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七歲那年的死局
殷不渡七歲那年，殷鶴鳴把他叫進了殷家的祠堂。
祠堂在地下。走了十八級台階，拐了三個彎，穿過兩道鐵門。空氣冷得滲骨頭，牆上的燈燭燒的是魔油，火焰是青色的，映在殷鶴鳴那張老臉上，一點都不像白天那個被謝安編鬍子的慈祥爺爺。
殷不渡站在殷鶴鳴面前。
他個頭還沒到老人腰上。
「跪下。」殷鶴鳴說。
殷不渡跪了。膝蓋碰到石板，涼意順著骨頭一路往上竄。
殷鶴鳴沒看他。老人走到祠堂盡頭，點了三炷香，插進牌位前的香爐。那些牌位排了整整一面牆，密密麻麻，有些字跡都磨沒了。
「知道這些是誰嗎？」
「殷家的先祖。」
「嗯。最早那一個，活了九百年。當了六百年謝家的臣子。」殷鶴鳴的手指從牌位上划過去，一個一個數，「這個，死在謝家的戰場上。這個，替謝家擋了一劍。這個，給謝家試毒試死的……」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念流水帳。
殷不渡一個一個聽著。
「……總共四十三代。」殷鶴鳴轉過身來看他，「有三十一代死在了謝家手裡。不是戰死，就是被卸了磨殺驢。剩下的十二代，是運氣好，多活了幾年。」
「那爺爺是運氣好的那種？」殷不渡問。
殷鶴鳴笑了。笑容在青色火焰下看著發冷。
「爺爺是第四十四代。也是最後一代。」
他蹲下來，和殷不渡平視。老人的眼睛渾濁，但裡面的東西很清楚。
「你記住。謝家父子三代，沒一個是該死的。謝九淵擋了殷家的路，他的獨子戰死了。現在謝九淵也快老了。只要謝安也沒了——或者徹底廢了——魔尊的位置，就該輪到殷家。」
殷不渡沒說話。
「聽懂了嗎？」
「懂了。」
「為什麼。」殷鶴鳴追問。
七歲的殷不渡想了想。
「成王敗寇。」
殷鶴鳴拍了拍他的腦袋。
「好孩子。」
這三個字說得很溫柔。比謝九淵拍殷不渡的肩膀時還溫柔。但殷不渡知道，殷鶴鳴拍他腦袋，和謝九淵拍謝安腦袋不是一個意思。
謝九淵是真心疼孫子。
殷鶴鳴是在打磨一把刀。
殷不渡從祠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沿著魔宮的走廊往回走，經過花園，聽見裡面有撲騰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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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一看。
謝安蹲在魚池邊上，兩隻手插在水裡，正在追一條魚。
「快來快來！」謝安看見他，眼睛亮了，朝他招手，「我今天學會了讓魚跳起來！」
殷不渡走過去。
魚池裡養著一尾九色靈鯉，是謝九淵花重金從北海弄來的。那魚通靈性，會追著人的手指游。謝安拿食指點著水面，靈鯉跟著他的指尖上下翻騰，鱗片在月光下一閃一閃。
「看見沒？」謝安得意得快翹尾巴了，「我練了三天呢。以前它都不理我。」
「嗯。」
「等你過生辰，我給你表演一個更厲害的。」謝安笑嘻嘻地說，「我在練讓它翻跟頭。」
「好。」殷不渡蹲在他旁邊。
月光照在水面上，也照在謝安臉上。九歲的謝安還帶著嬰兒肥，臉頰圓鼓鼓的，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他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防備，蹲在殷不渡旁邊，肩膀挨著肩膀，專心致志地逗魚。
殷不渡看著他。
他想起祠堂牆上那四十三塊牌位。想起殷鶴鳴說的話。
然後他想：等殷家動手的那天，這條靈鯉沒人餵了，會不會餓死。
這個念頭很蠢。蠢到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不渡哥哥？」
「嗯？」
「你發什麼呆呢。」謝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來，你也試試。」
他抓著殷不渡的手按進水裡。靈鯉游過來蹭了蹭殷不渡的手指，滑溜溜的，癢。
殷不渡縮了一下手。
「你怕魚啊？」謝安大驚小怪。
「不怕。」
「你怕。我看見了。你手都抖了。」
殷不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在抖。
但不是因為魚。
他把手從水裡抽出來，在衣服上擦了擦。
「走了。天黑了，你該回去睡覺了。」
「不想睡。」謝安賴在魚池邊不肯走，「你陪我再看一會兒嘛。」
殷不渡看了他一眼。
「好。」
兩個人並排蹲在魚池邊，看靈鯉在水裡游來游去。謝安不停地說話，說今天練功炸了一棵樹，說廚房新來的廚子做的肉太咸了，說他想騎魔蛟去北邊的雪山玩。
