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苟】
雪停那天，雲中君來了一趟。
不是從前那個打開天穹裂縫、身後跟著神棍侍者的高維來客。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白棉袍，袖口沾著不知哪條河岸的泥，風塵僕僕，像一個趕了遠路的教書先生。
他進店時謝安正蹲在門檻上給團團繫鞋帶。那鞋是凡間小攤上買的，紅花綠葉，丑得很有層次。團團踩著腳不肯配合，嘴裡嚷著「鬆了鬆了」，身子往一邊歪。
謝安抬頭看了雲中君一眼，沒起身，只嘟囔了一句：「來了。」
「來了。」雲中君說。
「坐。」
「門口這風不錯。」
雲中君就在門檻另一頭蹲下了。天外天巡察使蹲在包子鋪門口，和魔界太上皇一人守著一個門角，活像兩個看門老頭。
小寶在院裡劈柴。他腿早好了，顧驚寒接骨的手法利落，躺了三個月就能下地，半年後已經能一腳把石墩子踢出三丈遠。這會兒少年掄著斧子，一斧一截，劈得整整齊齊，裸著的小臂上汗珠在冬天裡冒白氣。
「小寶的腿。」雲中君說。
「好透了。」謝安把鞋帶系成一個蝴蝶結，左右看了看，「比他老子結實。」
「我是說，他恢復得比我推算的快。快很多。」
「顧驚寒的醫術。」
「不止。」雲中君頓了頓，「神魔仙體在自行修復。他當年在虛無里被吞噬過一瞬，又被團團的法則『定義』回來。身體記住了那次逆轉，基因刻進去了。他現在不是普通的神魔仙體，是被時間法則洗禮過的產物。」
「說人話。」
「你兒子比以前更強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謝安笑了：「他不知道最好。」
他拍了拍團團的背，讓她去屋裡找宗政凜要糖吃。小姑娘邁著小短腿跑進去了，手腕上的銀鈴叮噹響了一路。
「你來找我，不是只為了看小寶的腿吧。」謝安拍了拍手上的土。
雲中君沉默了一陣。
「道劫沒有死。」他說，「你我都知道。它只是『被定義』了。被團團用『家』這個概念重新定義，暫時失去了『吞噬』的欲望。但它是法則的終點，不是能殺死的敵人。它只是……睡著了。」
謝安沒有接話。他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像誰伸向天空的、僵硬的手指。
「還能睡多久。」謝安問。
「幾百年。幾千年。」雲中君說，「或者明天。誰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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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說出來，是想讓我睡不好覺？」
「不是。」雲中君轉頭看他，「我來是想告訴你另一件事。」
「說。」
「你和宗政凜的契約雖然碎了，但你們兩個人的神魂曾經綁定五十年，那些印記不是沒有了，是散了，像墨滴進水裡。它們還在你們體內——在經脈里、魂魄裂縫裡、日復一日的呼吸里。」
謝安的手頓了一下。
「如果你願意，那些散掉的印記，可以重新凝聚。」雲中君說，「不是恢復契約，是更溫和的東西。就像……把一碗已經涼掉的湯，重新熱起來。」
「你專門跑來說媒？」
雲中君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苦，有點像很多年前他被宗政凜在朝堂上一語道破天機時的那種表情。
「我欠你們。」他說，「天外天欠你們。三界也欠你們。我來，是想告訴你，如果有什麼還能為你做的——這是我的私心，我希望再做點什麼。」
謝安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下擺的灰。他走近雲中君，看著這個曾經高不可攀、俯視眾生的天外天使者。現在的雲中君，眼角有了細紋，發間有了霜白，蹲在包子鋪門口的樣子，和鎮上賣豆腐的老頭沒什麼區別。
「你有什麼私心。」謝安問。
「我想留下來。」雲中君說，「過了這個冬天再走。」
「為什麼。」
「因為你們的包子。」雲中君說，「團圓餡的。我想多吃幾回。」
謝安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眼尾有了幾道細紋，但一點不顯老，反而更像是把陽光都揉碎了嵌在裡面。
「行。」謝安說，「住下吧。我那屋裡還有一床舊被褥，就是薄了點，你去街上彈棉花的王婆那裡再絮兩斤。」
「好。」
雲中君在包子鋪住了下來。
