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山頭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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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他們沒有回營地。

  謝安找了個避風的山坳,給殷不渡處理傷口。他笨手笨腳地撕了自己的袍子當繃帶,把藥粉撒得殷不渡滿肩膀都是。

  「疼不疼?」謝安問。

  「不疼。」殷不渡說。

  「放屁,都見骨頭了。」謝安嘴上罵著,手下卻輕了又輕。

  他低頭給殷不渡包紮的樣子,和平時那個咋咋呼呼的少尊主判若兩人。

  殷不渡看著他,突然冒出一句:「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謝安抬了抬眼:「因為你是我兄弟啊。」

  「如果我不是呢。」

  「不是就不是唄。」謝安笑了一下,把繃帶打了個丑巴巴的結,「我謝安交朋友,從來不問出身。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就這麼簡單。」

  殷不渡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裡,背靠著冰涼的岩壁,看著遠處天邊升起來的月亮。

  萬魔淵的月亮是血色的,像一顆懸在天上的、沒瀝乾血的獸頭。

  可謝安說好看。

  「哪好看了?」殷不渡問。


  殷不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是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沒有任何偽裝地笑。

  笑得肩膀上的傷口都裂開了,血滲出來,他還在笑。

  謝安以為他疼瘋了,連忙按住他:「別笑了別笑了,再笑你就沒命了!」

  「謝安。」殷不渡止住笑,叫他全名。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殷不渡說,語氣很輕,「你會不會恨我。」

  謝安想了想。

  「看什麼事。」他說,「你要是在背後捅我刀子,我把你頭擰下來。但你要是有難處,說出來,我幫你。多難都幫。」

  殷不渡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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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更加確定,自己永遠不能把那個「難處」說出來。

  因為那個「難處」,就是要謝安的命。

  繃帶包完了。

  謝安坐到他旁邊,兩個人並排靠著岩壁,看那輪血色的月亮慢慢爬高。

  「不渡哥哥。」

  「嗯。」

  「你今天救我的時候,」謝安頓了一下,「我看見你那個表情了。」

  殷不渡的手指收緊。

  「什麼表情?」

  「就是……」謝安比劃了一下,「挺嚇人的。像在做什麼很難的決定。」

  殷不渡沒回答。

  他當時確實在做決定。是把那道暗刺種進謝安的脖子,還是用自己的肩膀去擋那口獠牙。

  最後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你想多了。」殷不渡說,「我就是單純不想看你死。你死了,我以後跟誰玩。」

  謝安翻了個白眼:「說得好像你平時很愛陪我玩一樣。每次都是我拉著你。」

  「那不是怕少尊主寂寞。」

  「少尊主少尊主,又來了。」謝安踢了他一腳,「我說了多少次了,叫我名字。」

  「謝安。」

  「誒!」

  謝安咧嘴笑了起來。

  他從懷裡掏出兩塊乾糧,遞了一塊給殷不渡:「吃不吃?我偷廚房的時候多拿了一塊。」

  殷不渡接過來,咬了一口。

  乾糧硬得像石頭,嚼起來咯牙。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挺好吃的。

  兩個人坐在山坳里啃乾糧。

  萬魔淵的夜風很冷,但有謝安在旁邊,殷不渡覺得不太冷了。

  「不渡哥哥。」謝安啃著乾糧含糊不清地說,「等我們出去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什麼地方。」

  「魔都東邊有個湖。水特別清。我小時候我爹帶我去過一次,裡面有魚,可大了。我一直想再去抓一次,但我爺爺不讓。說少尊主不能隨便出城,萬一遇到刺客怎麼辦。」

  謝安說著說著就樂了:「現在我有你了。你這麼能打,誰敢刺我?」

  殷不渡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下。

  「好。」他說,「出去就去。」

  「一言為定!」

  謝安沖他伸出小指。

  殷不渡看著那根沾滿乾糧碎屑的小指,猶豫了一下,還是勾了上去。

  兩根小指勾在一起,在血色月光下晃了晃。

  謝安笑得眼睛都彎了:「不渡哥哥,你可別反悔啊。」

  「不反悔。」

  殷不渡說這話的時候,掌心裡那枚蝕魂印燙得厲害。

  像在提醒他:你反悔的事,已經夠多了。

  那天晚上,謝安靠著殷不渡的肩膀睡著了。

  殷不渡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生怕驚醒了旁邊的人。

  月亮升到正中。

  山坳里的風更冷了。

  殷不渡抬起左手,想給謝安扯一下披風,動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著謝安睡著的樣子。

  少年睡得很沉,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大概是做了什麼美夢。

  殷不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他們還小,謝安帶他去魔宮的藏書閣偷書看。被守門的老先生抓了個正著。謝安當場就慫了,跪在地上編了一套說辭,說自己是偷偷來幫不渡哥哥找醫書的,因為不渡哥哥受傷了需要查藥方。

  老先生不信。

  謝安就扯著殷不渡的袖子給他看肩膀上那個早就好了的小疤。

  「你看你看,就是這裡!可疼了!我這個當哥們的能不管嗎?」

  老先生到底還是心軟了,放了他們。

  出來之後殷不渡問他:「你不怕我說實話?」

  謝安撓了撓頭:「你不會說的。」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兄弟啊。」謝安笑嘻嘻地說,「兄弟就要互相包庇。」

  殷不渡當時沒接話。

  他只是心裡想:你太信我了。

  信到連防備都沒有。

  信到把後背都露給他。

  現在他靠在這個山坳里,看著謝安毫無防備的睡顏,心裡那個聲音又冒出來了。

  ——你不配。

  他把頭靠在岩壁上,閉上了眼。

  掌心的蝕魂印還在跳。

  一下一下,像在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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