殷不渡一句一句地聽著。
偶爾應一聲「嗯」。
謝安說到最後困了，靠著殷不渡的肩膀打起了盹。
殷不渡沒動。
他坐在那裡，撐著旁邊那顆快要睡著的腦袋，一直坐到月亮偏了西。
最後還是魔宮的侍衛找過來，把謝安抱走了。
殷不渡站起來。蹲了太久，腿麻了。他活動了兩下膝蓋，回頭看了一眼魚池。靈鯉還在水裡游，尾巴甩出一圈水紋。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
又走回去，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魚食，撒進池子裡。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會來魚池撒一把魚食。不管謝安在不在。
這個習慣他保持了九年。
一直保持到他親手把謝安推向深淵的那天。
十二歲那年，殷家開始教殷不渡殺人。
不是正面拼殺的那種。殷家世代當臣子，正面拼殺不是他們的本事。他們的本事是「暗」字訣——暗中布局，暗中蟄伏，暗中動刀。
殷鶴鳴把殷不渡帶到殷家後山的石室里。
石室不大，四面牆上刻滿了符文。正中央的石台上放著一隻鐵盒。盒蓋上鏽跡斑斑，用三道黑鐵鏈鎖死。
「蝕魂印。」殷鶴鳴打開鐵盒。
盒子裡什麼也沒有。但殷不渡感覺到一股寒意從盒底冒出來，鑽進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順著喉嚨往丹田裡灌。
他打了個寒戰。
「這術法要從小練。」殷鶴鳴把盒子推到他面前，「原理不複雜。把自己的一縷神魂拆出來，煉成暗刺，種到別人身體裡。平時看不出來，查不出來。但你只要一個念頭，那根暗刺就能把目標的魂魄攪碎。」
「會死嗎。」
「比死更難受。」殷鶴鳴說，「魂魄潰散不是一下子的事。是一點一點碎。像把一塊完整的瓷器用錘子慢慢敲，敲一下裂一道縫，再敲一下再裂一道……最後整個人散成一堆碎片，神志還清醒著。」
殷不渡沒說話。
「不過也有代價。」殷鶴鳴看著他，「你拆出去的那一縷神魂，再也收不回來。種了多少人，你的魂魄就缺多少。種得太多，你自己也會變成半個廢人。」
「那我能種幾個？」
「以你的資質？三個。最多三個。」
殷鶴鳴伸出三根手指。
「所以你要選好目標。別浪費。」
殷不渡從那天開始練蝕魂印。
每天子時，他獨自進入石室，盤腿坐在石台前，把神魂分出一縷，用殷家秘法淬鍊。
那個過程很疼。不是皮肉上的疼，是靈魂被撕裂的疼。像有一雙手伸進腦子裡，生生從完整的東西上撕下一條來。
祠堂在地下。走了十八級台階，拐了三個彎，穿過兩道鐵門。空氣冷得滲骨頭，牆上的燈燭燒的是魔油，火焰是青色的，映在殷鶴鳴那張老臉上，一點都不像白天那個被謝安編鬍子的慈祥爺爺。
殷不渡站在殷鶴鳴面前。
他個頭還沒到老人腰上。
「跪下。」殷鶴鳴說。
殷不渡跪了。膝蓋碰到石板，涼意順著骨頭一路往上竄。
殷鶴鳴沒看他。老人走到祠堂盡頭，點了三炷香，插進牌位前的香爐。那些牌位排了整整一面牆，密密麻麻，有些字跡都磨沒了。
「知道這些是誰嗎？」
「殷家的先祖。」
「嗯。最早那一個，活了九百年。當了六百年謝家的臣子。」殷鶴鳴的手指從牌位上划過去，一個一個數，「這個，死在謝家的戰場上。這個，替謝家擋了一劍。這個，給謝家試毒試死的……」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念流水帳。
殷不渡一個一個聽著。
「……總共四十三代。」殷鶴鳴轉過身來看他，「有三十一代死在了謝家手裡。不是戰死，就是被卸了磨殺驢。剩下的十二代，是運氣好，多活了幾年。」
「那爺爺是運氣好的那種？」殷不渡問。
殷鶴鳴笑了。笑容在青色火焰下看著發冷。
「爺爺是第四十四代。也是最後一代。」
他蹲下來，和殷不渡平視。老人的眼睛渾濁，但裡面的東西很清楚。
「你記住。謝家父子三代，沒一個是該死的。謝九淵擋了殷家的路，他的獨子戰死了。現在謝九淵也快老了。只要謝安也沒了——或者徹底廢了——魔尊的位置，就該輪到殷家。」
殷不渡沒說話。
「聽懂了嗎？」
「懂了。」
「為什麼。」殷鶴鳴追問。
七歲的殷不渡想了想。
「成王敗寇。」
殷鶴鳴拍了拍他的腦袋。
「好孩子。」
這三個字說得很溫柔。比謝九淵拍殷不渡的肩膀時還溫柔。但殷不渡知道，殷鶴鳴拍他腦袋，和謝九淵拍謝安腦袋不是一個意思。
謝九淵是真心疼孫子。
殷鶴鳴是在打磨一把刀。
殷不渡從祠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沿著魔宮的走廊往回走，經過花園，聽見裡面有撲騰的水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他走過去一看。
謝安蹲在魚池邊上，兩隻手插在水裡，正在追一條魚。