他變成了小鎮上的一個謎。沒有人知道他從哪來，也沒人問他。鎮上的人都習慣了這戶人家總有些奇奇怪怪的客人。先是那個神出鬼沒的游醫顧驚寒，每個月都要來住幾日，來了就跟帳房先生吵架，吵著吵著就開始比誰切蘿蔔切得薄；再是那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人花千影，每次來都帶一大堆稀罕玩意兒，追著團團叫「小祖宗」，說要把她帶回魔都當尊主。
現在又多了個教書先生模樣的旅人，天天跟在掌柜的後頭轉，問這個問那個，像一輩子沒見過市井生活。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宗政凜問雲中君。
那是雲中君住下的第七天。兩人在鋪子後院的井邊，一個打水，一個洗蘿蔔。宗政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手在冷水裡凍得通紅，但洗蘿蔔的動作很穩。
「過完冬天。」雲中君說。
「之後呢。」
「不知道。也許去極北的冰川看看，也許去南疆的海。三界很大，我還沒好好看過。」
宗政凜沒說話，把一個洗乾淨的蘿蔔扔進筐里。
「宗政凜。」雲中君忽然說，「有句話，我一直沒來得及說。當年在魔宮朝堂上，你一眼看穿了我的目的。那時候我恨你。現在我才明白，你當時的憤怒，是因為我動了你兒子。你不是為了天下，不是為了什麼大局。你是為了你兒子。」
宗政凜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也是為了他。」雲中君說，「小寶的天賦，放在任何文明里，都是能被供上神壇的存在。我當時帶他走，不是想傷害他，是想保護他。我錯了。神壇上沒有家。」
井水打在木桶里的聲音，冬天的水冷得刺骨。
「我沒有恨你。」宗政凜說。
雲中君愣住了。
「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宗政凜把最後一個蘿蔔扔進筐里，「因為你現在站在這裡，洗蘿蔔。」
那個冬天過得很慢。
雪一場接一場地下，包子鋪門口的路總是白茫茫一片。謝安養成了每天天沒亮就起來的習慣，不是勤奮，是冷得睡不著。宗政凜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床厚棉被，夜裡把人裹得像個蠶蛹，謝安踹都踹不開。
「你是不是又往我身上加被子了。」某個半夜，謝安的聲音從被子裡悶出來。
「沒有。」
「放屁，我數了三床。」
「那是你自己裹的。」
「老子裹的——行，老子裹的行了吧。那你別往我這邊擠，熱死了。」
沉默了一會兒。
「沒擠。」宗政凜說。
「你手擱我腰上呢，這叫沒擠？」
「怕你滾下去。」
「床有六尺寬，我滾——你他媽又把我拽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小寶和團團看見兩個爹爹從床上一起跌下來。被子裹得嚴嚴實實，掌柜的被帳房先生圈在懷裡，兩個人摔得結結實實。
「阿爹和爹爹又打架了。」團團說。
「不是打架。」小寶捂住妹妹的眼睛。
「那是什麼。」
「是摔跤。」少年面不改色，「大人的摔跤。」
雲中君在院子裡聽見，笑得差點把漱口水吞下去。
春天來的時候，雲中君走了。
走之前，他蹲在門檻上吃了最後一籠包子。掌柜的給他包了二十個，用油紙裹得整整齊齊，塞進他包袱里。
「路上吃。」謝安說。
「好。」
「累了就回來。鋪子給你留著一雙筷子。」
雲中君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出巷子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戶人家還亮著燈，掌柜的站在門口，帳房先生站在他身後兩步遠。這是他們永遠的位置。前面的那個人，和後面的那個人。
雲中君笑了笑，沒再回頭。
冬天過去，春天過去，夏天過去。
包子鋪門口的樹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小寶已經比謝安高了一個半頭，力氣大得能把鋪子裡最大的蒸籠單手托起來。團團還是那個小不點，整天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晃著一雙小短腿，嘴裡念念有詞，沒人知道她在念什麼。
「她念的是什麼。」宗政凜問。
謝安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
「像是什麼口訣。」
「哪來的口訣。」
