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朝堂上的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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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安就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

  他的世界是玫瑰色的。天塌下來有爺爺頂著,地陷下去有爺爺填著。他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也不知道什麼叫」不可以」。

  他以為全世界都像謝九淵一樣愛他。像魔宮裡的侍衛一樣寵他。像殷不渡一樣,笑眯眯地幫他背鍋。

  他從沒想過,這些「愛」里有多少是真心的,又有多少是礙於他爺爺的威勢裝出來的。

  那時候的謝安,是整個魔界最快樂的人。

  也是最天真的。

  謝九淵是個究極炫孫狂魔。

  這一點,魔界朝堂上的大臣們最有發言權。

  魔界朝會本是討論軍國大事的場合。三十六洞天,七十二城池,邊境兵力調度,資源分配,暗哨輪換——樁樁件件都是要命的事。

  但自從謝安學會走路以後,朝會就變成了謝九淵的「乖孫展示大會」。

  他把謝安抱在腿上,坐在魔尊寶座上聽政。下面的大臣們議政議得提心弔膽,因為只要小祖宗一打哈欠,魔尊就抬手叫停。

  「行了行了。這些破事改天再說。我乖孫困了。」

  大臣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出聲。

  改天?改天您又說乖孫要吃糖。再改天,乖孫要練法術。再再改天,乖孫心情好想出去兜風。

  這朝會都半年沒正經開過了。

  殷鶴鳴有一次實在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魔尊,北境軍務緊急,實在拖不得了……」

  話沒說完,謝安在謝九淵懷裡翻了個身,嘟嘟囔囔喊了句「爺爺」。

  謝九淵立刻豎起一根手指。

  「噓——」

  殷鶴鳴的話堵在喉嚨里。

  謝九淵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全殿。

  「誰吵醒我孫子,孤就把誰扔出城牆。」

  殿中瞬間比墳地還安靜。

  殷鶴鳴默默退回去。旁邊的殷不渡扯了扯他袖子,小聲說:「爺爺,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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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鶴鳴咬著後槽牙。

  算了。再不算也得算。

  謝安五歲那年,魔界北境有叛軍作亂。

  來頭不小。叛軍首領是原來北境城主的舊部,糾集了三千殘兵,占了兩座礦城,還放話說要打到魔都來。戰報八百里加急送到,血字寫的,信紙上還有刀痕。

  信使跑了三天三夜,跪在御花園門口,磕了四個頭。

  「魔尊!北境告急!請魔尊速速定奪!」

  謝九淵那會兒正帶著謝安在御花園裡捉螞蟻。

  對。捉螞蟻。

  五歲的謝安趴在石板上,兩隻手搭成一個小籠子,歪著腦袋研究地上的蟻隊。

  「爺爺,這個大的是頭頭嗎?」

  「那是蟻王。」謝九淵蹲在旁邊給他講,「你看它個頭比別的大一圈,走在最前面,指揮後面那群小的搬糧食。」

  「那它是不是跟爺爺一樣?」

  「嗯。」謝九淵一本正經,「就跟爺爺一樣。最大最厲害。」

  信使跪在五步外,額頭上的汗滴在地磚上,不敢催第二遍。

  謝九淵頭也沒抬,順手把戰報拍在石桌上。

  「孤知道了。讓北境守將先把人圍住,等孤有空了再去收拾。」

  信使趴在地上不敢動。他心裡憋著一句話——您什麼時候有空?您孫子什麼時候能玩夠螞蟻?

  謝安趴在桌上,盯著那隻被爺爺按住的螞蟻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嗓子。

  「爺爺!它跑了!」

  謝九淵低頭一看。螞蟻從指縫裡溜了,順著石桌邊一路狂奔。

  他面色一沉。

  旁邊的大臣們齊刷刷跪倒一片。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站錯了位。

  謝九淵扭頭看著謝安。

  「跑不了的。爺爺給你抓個更大的。」

  然後堂堂魔界至尊,蹲在御花園的地上,給小孫子抓了一下午的螞蟻。

  那天北境的叛軍不知道。他們的生死,曾經繫於一隻螞蟻。

  當然,謝九淵不是真的不在乎。

  當天夜裡,謝安睡著以後,他坐在書房裡把戰報拆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拍在桌上,叫來殷鶴鳴。

  「北境那幾個跳樑小丑,你去處理。」

  「要怎麼處理?」

  「快。」謝九淵翻出第二封戰報,「安兒還等著我明天帶他去抓魚,別耽誤我時間。」

  殷鶴鳴嘴角抽了抽。

  快。好的。三千叛軍,兩座礦城。快。

  但他確實快。三天之後,叛軍平了。殷鶴鳴帶了八百親衛,夜襲兩城,一戰收服,把叛軍首領的腦袋裝在盒子裡送回了魔都。

  謝九淵瞥了一眼那個盒子,嫌髒,讓人拿遠。

  然後他繼續帶謝安去釣魚了。

  殷不渡那段時間一直跟在謝安身邊。作為殷家欽點的「伴讀」,他的任務就是陪小主子玩,幫小主子扛事,以及——擋罰。

  謝安打碎了東西,殷不渡說是自己打的。謝安撕了書房的古籍,殷不渡說是自己不小心碰的。謝安把魔宮護衛的頭盔拿去當尿壺,殷不渡……

  殷不渡那天站在旁邊,嘴角抽了很久。

  但他還是蹲下來,把頭盔洗了。

  洗的時候,他聽見謝安在身後跟謝九淵告狀。

  「爺爺你看,不渡哥哥把人家的帽子弄髒了。」

  殷不渡手裡的頭盔差點掉了。

  謝九淵走過來,拍了拍殷不渡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殷不渡的膝蓋彎了一下。

  「不渡啊,以後仔細點。」

  」……是。「

  謝安從爺爺身後探出頭,沖殷不渡做了個鬼臉。

  殷不渡看著他,笑了。

  笑得和往常一樣。

  但那天晚上回到殷家,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他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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