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爹去打壞壞了
謝安眼眶熱了一下。他張嘴想喊什麼，一個字沒出來。
然後宗政凜開口了。
「團團。」
聲音不大。城牆上一萬多人都聽見了。
「看好了。」
他的劍意出來了。
不是平時那道寒光。是猩紅的，從掌心往外延出去，沒有實體，看著像他身體的一截。那是宗政家梅花印壓在魂里的最後一樣東西，三千年沒人見過。
不是拿去打的。是拿去擋的。
猩紅壓在黑氣外頭，兩道東西攪在一起，在城門前立成一堵黑紅的牆。
灰白撞上來。
謝安的左手開始沒了。
不疼。就是沒了。從指尖往上，一寸一寸被擦掉。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半隻手不在了，也不流血，什麼都沒留下。
他抬頭，把宗政凜看了一眼，又把城牆上那兩個看了一眼。
那個摟著妹妹的少年眼睛紅透了，一動沒動。因為他爹昨天跟他說了守著妹妹。
謝安笑出來。
不是什麼慷慨赴死的笑。就是他平時那個笑，有點無賴，有點耍滑。
「老子這輩子，夠本了。」
後背被人抱住了。
煞氣跟他殘的那點魔氣攪在一處。宗政凜把自己那點本源全渡過來了，不留。兩個人都是殘軀，這麼一渡，先垮的是渡的那個。
「這回，休想再一個人跑。」
那句話謝安聽過。五十年前暗河邊，一模一樣的調子。那回後半句是要把他腿骨一節一節捏碎。
這回沒有後半句。
謝安想罵他一句傻。嘴張不開了。
然後他聽見了那道聲音。
「回家。」
很小。很軟。
不是那句「壞壞」。不是那句「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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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團從小寶懷裡掙下來，光著兩隻腳站在垛口上。她沒哭了。眉心那朵梅花亮著，亮得很穩。
「回家。」她又說了一遍。
底下那片灰白頓住了。
它吞過秘境，吞過山川，吞過雲中君整個故鄉。它吞掉一樣東西的時候連「這東西曾經有過」一起吞。可它現在停在那兒，不往前，也不退。
雲中君的手扶在垛口上，抖了一下。
「她不是在擋。」
「那是什麼。」小寶的聲音發啞。
「她在給它下定義。」雲中君說，「上一回她說你沒吞過。這一回她說——」
他停住了。
「她說什麼。」
「她說這裡是家。」
灰白開始往裡縮。
不是被打退的。是沒轍。「家」這個東西不是物件，不是法則，不是能拿有跟沒有去量的東西。它能吞的是存在。它吞不了「有人在等你回去」。
謝安半跪在土裡，左手還缺著半隻。宗政凜從後頭抱著他，兩個人加在一起也不剩什麼了。
「老宗。」
「嗯。」
「它停了。」
「嗯。」
「那咱們還剩什麼。」
宗政凜沉了一息。「補天那年，我們往天道里織進去的那點東西。」
「那是我們兩個的。」
「對。」
「拿出來它就沒了。」
「對。」
謝安笑了一聲，笑得胸口一起一伏。「行。老子當年縫的針腳，今天自己拆。」
兩個人的手扣在一起。剩的那隻手扣著。
出來的不是魔氣，不是煞氣。是別的一樣東西，很亮，也很軟。裡頭有五年前秘境那一夜，有生小寶那年屋外的雨，有小寶十六年裡被抱著睡的每一晚，有團團出生那天滿城開的花。
那道光往上沖。
「哥。」
小寶已經跳下去了。
神魔仙體最後一次炸開，金光從城牆底下升起來，一頭把那道光頂上天。
「少尊主——」
垛口上一萬多人在喊。
灰白開始散。不是碎，也不是塌。是慢慢化掉，像滾水潑在雪上。它化的時候有一聲很長的響，聽不出是舒坦還是不甘。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天亮了。