「我教的。」謝安說，「當年爺爺教我的『苟著法則』。我傳給了小寶，小寶又傳給了她。」
宗政凜沉默了一下：「她念錯了三個字。」
「哪三個。」
「第二句，『能跑就別打』念成了『能打就別跑』。」
謝安愣了愣，然後笑出了聲：「改得好。隨她阿爹。」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井裡的水，打上來，倒出去，又重新蓄滿。
某個深秋的傍晚，謝安從躺椅上起來，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樹是他和小寶剛來這個鎮子時種的，如今已經比屋頂還高了。他伸手拍了拍樹幹，掌心貼著粗糙的樹皮，像拍著一個沉默的老夥計。
宗政凜走過來，把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
「入秋了。」宗政凜說。
「嗯。」
「進去吧。」
「等會兒。」謝安沒動。他望著天邊的晚霞，鋪開了半邊天，紅得像誰把一籠剛出屜的包子打翻在天上。
「老宗。」
「嗯。」
「你說，咱們能這樣過多久。」
宗政凜看著他。沒有契約，他感受不到謝安在想什麼。但他不需要感受。他只需要看著這個人的眼睛，就知道他問的不是生死，不是道劫會不會醒，不是那些掛在遠方的東西。
「你怕什麼。」宗政凜問。
「我怕你比我先走。」
宗政凜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個舊瓷瓶。那個刻著「苟」字的破瓶子，釉面斑駁，瓶口缺了一角。他把它放在謝安手裡，輕輕合上他的手指，讓他攥住。
「我答應過你。」宗政凜說，「閻王爺不收我，我就賴著你。賴到你的發全白了，賴到你的牙都掉了，賴到你煩我煩得拿掃帚趕我。然後我變成鬼，繼續跟著你。」
謝安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瓶子。
「所以。」宗政凜握著他的手，「我比你後走。」
晚霞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都染成了暖色。包子鋪里傳來了小寶炒菜的聲音，油鍋里的爆響和團團的拍手聲混在一起。風從巷口吹過來，帶來遠處集市上的吆喝，有桂花糕的氣味，有酒旗翻卷的聲音。
謝安抓緊了那個瓶子。他還記得很多年前，秘境的黑山洞裡，他嚇得要命，跑之前鬼使神差地放下這瓶藥。當時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只知道那個人沒有殺他。現在他知道了——那個人不僅沒有殺他，還把餘生都給了他。
「回家吧。」謝安說。
宗政凜低頭看著他。
「你站了一天了。腿不酸？」
「不酸。」
「你——行，不酸。那進去吃飯。小寶今天做的是糖醋排骨。」
「不是糖醋魚。」
「糖醋魚明天做。後天做紅燒。大後天——我說你不會天天就惦記你那條魚吧。」
「你做的，什麼都行。」
謝安瞪了他一眼，耳朵有點紅，別過頭去不看他。
「少來這套。屋裡去。」
他拽著宗政凜的袖子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把那隻舊瓷瓶舉到眼前，借著最後一縷天光，看上面那個歪歪扭扭的字。
苟。
一個「苟」字，從當年山洞裡那瓶傷藥，到宗政凜懷裡珍藏了五十年的執念，再到今天沉甸甸地躺在他掌心——像是把他這一輩子的活法都刻在上面了。
苟著，活著。
苟到壽終正寢，苟到花白頭髮，苟到和這個人、和那兩個崽子，在這間小小的包子鋪里，把往後所有的日子都煮成一鍋熱氣騰騰的包子。
謝安把瓶子收進袖中，推開了家門。
屋裡燈很亮。小寶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排骨從廚房出來，扯著嗓子喊：「爹！阿爹！開飯了！」團團從凳子上跳下來，小跑著去拿筷子，手腕上的銀鈴叮叮噹噹地響。小院裡那棵老槐樹在晚風裡輕輕搖晃，葉子紛紛揚揚，落了滿地。
謝安回頭看了宗政凜一眼。
宗政凜站在他身後兩步遠，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走啊。」謝安說。
「走。」宗政凜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門。燈光從門裡漫出來，暖黃的，把整個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這戶人家沒有仙尊，沒有魔尊，沒有活閻王，沒有太上皇。
