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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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政凜五歲那年被祖父牽著手,走進了地下。

  他以為自己要去學本事。

  九道銅門,每道門後有持刀的鐵衛。越往裡走,空氣越濕,越重。有股味道,像鐵鏽,又像什麼東西爛掉了,甜得發苦。

  「祖父,這裡好黑。」

  「不怕。」

  老人的手掌幹得像一塊冬天的玉。

  「凜兒是祖父最珍貴的寶貝。」

  最後一道門開了。

  宗政凜看見了那口池子。

  血色的,沸騰著,翻滾著。氣泡炸開時能聽見什麼東西在嘶叫,聲音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像被捂住嘴的人在哭。

  池邊立著一排鐵柱。

  每根柱子上鎖著一個人。

  有比他大一些的,有已經長成少年的。他們的衣袍都是宗政家的制式,胸口都有那朵梅花印。

  有人正在給他們放血。

  銀管插在手腕上,血順著管子流進池裡,一滴不浪費。

  被放血的人不掙扎,也不叫。

  有幾個還會自己調整銀管的位置,動作熟練得像在繫鞋帶。

  其中一個少年抬起頭,看了宗政凜一眼。

  那眼神像在說:哦,新的來了。

  宗政凜拽緊了祖父的手。

  「祖父,他們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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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給咱們家添柴。」

  宗政鶴鳴摸了摸他的頭。

  「凜兒以後也會像他們一樣。」

  「為家族做貢獻。」

  他說話的語氣和說吃青菜一模一樣。

  宗政凜站在原地,覺得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沉。像一塊石頭掉進了沒有底的井裡。

  他從出生起就被教育:宗政家是三界最古老的家族,梅花印是最高貴的血脈,身為宗政家的子孫,是他的榮耀。

  祖父不會騙他。

  可眼前的這一切,和「榮耀」兩個字怎麼也對不上。

  他看到了自己的父親。

  宗政淵跪在血池邊上,握著一根銀管,往池中放血。

  他面無表情,像一口枯井。

  見宗政鶴鳴來了,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宗政凜時,也像掃過一件物品,沒有任何溫度。

  「這是你父親。」

  宗政鶴鳴說。

  「他今天在給咱們家添柴。」

  「凜兒以後也要學會。」

  「學會什麼。」

  「學會當柴。」

  宗政凜的後背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他五歲的人生里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情緒。

  後來他才知道,那種情緒叫恐懼。

  池邊有人在換班。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從鐵柱上被解開,兩條腿軟得站不住,被鐵衛拖著往外走。

  他的胸口那朵梅花印已經淡了很多,像快燒完的炭火。

  宗政鶴鳴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這批養得不錯。」

  「再過兩年就能投了。」

  投什麼?

  宗政凜想問,但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祖父。」

  他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我怕。」

  宗政鶴鳴笑了。

  他笑的時候只有嘴角在動,眼睛還是冷的。

  「怕什麼,這是咱們家的根基。」

  「你身上流著最純的血。」

  「祖父最寶貝你。」

  他說完,鬆開了宗政凜的手,轉身跟一旁的管事說話去了。

  宗政凜站在原地。

  他的手心全是汗,攥得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那個被拖走的男孩從他身邊經過。

  宗政凜看見了他的眼睛。

  空的。

  像兩口被抽乾了水的井。

  那天夜裡他回到自己的小院。

  乳母已經準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衣裳,還有一碟他最愛吃的糕點。

  宗政凜坐在床邊,盯著那碟糕點看了很久。

  他不餓。

  他只是覺得,如果自己吃了,就好像默認了什麼。

  默認自己是這個家的一部分。

  默認自己以後也會被鎖在池邊。

  默認自己會變成那個眼睛空掉的男孩。

  他沒有吃。

  他把糕點推到一邊,蜷進被子裡,裹緊了自己。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被鎖在鐵柱上,手腕上插著銀管。

  血一滴一滴往外流。

  他想掙扎,但身體不聽使喚。

  他想喊,但喉嚨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看著自己胸口的梅花印一點一點暗下去,像一盞快燒完的燈。

  然後有人把他從柱子上解下來,拖到池邊。

  他看見了池子。

  看見那口沸騰的血色池子正張開一張巨大的嘴,等著把他吞下去。

  他醒了。

  一身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

  宗政凜坐在床上,盯著黑暗裡自己的手。

  他想:這雙手以後會不會也被插上銀管。

  會不會也像父親那樣,麻木地握著管子,往池裡放血。

  會不會有一天,他也會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看著下一個五歲的孩子被帶進血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變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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