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離別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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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謝九淵派人把謝安送回魔都。

  謝安不想走。他拽著謝九淵的袖子,臉皺成一團:「讓我留下嘛,我去當你的傳令兵!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倒茶我絕不——」

  「倒茶你也不會。」謝九淵把他的手掰開,「你泡的茶能把馬毒死。」

  「那是一次!一次!」謝安急了,「而且那匹馬沒死,就是拉了三天肚子而已——」

  「你還有臉說。」

  「我給它賠了草料錢的!」

  「滾。」

  「爺爺——」

  「再不滾,你的生日禮物全扣。」

  謝安閉嘴了。

  他知道爺爺說到做到。去年他偷喝爺爺的酒,被罰了三個月不許吃甜食。三個月。那段日子他過得生不如死。

  「行吧。」謝安鬆了手,垂頭喪氣地往角馬那邊走。

  走了幾步,他又折回來。

  「爺爺。」

  「又怎麼了。」

  謝安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就是那天在東市買的那堆護身符。他從裡面挑了一個最大的,塞進謝九淵手裡。

  「你帶著。」

  謝九淵低頭一看。

  是個平安結,編得歪歪扭扭的。不是買的,是手編的。繩結上還繫著一顆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黑石子。

  「這什麼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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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己編的。」謝安難得有點不好意思,「我不會編繩子,照著書學的,編了一晚上。丑是丑了點,但心意到了嘛……」

  謝九淵看了看那個歪歪扭扭的平安結,又看了看謝安。

  「你爺爺我活了幾百年,收過無數寶貝,打了幾十場大仗。」他把平安結揣進懷裡,拍了拍,「這是最丑的一個。」

  「那你還收!」

  「丑歸丑,我孫子編的。」謝九淵齜牙一笑,「丑到天上去,那也是寶貝。」

  謝安被他說得耳朵都紅了。

  「走了走了,別送了。」他翻身上了角馬,狠狠一夾馬腹,角馬嗷地一聲竄了出去。

  跑出去二十丈,他勒住馬,回頭喊了一嗓子——

  「爺爺!早點回來!」

  謝九淵站在軍帳前,沖他揮了揮手。

  「滾!」

  這個字吼得夠響。響到整個前營都聽見了。親衛們低著頭,誰也不敢笑。但誰都看見了,血魔尊把那個丑到沒法看的平安結貼著胸口放了。放得很妥帖。

  謝安騎著角馬跑遠了。風灌進衣領,冷颼颼的。

  他摸了摸懷裡——有個硬邦邦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一枚玉牌。正面一個「謝」字,背面全是銘文,密密麻麻。

  「這什麼時候塞進來的……」

  他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看不懂。但他認得正面那個「謝」字。他見過。小時候在爺爺的書房裡見過一次。

  謝家傳承令。

  謝安拿著玉牌的手猛地收緊。

  他扭頭朝軍營的方向望去。

  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北境灰撲撲的天和地,連成一片渾濁的線。

  「老頭子……」謝安嘟囔了一句。

  他把玉牌緊緊攥在手裡,塞回了懷裡最深處。

  回魔都的路很長。送他的侍衛有四個,騎著高頭魔駒,把他夾在中間。謝安一路上沒怎麼說話。侍衛們也不敢搭腔——少尊主不開口的時候,沒人敢主動湊過去。

  走到半路,謝安忽然開口。

  「你們知不知道北境的叛軍是誰。」

  侍衛們對視一眼。

  「少尊主,這個……屬下不知。」

  「不知道就算了。」謝安拽了拽韁繩,「我隨便問問。」

  他不是隨便問的。

  從爺爺把傳承令塞給他的那一刻起,他就覺得不對。傳承令是謝家最重要的東西,原定等他及冠才給。爺爺提前給他,說明什麼?

  說明爺爺覺得自己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謝安想到這裡,胸口發悶。

  他不是傻子。他裝了十六年的傻,騙過了所有人,連殷不渡都覺得他只會吃喝玩樂。但謝九淵教給他的東西,他全記著。

  「苟著心法」不只是跑和裝。

  最後一條——活著——是所有的前提,也是所有的結果。

  魔都的輪廓出現在天邊。高高的城牆,黑色的屋檐,飄揚的旗幟。一切看起來和出發前一模一樣。但謝安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騎著角馬進了城門。

  魔都的街上照樣熱鬧。賣糖葫蘆的小販在吆喝,布莊的老闆娘在跟客人扯皮,幾個小孩在巷子裡追著玩泥巴。

  什麼都沒變。

  謝安從馬上跳下來,把韁繩扔給侍衛。

  「回宮。」他說。

  他走了幾步,停住了。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殷不渡。

  少年靠在牆上,看著他,笑了笑。

  「回來了?」

  「嗯。」謝安走過去,「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你偷跟大軍的事,整個魔都都傳遍了。」殷不渡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少尊主追著魔尊大軍跑三十里,這事夠說書先生講半年的。」

  「去你的。」謝安推開他的手,「別傳。」

  「晚了。」

  謝安翻了個白眼。他看著殷不渡,忽然覺得這張笑臉比往常僵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走吧。」殷不渡說,「魔宮那邊說三天後有場宴會,給魔尊大人踐行的。你得出席。」

  「知道了知道了。」

  兩個人並肩往魔宮走。

  謝安走在前面,殷不渡走在後面。

  和往常一樣。

  但殷不渡的右手一直揣在袖子裡。掌心裡的蝕魂印在發燙。

  三天後。

  宴會。

  他深吸——不,他抿了抿嘴唇,把那口氣咽了下去。

  「謝安。」他忽然叫了一聲。

  「嗯?」

  「三天後的宴會,我陪你去。」

  「那當然。」謝安回頭沖他咧嘴一笑,「你不陪我去誰陪我去?你是我兄弟啊。」

  殷不渡看著那個笑。

  陽光打在謝安臉上,少年的眉眼還帶著北境的風塵,但笑得沒心沒肺。

  殷不渡也笑了。

  「嗯。」他說,「我是你兄弟。」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比掌心的蝕魂印還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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