只有一個愛笑的掌柜，一個冷臉的帳房，一個莽撞的跑堂，和一個永遠坐在門口等他們回家的小丫頭。
還有一籠熱氣騰騰的、團圓餡的包子。
（全書完）
不是從前那個打開天穹裂縫、身後跟著神棍侍者的高維來客。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白棉袍，袖口沾著不知哪條河岸的泥，風塵僕僕，像一個趕了遠路的教書先生。
他進店時謝安正蹲在門檻上給團團繫鞋帶。那鞋是凡間小攤上買的，紅花綠葉，丑得很有層次。團團踩著腳不肯配合，嘴裡嚷著「鬆了鬆了」，身子往一邊歪。
謝安抬頭看了雲中君一眼，沒起身，只嘟囔了一句：「來了。」
「來了。」雲中君說。
「坐。」
「門口這風不錯。」
雲中君就在門檻另一頭蹲下了。天外天巡察使蹲在包子鋪門口，和魔界太上皇一人守著一個門角，活像兩個看門老頭。
小寶在院裡劈柴。他腿早好了，顧驚寒接骨的手法利落，躺了三個月就能下地，半年後已經能一腳把石墩子踢出三丈遠。這會兒少年掄著斧子，一斧一截，劈得整整齊齊，裸著的小臂上汗珠在冬天裡冒白氣。
「小寶的腿。」雲中君說。
「好透了。」謝安把鞋帶系成一個蝴蝶結，左右看了看，「比他老子結實。」
「我是說，他恢復得比我推算的快。快很多。」
「顧驚寒的醫術。」
「不止。」雲中君頓了頓，「神魔仙體在自行修復。他當年在虛無里被吞噬過一瞬，又被團團的法則『定義』回來。身體記住了那次逆轉，基因刻進去了。他現在不是普通的神魔仙體，是被時間法則洗禮過的產物。」
「說人話。」
「你兒子比以前更強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謝安笑了：「他不知道最好。」
他拍了拍團團的背，讓她去屋裡找宗政凜要糖吃。小姑娘邁著小短腿跑進去了，手腕上的銀鈴叮噹響了一路。
「你來找我，不是只為了看小寶的腿吧。」謝安拍了拍手上的土。
雲中君沉默了一陣。
「道劫沒有死。」他說，「你我都知道。它只是『被定義』了。被團團用『家』這個概念重新定義，暫時失去了『吞噬』的欲望。但它是法則的終點，不是能殺死的敵人。它只是……睡著了。」
謝安沒有接話。他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像誰伸向天空的、僵硬的手指。
「還能睡多久。」謝安問。
「幾百年。幾千年。」雲中君說，「或者明天。誰也說不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你說出來，是想讓我睡不好覺？」
「不是。」雲中君轉頭看他，「我來是想告訴你另一件事。」
「說。」
「你和宗政凜的契約雖然碎了，但你們兩個人的神魂曾經綁定五十年，那些印記不是沒有了，是散了，像墨滴進水裡。它們還在你們體內——在經脈里、魂魄裂縫裡、日復一日的呼吸里。」
謝安的手頓了一下。
「如果你願意，那些散掉的印記，可以重新凝聚。」雲中君說，「不是恢復契約，是更溫和的東西。就像……把一碗已經涼掉的湯，重新熱起來。」
「你專門跑來說媒？」
雲中君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苦，有點像很多年前他被宗政凜在朝堂上一語道破天機時的那種表情。
「我欠你們。」他說，「天外天欠你們。三界也欠你們。我來，是想告訴你，如果有什麼還能為你做的——這是我的私心，我希望再做點什麼。」
謝安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下擺的灰。他走近雲中君，看著這個曾經高不可攀、俯視眾生的天外天使者。現在的雲中君，眼角有了細紋，發間有了霜白，蹲在包子鋪門口的樣子，和鎮上賣豆腐的老頭沒什麼區別。
「你有什麼私心。」謝安問。
「我想留下來。」雲中君說，「過了這個冬天再走。」
「為什麼。」
「因為你們的包子。」雲中君說，「團圓餡的。我想多吃幾回。」
謝安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眼尾有了幾道細紋，但一點不顯老，反而更像是把陽光都揉碎了嵌在裡面。
「行。」謝安說，「住下吧。我那屋裡還有一床舊被褥，就是薄了點，你去街上彈棉花的王婆那裡再絮兩斤。」
「好。」
雲中君在包子鋪住了下來。
他變成了小鎮上的一個謎。沒有人知道他從哪來，也沒人問他。鎮上的人都習慣了這戶人家總有些奇奇怪怪的客人。先是那個神出鬼沒的游醫顧驚寒，每個月都要來住幾日，來了就跟帳房先生吵架，吵著吵著就開始比誰切蘿蔔切得薄；再是那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人花千影，每次來都帶一大堆稀罕玩意兒，追著團團叫「小祖宗」，說要把她帶回魔都當尊主。