真的亮了。不是灰白，是那種被雲壓了很久之後忽然透出來的青白色。日頭從東邊那道口子裡爬出來，照在城牆上。
雲中君站在最高處，一個字沒說。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看著自己的故鄉在七天裡化成空，今天站在這兒看這一場，袖子還挽著，手一直沒放下來。
鏡心在他後頭開口:「大人。」
「嗯。」
「天外天的記載里，這是第一次。」
「我知道。」
「要不要寫下來。」
雲中君看著城下那三個人。
「寫。」他說，「寫魔界一個五十歲的娃娃說了兩個字。」
「哪兩個。」
「回家。」
衛風抱著簿子從樓梯口爬上來，爬到一半跪坐在台階上，簿子摔了，紙散了一地。他一張一張往回撿，撿到最後那一頁空的，手停住了。
他把筆咬在嘴裡，蹲在台階上寫。寫完抬起頭，眼睛通紅。
「主上——」
底下沒人應。
城門外一百丈那塊地上，三個人躺在土裡。
謝安睜著眼睛。他看見天。很久沒看見過這麼幹淨的天。
「老宗。」
「嗯。」
「你還活著。」
「嗯。」
「你怎麼活著的。」
「不知道。」
「那小寶呢。」
旁邊土裡有人翻了個身，一條胳膊壓在他腿上。
「爹。」
「嗯。」
「我腿斷了。」
「哪條。」
「兩條。」
「……你出息了。」
小寶哼了一聲，然後就笑起來。笑到一半咳出血，還在笑。
「爹。」
「說。」
「羊肉串。」
「記著。」
「三十串。」
「記著。」
「妹妹那份也算我的。」
謝安抬起還在的那隻手，往兒子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手揚得高，落下來輕。
城牆上有個小影子從垛口探出來，兩隻光腳在石頭上扒著。
「爹爹——」
「在這兒呢。」謝安說，「閨女，別跳。你敢跳你爹就沒了。」
小姑娘就趴在那兒，也不跳，兩隻小手抓著石頭，眼淚往下砸。
「爹爹。」
「嗯。」
「壞壞走了。」
「走了。」
「它回家了嗎。」
謝安在土裡躺著，愣了很久。
「……回了。」他說，「它回它家，咱們回咱們家。」
然後宗政凜開口了。
「團團。」
聲音不大。城牆上一萬多人都聽見了。
「看好了。」
他的劍意出來了。
不是平時那道寒光。是猩紅的，從掌心往外延出去，沒有實體，看著像他身體的一截。那是宗政家梅花印壓在魂里的最後一樣東西，三千年沒人見過。
不是拿去打的。是拿去擋的。
猩紅壓在黑氣外頭，兩道東西攪在一起，在城門前立成一堵黑紅的牆。
灰白撞上來。
謝安的左手開始沒了。
不疼。就是沒了。從指尖往上，一寸一寸被擦掉。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半隻手不在了，也不流血，什麼都沒留下。
他抬頭，把宗政凜看了一眼，又把城牆上那兩個看了一眼。
那個摟著妹妹的少年眼睛紅透了，一動沒動。因為他爹昨天跟他說了守著妹妹。
謝安笑出來。
不是什麼慷慨赴死的笑。就是他平時那個笑，有點無賴，有點耍滑。
「老子這輩子，夠本了。」
後背被人抱住了。
煞氣跟他殘的那點魔氣攪在一處。宗政凜把自己那點本源全渡過來了，不留。兩個人都是殘軀，這麼一渡，先垮的是渡的那個。
「這回，休想再一個人跑。」
那句話謝安聽過。五十年前暗河邊，一模一樣的調子。那回後半句是要把他腿骨一節一節捏碎。
這回沒有後半句。
謝安想罵他一句傻。嘴張不開了。
然後他聽見了那道聲音。
「回家。」
很小。很軟。
不是那句「壞壞」。不是那句「走開」。
【記住本站域名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團團從小寶懷裡掙下來，光著兩隻腳站在垛口上。她沒哭了。眉心那朵梅花亮著，亮得很穩。
「回家。」她又說了一遍。
底下那片灰白頓住了。
