄了，但胸前還殘留著殘存的徽章輪廓—一那是第三十三卡迪安步兵團的標誌，一隻展翅的鷹抓著一把劍，劍刃部分已經被磨得看不出形狀了。
索拉克斯是第一個看到他們的。他站在貨運場入口處，三米高的精金裝甲在紫紅色的天光下投下一道寬長的影子，一直延伸到俘虜們的腳邊。俘虜們抬起頭來看他一一不是平視，是把頭整個仰起來，有些人甚至往後仰了一下脖子，才能看到他的頭盔輪廓。他們看到他，有人往後縮了半步，有人睜大了眼睛。索拉克斯沒動，只是站在那裡，紅色的目鏡掃過他們。
布拉修斯緊跟著走進來。他的腳步在貨運場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俘虜們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的時候同樣需要先看到他胸前的位置，視線再順著胸甲的弧度往上抬，才能看清他的頭盔。他比索拉克斯矮不到十厘米，但站在一群坐在地上的凡人面前，那個差距仍然顯得很大。
布拉修斯先停下了腳步。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手上沒有動作，但他的呼吸節奏停了一拍，然後恢復了。「星界軍。」他說，聲音不高，「穿的是駐守勤務的編制，不是前線作戰部隊的配置。」
其中一個俘虜抬起了頭。他的臉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目光沒有渙散。他看著布拉修斯，又看了一眼索拉克斯一索拉克斯的裝甲是灰鐵色的，精金的暗沉啞光在紫紅色的天光下顯得很厚重，像一個沉默的輪廓。俘虜的目光在索拉克斯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布拉修斯。「你們的徽章被磨掉了，」他說，聲音沙啞但穩定，「但你是帝皇的天使。」
「你是誰？」布拉修斯問。
「第三十三卡迪安步兵團，第七連，上士。我們被派來駐守這顆星球的東部前哨，順便監視軌道電梯的動向。」俘虜說，「赫利卡衝突打到這附近的時候主力撤了，留下一支小隊負責觀察混沌艦隊的動向。我們被俘了四天。
，「主力撤了？」布拉修斯問。
「撤了。赫利卡星區的主戰場還在打，但這個星系邊緣的幾顆星球已經沒什麼值得守的了。我們的任務就是看著軌道電梯—一看有沒有混沌的運輸船在軌道上對接。」
「賽維塔來過這裡？
」
俘虜的表情變了一下。「那個人————他來過這裡。三天前，他和他的車隊在這裡停了大約半個小時，補充了燃料和給養。然後他走了，往軌道電梯的方向去了。」
「他帶了什麼？
」
「很多箱子。金屬的，密封的，搬運的時候很小心，不像是普通物資。」俘虜說，「而且他走的時候跟我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你們不用死在這裡。有人會來處理。」」俘虜抬起頭看著布拉修斯，目光在布拉修斯的右臂上停了一下，「他說的有人」—一是你們嗎？
，布拉修斯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俘虜，他的頭低下來的時候幅度比較大，像是刻意把視線降低到能平視對方的程度。他蹲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蹲著的姿勢讓他和俘虜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些，但他的肩膀仍然比俘虜的頭頂高出一截。「你們在這裡待了多久？
，「被俘之後沒有計時，只知道太陽升落了幾次。」俘虜說，「賽維塔來的時候我們在場，他走的時候也是。」
「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
俘虜抬手指向貨運場北面，「往電梯基座那邊去了，帶著四箱設備，用一輛運輸車裝的。他說了一句話——軌道上的船還在等」
「他有船在軌道上？」布拉修斯問。
「應該是。」俘虜說，「軌道電梯的系統在他來之前就被激活了，只有帶授權的終端才能操作電梯的貨運模式。我們試過，沒法用。他有授權。
，布拉修斯沒有立刻接話。他回頭看了一眼林遠。林遠站在貨運場入口附近，手邊是一堆從倉庫里翻出來的金屬板材和廢棄的武器零件—一幾把雷射槍的殘骸、一捆鏽蝕的電纜、一台報廢的通訊終端。這些東西堆在一起，在紫紅色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林遠蹲下來，把手按在那堆廢料上。墟境啟動，金屬板材開始變形，線纜被分解、重組，雷射槍的殘骸被拆散又拼合。十幾把標準卡迪安雷射槍從廢料中成形，槍身啞光，沒有塗裝，但結構完整，能量接口重新接通了，觸發機構重新校準過了。旁邊還多出幾件簡易的胸甲，用倉庫里翻出來的複合板材重塑的，沒有陶鋼疊層，但比星界軍的標準制式防彈衣厚了一倍。