現在又多了個教書先生模樣的旅人，天天跟在掌柜的後頭轉，問這個問那個，像一輩子沒見過市井生活。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宗政凜問雲中君。
那是雲中君住下的第七天。兩人在鋪子後院的井邊，一個打水，一個洗蘿蔔。宗政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手在冷水裡凍得通紅，但洗蘿蔔的動作很穩。
「過完冬天。」雲中君說。
「之後呢。」
「不知道。也許去極北的冰川看看，也許去南疆的海。三界很大，我還沒好好看過。」
宗政凜沒說話，把一個洗乾淨的蘿蔔扔進筐里。
「宗政凜。」雲中君忽然說，「有句話，我一直沒來得及說。當年在魔宮朝堂上，你一眼看穿了我的目的。那時候我恨你。現在我才明白，你當時的憤怒，是因為我動了你兒子。你不是為了天下，不是為了什麼大局。你是為了你兒子。」
宗政凜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也是為了他。」雲中君說，「小寶的天賦，放在任何文明里，都是能被供上神壇的存在。我當時帶他走，不是想傷害他，是想保護他。我錯了。神壇上沒有家。」
井水打在木桶里的聲音，冬天的水冷得刺骨。
「我沒有恨你。」宗政凜說。
雲中君愣住了。
「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宗政凜把最後一個蘿蔔扔進筐里，「因為你現在站在這裡，洗蘿蔔。」
那個冬天過得很慢。
雪一場接一場地下，包子鋪門口的路總是白茫茫一片。謝安養成了每天天沒亮就起來的習慣，不是勤奮，是冷得睡不著。宗政凜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床厚棉被，夜裡把人裹得像個蠶蛹，謝安踹都踹不開。
「你是不是又往我身上加被子了。」某個半夜，謝安的聲音從被子裡悶出來。
「沒有。」
「放屁，我數了三床。」
「那是你自己裹的。」
「老子裹的——行，老子裹的行了吧。那你別往我這邊擠，熱死了。」
沉默了一會兒。
「沒擠。」宗政凜說。
「你手擱我腰上呢，這叫沒擠？」
「怕你滾下去。」
「床有六尺寬，我滾——你他媽又把我拽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小寶和團團看見兩個爹爹從床上一起跌下來。被子裹得嚴嚴實實，掌柜的被帳房先生圈在懷裡，兩個人摔得結結實實。
「阿爹和爹爹又打架了。」團團說。
「不是打架。」小寶捂住妹妹的眼睛。
「那是什麼。」
「是摔跤。」少年面不改色，「大人的摔跤。」
雲中君在院子裡聽見，笑得差點把漱口水吞下去。
春天來的時候，雲中君走了。
走之前，他蹲在門檻上吃了最後一籠包子。掌柜的給他包了二十個，用油紙裹得整整齊齊，塞進他包袱里。
「路上吃。」謝安說。
「好。」
「累了就回來。鋪子給你留著一雙筷子。」
雲中君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出巷子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戶人家還亮著燈，掌柜的站在門口，帳房先生站在他身後兩步遠。這是他們永遠的位置。前面的那個人，和後面的那個人。
雲中君笑了笑，沒再回頭。
冬天過去，春天過去，夏天過去。
包子鋪門口的樹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小寶已經比謝安高了一個半頭，力氣大得能把鋪子裡最大的蒸籠單手托起來。團團還是那個小不點，整天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晃著一雙小短腿，嘴裡念念有詞，沒人知道她在念什麼。
「她念的是什麼。」宗政凜問。
謝安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
「像是什麼口訣。」
「哪來的口訣。」
「我教的。」謝安說，「當年爺爺教我的『苟著法則』。我傳給了小寶，小寶又傳給了她。」
宗政凜沉默了一下：「她念錯了三個字。」
「哪三個。」
「第二句，『能跑就別打』念成了『能打就別跑』。」
