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陣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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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政凜低頭看他。

  「刻的是你名字。三個字。」謝安笑了一下,「字丑,跟本人一樣丑。洗不掉。」

  活閻王看了他很久。

  然後把他拽進懷裡。

  抱得很用力,用力得謝安肋骨都疼。不是那種恨不得把人揉碎的抱法,也不是端一碗水那種。是一個很笨的姿勢,像不知道該往哪兒使勁,就往裡使。

  謝安沒掙。

  「老宗。」

  「嗯。」

  「枕頭底下那張紙。」

  「我沒看。」

  「為什麼。」

  「你說我回來自己看。」宗政凜說,「我還沒回來。」

  謝安在他肩上把臉埋了一會兒。

  「行。」他說,「那你就快點回來。」

  台階下頭有腳步聲。衛風抱著簿子摸過來,看見這兩位,腳在原地擰了半圈想撤。

  「站住。」謝安說。

  「主上。」

  「你這一頁要寫什麼。」

  「陣眼成了。」衛風翻開簿子,「臣寫了六個字。」

  「念。」

  「今夜城中無事。」

  謝安從宗政凜懷裡側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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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個字啊。」

  「六個。」

  「寫得好。」謝安說,「往後翻一頁。」

  「翻了。」

  「空著。」

  「空著寫什麼。」

  「什麼都別寫。」謝安說,「留著。明天寫。」

  衛風把簿子合上,抱在懷裡,退下去了。

  台階上又靜了。

  宗政凜的下巴抵在他頭頂。

  「謝安。」

  「嗯。」

  「我感覺不到你。」

  「我知道。」

  「你在哪兒,我不知道。你疼不疼,我不知道。」

  「那你就多看兩眼。」

  「看不夠。」

  「那你就問。」謝安拍了拍他的手背,「張嘴問。你這五十年不也學會給我蓋被子了。」

  「嗯。」

  「我現在疼。」

  宗政凜的手一緊。

  「哪兒。」

  「魂上。」謝安說,「剛被拔了五十年的針,能不疼嗎。」

  「……」

  「但沒事。」他往那個肩上又靠了靠,「疼著說明還長在我身上。」

  天邊那道灰白撞了一下屏障。

  響聲很悶,隔著一百里傳過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

  兩個人都沒動。

  「老宗。」

  「嗯。」

  「明天要是——」

  「不許說。」

  「我還沒說完。」

  「不許說。」

  謝安笑了一聲。

  「行。」他說,「那我說別的。明天打完,你負責抓雞。」

  「抓幾隻。」

  「跑了那八隻,一隻不能少。」

  「它們跑三天了。」

  「那你就跑三天。」謝安說,「反正你腿長。」

  宗政凜沉默了兩息。

  「嗯。」

  灶上那口鍋還在小火上煨著。屋裡那個小姑娘還睡著。城牆上那本簿子空著一頁。

  天離亮還有三個時辰。

  陣眼沒撐到一天。

  天亮之後第三個時辰,城牆上那七盞燈里的第四盞突然爆了。燈油潑在石頭上,燒出一小片黑。

  「怎麼了。」謝安從台階上跳起來。

  雲中君站在最高處,臉色比昨夜更差。「它換了法子。」

  「說人話。」

  「這五個時辰它沒撞。」雲中君說,「它在讀那道鎖。讀完了,就從裡頭頂開。」

  「它還會學?」

  「它吞了幾千個世界。」雲中君說,「它什麼都學過。」

  第五盞燈滅了。第六盞跟著滅。

  宗政凜把劍從背上取下來。謝安看了他一眼。那張臉白得跟紙差不多,昨夜壓煞氣傷的三根經脈還沒養回來,站在那兒全靠一口氣吊著。

  「老宗。」

  「嗯。」

  「你現在還能出幾劍。」

  「三劍。」

  「說實話。」

  「……兩劍。」

  「行。」謝安點頭,「兩劍夠。你留一劍給我墊背,另一劍等我叫。」

  第七盞燈滅了的時候,那道灰白從鎖線外頭擠進來。不是撞開的,是滲進來的,像水從磚縫裡往外冒。

  城下的號角響起來,三長兩短。

  謝安和宗政凜出城門,走到一百丈的地方站住。身後是魔都,面前是一整片沒有顏色的東西。它推過來的速度比昨天快一倍。

  「這回它不品了。」謝安說。

  「嗯。」

  「它急了。」

  「它被你女兒罵了一句。」

  「那你說它是不是記仇。」

  「不知道。」宗政凜把劍尖點在土裡,「它急,對我們不好。」

  「我知道。」

  「它慢的時候我們才有工夫。」

  「我知道。」謝安甩了甩手腕,「但它不等人。」

  他往前踏一步。

  魔尊心血往外走。這是謝九淵留給他的最後一份家底,五年來他靠這東西從鹹魚混到魔尊。現在他把它全掏出來了。黑氣從身前立起來,一層一層往上疊,最後拱成一道半透明的牆。

  不是打過去的。是擋在那兒的。

  灰白撞上來。

  那一聲很難聽。像有人拿一整座山在磨一整座山。謝安整個人被頂得往後退,兩腳在土裡犁出兩道溝,膝蓋彎著,人沒讓開。牆沒碎。

  他喘了一口,回頭。

  宗政凜站在他身後兩步,劍豎著,沒上來。

  「對。」謝安說,「你就站那兒。」

  「……」

  「我這道牆碎了你再上。咱倆一塊兒擋,後頭就空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手抖什麼。」

  宗政凜沒答。他握劍那隻手的骨節泛著青。

  灰白又壓過來一層。謝安身前那道牆往裡凹了半尺,他一口氣頂回去,凹的地方鼓回來一點。心血在往外倒,倒得他心裡發空。

  「老宗。」

  「嗯。」

  「你怕不怕。」

  「怕。」

  「怕什麼。」

  「怕一個人。」

  謝安轉過頭。那張側臉在灰白的天光下看得清楚,眼睫壓著,什麼都沒寫在上頭。可他知道那個人怕的是什麼。五十年了,怕來怕去就那一件。

  「想得美。」他說,「老子賴上你了。活著賴,死了也賴。」

  宗政凜的喉嚨動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城牆上有人哭了。

  聲音很小。很軟。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爹爹——」

  謝安整個人一僵。他猛地抬頭。

  城牆上小寶抱著團團站在垛口。小姑娘醒了。兩隻小手扒著他哥的衣領,臉還白著,眉心那朵梅花亮著——不是前天那種晃眼的金,是一層軟的、穩的光。

  「爹爹——」團團又喊,聲音裡帶著哭腔。不是怕。是急。是「打壞壞怎麼不叫我」那種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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