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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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血池祭壇回來的當晚,宗政鶴鳴辦了一場家宴。

  說是家宴,實際上只有四個人。

  宗政鶴鳴、宗政淵、宗政凜的大伯宗政濟、還有宗政凜自己。

  沒有女眷。

  溫如玉不被允許出席。

  所有的女眷都不被允許出席。

  宴席擺滿珍饈,桌旁卻沒有人動筷子。

  氣氛像悼念儀式。

  宗政鶴鳴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喝茶。

  他的目光掃過自己的兒子和孫子,像在評估牲口的膘情。

  「濟兒。」

  宗政鶴鳴開口。

  「上月祭壇的產血漲了兩成。」

  「是你調教得當。」

  「賞。」

  「謝父親。」

  宗政濟連忙起身行禮。

  他的臉上帶著笑,笑得很深,像刻上去的。

  「淵兒。」

  宗政鶴鳴轉向宗政凜的父親。

  「你上月的功課,差了一成。」

  「為何。」

  宗政淵低頭。

  「兒子無用。」

  「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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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政鶴鳴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笑了。

  「你知道咱們家的規矩。」

  「無用,就要補上。」

  宗政淵不再說話,只是跪了下去。

  宗政凜坐在父親旁邊,小身子僵著。

  他不知道「差了一成」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補上」是什麼意思。

  但他知道祖父在生氣。

  祖父生氣的時候,連空氣都會變薄。

  「凜兒。」

  宗政鶴鳴忽然叫他。

  「祖父。」

  他應聲。

  「你今年五歲了。」

  宗政鶴鳴說。

  「再過三年,你八歲。」

  「就可以進祭壇了。」

  「你比你的堂兄們都要純。」

  「祖父能看見。」

  「你的梅花印,是這一代最紅的一朵。」

  他用「看見」這個詞,像在讚美一朵花的顏色。

  宗政凜埋下頭。

  他想吐。

  但他沒有。

  他只是把指甲掐進了掌心,努力做出一個五歲孩子能做到的、最正常不過的表情。

  「謝謝祖父。」

  他說。

  宗政鶴鳴很滿意。

  他招了招手,讓人端上來一個托盤。

  托盤上是一枚玉佩。

  血紅色的,雕成梅花的形狀。

  「這是咱們家的信物。」

  「祖父當年也戴過。」

  「現在給你。」

  宗政凜伸手接過。

  玉佩很涼,壓在掌心裡像一塊冰。

  他盯著那朵梅花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東西不像花。

  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

  「凜兒喜歡嗎?」

  宗政鶴鳴問。

  「喜歡。」

  他說。

  「那就好好戴著。」

  「別弄丟了。」

  宗政凜點頭。

  他把玉佩掛在腰間,低著頭,不敢再看祖父。

  宴席繼續。

  宗政濟在說這個月祭壇的產量,宗政淵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宗政凜坐在那兒,覺得自己像一塊正在被磨的刀。

  磨得越薄,越鋒利,也越容易斷。

  宴席散了以後,宗政凜回到自己的小院。

  乳母已經睡了。

  他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

  天上沒有星星。

  宗政家的宅子上空常年籠罩著一層灰霧,像一口倒扣的大鍋。

  他站了很久,聽見有人在叫他。

  「凜兒。」

  是母親的聲音。

  宗政凜回頭,看見溫如玉站在廊下。

  她穿著素色的衣裳,手裡端著一碗湯。

  「娘。」

  他跑過去。

  溫如玉蹲下來,把湯遞給他。

  「喝吧,剛熬好的。」

  宗政凜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

  湯是乳白色的,飄著幾片蔥花。

  他喝了一口,很燙,但他沒有吐出來。

  他只是含在嘴裡,等著它涼下去。

  溫如玉看著他,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今天去了哪裡?」

  宗政凜的手停住了。

  「去了……祖父那兒。」

  「祖父帶你看了什麼?」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只是把碗攥得更緊了一些。

  溫如玉嘆了口氣。

  「凜兒,你記住一件事。」

  「什麼?」

  「你是娘的孩子。」

  「不是祖父的工具。」

  宗政凜抬起頭。

  溫如玉的眼睛是濕的。

  「娘不會讓你變成他們那樣。」

  「娘會保護你。」

  宗政凜的喉嚨發緊。

  他想說什麼,但話卡在那兒,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把頭埋進母親懷裡,把碗裡的湯灑了一半。

  溫如玉抱著他,拍著他的背。

  「不怕。」

  「娘在。」

  那天夜裡宗政凜第一次沒有讓乳母陪睡。

  他一個人裹在被子裡,蜷成一團。

  他想起那些被鎖在血池邊的堂兄。

  想起那個看了他一眼就低下頭去的少年。

  想起父親跪在地上的背,彎得像一柄斷了的劍。

  他五歲。

  但他明白了。

  這裡不是家。

  他住在一個巨大的、以「家族」為名的屠宰場裡。

  而他是下一頭等待被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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