謝安愣了愣，然後笑出了聲：「改得好。隨她阿爹。」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井裡的水，打上來，倒出去，又重新蓄滿。
某個深秋的傍晚，謝安從躺椅上起來，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樹是他和小寶剛來這個鎮子時種的，如今已經比屋頂還高了。他伸手拍了拍樹幹，掌心貼著粗糙的樹皮，像拍著一個沉默的老夥計。
宗政凜走過來，把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
「入秋了。」宗政凜說。
「嗯。」
「進去吧。」
「等會兒。」謝安沒動。他望著天邊的晚霞，鋪開了半邊天，紅得像誰把一籠剛出屜的包子打翻在天上。
「老宗。」
「嗯。」
「你說，咱們能這樣過多久。」
宗政凜看著他。沒有契約，他感受不到謝安在想什麼。但他不需要感受。他只需要看著這個人的眼睛，就知道他問的不是生死，不是道劫會不會醒，不是那些掛在遠方的東西。
「你怕什麼。」宗政凜問。
「我怕你比我先走。」
宗政凜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個舊瓷瓶。那個刻著「苟」字的破瓶子，釉面斑駁，瓶口缺了一角。他把它放在謝安手裡，輕輕合上他的手指，讓他攥住。
「我答應過你。」宗政凜說，「閻王爺不收我，我就賴著你。賴到你的發全白了，賴到你的牙都掉了，賴到你煩我煩得拿掃帚趕我。然後我變成鬼，繼續跟著你。」
謝安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瓶子。
「所以。」宗政凜握著他的手，「我比你後走。」
晚霞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都染成了暖色。包子鋪里傳來了小寶炒菜的聲音，油鍋里的爆響和團團的拍手聲混在一起。風從巷口吹過來，帶來遠處集市上的吆喝，有桂花糕的氣味，有酒旗翻卷的聲音。
謝安抓緊了那個瓶子。他還記得很多年前，秘境的黑山洞裡，他嚇得要命，跑之前鬼使神差地放下這瓶藥。當時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只知道那個人沒有殺他。現在他知道了——那個人不僅沒有殺他，還把餘生都給了他。
「回家吧。」謝安說。
宗政凜低頭看著他。
「你站了一天了。腿不酸？」
「不酸。」
「你——行，不酸。那進去吃飯。小寶今天做的是糖醋排骨。」
「不是糖醋魚。」
「糖醋魚明天做。後天做紅燒。大後天——我說你不會天天就惦記你那條魚吧。」
「你做的，什麼都行。」
謝安瞪了他一眼，耳朵有點紅，別過頭去不看他。
「少來這套。屋裡去。」
他拽著宗政凜的袖子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把那隻舊瓷瓶舉到眼前，借著最後一縷天光，看上面那個歪歪扭扭的字。
苟。
一個「苟」字，從當年山洞裡那瓶傷藥，到宗政凜懷裡珍藏了五十年的執念，再到今天沉甸甸地躺在他掌心——像是把他這一輩子的活法都刻在上面了。
苟著，活著。
苟到壽終正寢，苟到花白頭髮，苟到和這個人、和那兩個崽子，在這間小小的包子鋪里，把往後所有的日子都煮成一鍋熱氣騰騰的包子。
謝安把瓶子收進袖中，推開了家門。
屋裡燈很亮。小寶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排骨從廚房出來，扯著嗓子喊：「爹！阿爹！開飯了！」團團從凳子上跳下來，小跑著去拿筷子，手腕上的銀鈴叮叮噹噹地響。小院裡那棵老槐樹在晚風裡輕輕搖晃，葉子紛紛揚揚，落了滿地。
謝安回頭看了宗政凜一眼。
宗政凜站在他身後兩步遠，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走啊。」謝安說。
「走。」宗政凜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門。燈光從門裡漫出來，暖黃的，把整個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這戶人家沒有仙尊，沒有魔尊，沒有活閻王，沒有太上皇。
只有一個愛笑的掌柜，一個冷臉的帳房，一個莽撞的跑堂，和一個永遠坐在門口等他們回家的小丫頭。
還有一籠熱氣騰騰的、團圓餡的包子。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