「快來快來！」謝安看見他，眼睛亮了，朝他招手，「我今天學會了讓魚跳起來！」
殷不渡走過去。
魚池裡養著一尾九色靈鯉，是謝九淵花重金從北海弄來的。那魚通靈性，會追著人的手指游。謝安拿食指點著水面，靈鯉跟著他的指尖上下翻騰，鱗片在月光下一閃一閃。
「看見沒？」謝安得意得快翹尾巴了，「我練了三天呢。以前它都不理我。」
「嗯。」
「等你過生辰，我給你表演一個更厲害的。」謝安笑嘻嘻地說，「我在練讓它翻跟頭。」
「好。」殷不渡蹲在他旁邊。
月光照在水面上，也照在謝安臉上。九歲的謝安還帶著嬰兒肥，臉頰圓鼓鼓的，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他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防備，蹲在殷不渡旁邊，肩膀挨著肩膀，專心致志地逗魚。
殷不渡看著他。
他想起祠堂牆上那四十三塊牌位。想起殷鶴鳴說的話。
然後他想：等殷家動手的那天，這條靈鯉沒人餵了，會不會餓死。
這個念頭很蠢。蠢到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不渡哥哥？」
「嗯？」
「你發什麼呆呢。」謝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來，你也試試。」
他抓著殷不渡的手按進水裡。靈鯉游過來蹭了蹭殷不渡的手指，滑溜溜的，癢。
殷不渡縮了一下手。
「你怕魚啊？」謝安大驚小怪。
「不怕。」
「你怕。我看見了。你手都抖了。」
殷不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在抖。
但不是因為魚。
他把手從水裡抽出來，在衣服上擦了擦。
「走了。天黑了，你該回去睡覺了。」
「不想睡。」謝安賴在魚池邊不肯走，「你陪我再看一會兒嘛。」
殷不渡看了他一眼。
「好。」
兩個人並排蹲在魚池邊，看靈鯉在水裡游來游去。謝安不停地說話，說今天練功炸了一棵樹，說廚房新來的廚子做的肉太咸了，說他想騎魔蛟去北邊的雪山玩。
殷不渡一句一句地聽著。
偶爾應一聲「嗯」。
謝安說到最後困了，靠著殷不渡的肩膀打起了盹。
殷不渡沒動。
他坐在那裡，撐著旁邊那顆快要睡著的腦袋，一直坐到月亮偏了西。
最後還是魔宮的侍衛找過來，把謝安抱走了。
殷不渡站起來。蹲了太久，腿麻了。他活動了兩下膝蓋，回頭看了一眼魚池。靈鯉還在水裡游，尾巴甩出一圈水紋。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
又走回去，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魚食，撒進池子裡。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會來魚池撒一把魚食。不管謝安在不在。
這個習慣他保持了九年。
一直保持到他親手把謝安推向深淵的那天。
十二歲那年，殷家開始教殷不渡殺人。
不是正面拼殺的那種。殷家世代當臣子，正面拼殺不是他們的本事。他們的本事是「暗」字訣——暗中布局，暗中蟄伏，暗中動刀。
殷鶴鳴把殷不渡帶到殷家後山的石室里。
石室不大，四面牆上刻滿了符文。正中央的石台上放著一隻鐵盒。盒蓋上鏽跡斑斑，用三道黑鐵鏈鎖死。
「蝕魂印。」殷鶴鳴打開鐵盒。
盒子裡什麼也沒有。但殷不渡感覺到一股寒意從盒底冒出來，鑽進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順著喉嚨往丹田裡灌。
他打了個寒戰。
「這術法要從小練。」殷鶴鳴把盒子推到他面前，「原理不複雜。把自己的一縷神魂拆出來，煉成暗刺，種到別人身體裡。平時看不出來，查不出來。但你只要一個念頭，那根暗刺就能把目標的魂魄攪碎。」
「會死嗎。」
「比死更難受。」殷鶴鳴說，「魂魄潰散不是一下子的事。是一點一點碎。像把一塊完整的瓷器用錘子慢慢敲，敲一下裂一道縫，再敲一下再裂一道……最後整個人散成一堆碎片，神志還清醒著。」
殷不渡沒說話。
「不過也有代價。」殷鶴鳴看著他，「你拆出去的那一縷神魂，再也收不回來。種了多少人，你的魂魄就缺多少。種得太多，你自己也會變成半個廢人。」
「那我能種幾個？」
「以你的資質？三個。最多三個。」
殷鶴鳴伸出三根手指。
「所以你要選好目標。別浪費。」
殷不渡從那天開始練蝕魂印。
每天子時，他獨自進入石室，盤腿坐在石台前，把神魂分出一縷，用殷家秘法淬鍊。
那個過程很疼。不是皮肉上的疼，是靈魂被撕裂的疼。像有一雙手伸進腦子裡，生生從完整的東西上撕下一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