它吞過秘境，吞過山川，吞過雲中君整個故鄉。它吞掉一樣東西的時候連「這東西曾經有過」一起吞。可它現在停在那兒，不往前，也不退。
雲中君的手扶在垛口上，抖了一下。
「她不是在擋。」
「那是什麼。」小寶的聲音發啞。
「她在給它下定義。」雲中君說，「上一回她說你沒吞過。這一回她說——」
他停住了。
「她說什麼。」
「她說這裡是家。」
灰白開始往裡縮。
不是被打退的。是沒轍。「家」這個東西不是物件，不是法則，不是能拿有跟沒有去量的東西。它能吞的是存在。它吞不了「有人在等你回去」。
謝安半跪在土裡，左手還缺著半隻。宗政凜從後頭抱著他，兩個人加在一起也不剩什麼了。
「老宗。」
「嗯。」
「它停了。」
「嗯。」
「那咱們還剩什麼。」
宗政凜沉了一息。「補天那年，我們往天道里織進去的那點東西。」
「那是我們兩個的。」
「對。」
「拿出來它就沒了。」
「對。」
謝安笑了一聲，笑得胸口一起一伏。「行。老子當年縫的針腳，今天自己拆。」
兩個人的手扣在一起。剩的那隻手扣著。
出來的不是魔氣，不是煞氣。是別的一樣東西，很亮，也很軟。裡頭有五年前秘境那一夜，有生小寶那年屋外的雨，有小寶十六年裡被抱著睡的每一晚，有團團出生那天滿城開的花。
那道光往上沖。
「哥。」
小寶已經跳下去了。
神魔仙體最後一次炸開，金光從城牆底下升起來，一頭把那道光頂上天。
「少尊主——」
垛口上一萬多人在喊。
灰白開始散。不是碎，也不是塌。是慢慢化掉，像滾水潑在雪上。它化的時候有一聲很長的響，聽不出是舒坦還是不甘。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天亮了。
真的亮了。不是灰白，是那種被雲壓了很久之後忽然透出來的青白色。日頭從東邊那道口子裡爬出來，照在城牆上。
雲中君站在最高處，一個字沒說。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看著自己的故鄉在七天裡化成空，今天站在這兒看這一場，袖子還挽著，手一直沒放下來。
鏡心在他後頭開口:「大人。」
「嗯。」
「天外天的記載里，這是第一次。」
「我知道。」
「要不要寫下來。」
雲中君看著城下那三個人。
「寫。」他說，「寫魔界一個五十歲的娃娃說了兩個字。」
「哪兩個。」
「回家。」
衛風抱著簿子從樓梯口爬上來，爬到一半跪坐在台階上，簿子摔了，紙散了一地。他一張一張往回撿，撿到最後那一頁空的，手停住了。
他把筆咬在嘴裡，蹲在台階上寫。寫完抬起頭，眼睛通紅。
「主上——」
底下沒人應。
城門外一百丈那塊地上，三個人躺在土裡。
謝安睜著眼睛。他看見天。很久沒看見過這麼幹淨的天。
「老宗。」
「嗯。」
「你還活著。」
「嗯。」
「你怎麼活著的。」
「不知道。」
「那小寶呢。」
旁邊土裡有人翻了個身，一條胳膊壓在他腿上。
「爹。」
「嗯。」
「我腿斷了。」
「哪條。」
「兩條。」
「……你出息了。」
小寶哼了一聲，然後就笑起來。笑到一半咳出血，還在笑。
「爹。」
「說。」
「羊肉串。」
「記著。」
「三十串。」
「記著。」
「妹妹那份也算我的。」
謝安抬起還在的那隻手，往兒子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手揚得高，落下來輕。
城牆上有個小影子從垛口探出來，兩隻光腳在石頭上扒著。
「爹爹——」
「在這兒呢。」謝安說，「閨女，別跳。你敢跳你爹就沒了。」
小姑娘就趴在那兒，也不跳，兩隻小手抓著石頭，眼淚往下砸。
「爹爹。」
「嗯。」
「壞壞走了。」
「走了。」
「它回家了嗎。」
謝安在土裡躺著，愣了很久。
「……回了。」他說，「它回它家，咱們回咱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