那個上士看著那些武器從一堆廢鐵里成形，目光在槍身上停了好一會兒。他沒有問林遠是怎麼做到的，但他的聲音稍微低了一些：「你這是要讓我們拿槍？
「」
「賽維塔跑了，他的船在軌道上等著。」林遠說，「我們要上去追他。你們可以順著河道往南走，到舊公路那邊等帝國援軍，也可以留下來，拿這些槍和甲，跟我們一起走。」
上士沉默了幾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束線帶勒出的印痕，又看了看林遠腳邊那堆已經成形的雷射槍和胸甲。「留下來之後，我們聽誰的？」
「聽我的。」林遠說，「你們不叫卡迪安第三十三步兵團了。你們是我的人。
「」
上士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林遠身上移開，掃過身後那排俘虜。有人在看他，有人低著頭，有人已經站了起來，在活動手腕和肩膀。然後上士站起來，走到那堆武器前面，彎腰撿起一把雷射槍，在手裡掂了掂。槍身的手感是新的，扳機行程順暢，能量指示器的綠燈亮了。他把槍舉起來，對著牆角的空處扣了一下扳機，雷射束打出去，在混凝土牆面上留下一個硬幣大小的焦痕。
「準的。」他說。
他把槍放下，開始穿胸甲。胸甲的搭扣位置是標準卡迪安裝備的格式，他的手在摸索那個位置的時候動作比穿普通衣物慢了一拍，但很快找到了卡扣的位置，鎖死了。他把槍重新撿起來，背帶甩過肩膀，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沿。他的動作很利落，動作之間沒有多餘的停頓。「我跟你走。」他說，回頭看了身後那些俘虜一眼，「能動的都拿槍。不能動的，自己想辦法跟上。
「」
後面的人開始動了起來。第一個跟上來的，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十幾個人排隊走過那堆廢料，有人彎腰拿槍，有人伸手抓過胸甲，有人先拿槍再穿甲，順序不一樣，動作都有同樣的底色一快，准，不猶豫。剩下的幾個俘虜坐在地上沒動，手腕上的束線帶還沒解開，或是腿上有舊傷站不起來。布拉修斯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彎了一下腰，用手裡的戰鬥刀割斷了其中一個人的束線帶，動作比拆鎖扣更省時間。割完之後他站起來，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了。被割開束線帶的那個人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武器堆旁邊撿起一把槍，跟上了隊伍。
不到五分鐘，十七個人武裝完畢，在貨運場中央站成了一排。他們站得不太整齊，有些人肩膀還歪著，有些人身上的胸甲卡扣只鎖了兩個，剩下的還在系。
但他們的槍都拿對了方向，手指都搭在正確的位置上，目光都看向林遠的方向。
上士站在隊伍最前面，他新拿的雷射槍背在肩上，手垂在身側。「十七個能打的。」他說，「剩下的幾個腿腳不利索，讓他們往南走。」
林遠點了點頭。他轉向北門的方向，索拉克斯已經站在門口了，精金裝甲的輪廓在暗光中像一個沉默的剪影。「往軌道電梯基座走。
索拉克斯走出北門，靴子踩進灰白色的砂土裡。林遠跟在他後面。布拉修斯走在第三位，他走過那些武裝起來的俘虜身邊時，目光從他們的隊形上掃過，沒有評價，但他放慢了半步，等那些俘虜在他身後跟上了之後才重新加速。馬德烏斯走在中間偏後的位置，他的視線掃過隊伍兩側的陰影邊緣，沒有特意讓某個人保持隊形，但整個隊伍在他走過之後自然排成了一條可用的間距。
維里迪安走在最後面。他的腳步聲比其他人都輕，精金腿甲的關節在運動中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他走在隊尾，靠著貨運場北門的門框，等最後一個人走過去了，他才跟上來，保持著大約十步的間距，把整個隊伍的尾部收入自己的視野。
上士走在林遠側後方的位置，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他的槍橫在胸前，他沒有回頭看那些被留下的同伴，但他在走出北門之後往旁邊側了一步，走到了隊伍的右側邊緣，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了隊伍外側的腰線位置。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沿，沒有握住扳機，只是放在那裡，像是一個已經準備好的人正在等一個準確的指令。
他沒有停步，直接朝那扇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