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少年
宗政凜的劍已經出鞘了。
他沒有往下去。他站在垛口上，劍尖朝著底下那道金光，身子往前傾了半寸，又收住。
「你不去幫他。」
「他沒喊我。」
「他喊了你要怎麼樣。」
「我把他撈上來。」宗政凜說，「撈上來抽他。」
「你抽得動他？」
「抽不動。」宗政凜說，「我按著他，你抽。」
謝安喉嚨里出了個聲，分不清是笑還是別的。
底下那道金虹晃了一下。
小寶的左膝往下沉了半尺。
「他要跪了。」雲中君說。
「他那是蹲。」謝安說，「他六歲那年就這麼騙過我一回。」
金虹又亮了一線。
那半尺，一點一點頂回來了。
垛口上有人開始喊。先是一個，接著是十個，接著整條城牆都在喊。喊的不是號令，是那三個字。
少尊主。
盾陣往前推了二十步。弩手把箭頭壓低。術士的陣旗從三面插進土裡。
謝安把手扶在石頭上，扶得指節壓出白印。
「老宗。」
「嗯。」
「他這架勢能撐多久。」
宗政凜看著底下。
「不知道。」
「你算算。」
「算不了。」宗政凜說，「他這個體質是新的。三千年沒有過。」
「那你就說個感覺。」
宗政凜沉了兩息。
「比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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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轉過頭看他。
「你說什麼。」
「他那個身子，比我十六歲的時候強。」宗政凜說，「比我三千歲的時候也強。」
「你在誇他。」
「我在算。」
「你就是在誇他。」
宗政凜沒答。他一直看著底下那道金光，眼睛沒挪開過。
底下那道金虹里傳上來一句。
「爹——」
「幹什麼。」
「它在嘗我。」
謝安的手從石頭上滑下來。
「什麼味。」
「它不知道。」小寶喊，「它一口一口地咬，咬完停一下，再咬。它沒吃過這個味。」
雲中君猛地抬頭。
「他能感覺到它在猶豫。」
「那就是空子。」謝安說。
他一轉身，抓住衛風的肩膀。
「把團團叫上來。」
「公主殿下在城西那片荒地上。」
「她在那兒幹什麼。」
「喊石頭。」衛風說，「她從昨夜喊到現在，喊回來兩塊半。」
「把她背上來。」
「臣背不動，臣是文官。」
「那你去喊人背。」
衛風轉身就跑，跑了三步又回頭。
「主上，臣這一頁——」
「寫少尊主下城了。」謝安說，「別的回來再寫。」
底下的金光又抖了一下。
這一回抖得比剛才厲害。
金虹的邊緣缺了一塊。缺口的地方，少年那條左臂從肩往下沒了半截。
沒聲，沒血，就是沒了。
謝安一隻腳已經跨過垛口。
宗政凜的胳膊橫過來，把他攔在半空。
「放開。」
「他還站著。」
「他缺了半條胳膊！」
「他還站著。」宗政凜說，「你下去，他就得回頭看你。他一回頭，那道金光就斷。」
謝安的手攥在宗政凜小臂上，攥得那截布都皺了。
底下的小寶把右手的劍插進地里，撐住身子。他沒有回頭。
「爹。」
「你說。」
「別下來。」
「……」
「我還沒輸。」少年說，「我把它頂住了。你去把妹妹叫來。」
謝安的眼睛熱了一下。他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抹完手心是乾的。
他跨回來，站直了。
「衛風！」
「臣在——」
「告訴團團，她哥在城下等她。」
「臣說什麼。」
「就說這一句。」謝安說，「她十個月的時候會喊三個字，那三個字是喊他的。」
遠處城西的方向，一點紅光亮起來。
很淡。
亮了一下，沒滅。
一刻鐘。
小寶在底下撐了一刻鐘。
城牆上沒人吭聲。所有人都盯著那道金虹，盯著金虹里那個背對著城牆的少年。
謝安和宗政凜聯手四天，只能拿魔氣和煞氣餵它，讓它吃慢點。小寶是硬頂。
金光在被抽。抽得不快，但一直在抽。
然後他的右臂開始沒了。
從小臂到肘。金色被灰白蓋過去，一寸一寸擦掉。沒有血，沒有響，什麼都沒留。
小寶低頭看了一眼。
他沒喊。
「小寶——」
謝安一腳跨過垛口跳下去了。魔氣在他背後炸出一道黑尾。
他沒落地。宗政凜從後頭把他整個人撈回來，兩條胳膊箍在他胸口。
「放開。」
「不放。」
「放開！」
「你現在進去，他要分神護你。」
謝安的身子僵在半空。
他知道這話對。他心裡那本帳算得比誰都清。可那是他兒子。他養了十六年的崽。當年在暗河裡幫他掰鐵柵欄的那個小不點，現在拿肉身在底下擋天。
他掙不動。宗政凜的胳膊跟鐵鑄的一樣，箍得他肋骨發疼。
「宗政凜，你放開我。」
「不。」
就在這時候，城牆那頭有人開口了。
「壞壞。」
聲音很小。很軟。帶著沒睡醒的黏糊。
一萬多人都聽見了。
謝安猛地抬頭。
團團站在箭垛上。她還穿著寢殿那件粉睡裙，光著兩隻腳，頭頂翹著一撮呆毛。
底下幾個侍女的臉白得跟紙一樣，沒一個敢往前走。
因為她眉心那朵梅花印在亮。
不是忽明忽暗的那種亮。是嵌了一顆小日頭在額頭上，晃得人眼睛疼。
「壞壞。」
她又說了一遍，衝著底下那片灰白。
胖手指頭伸出去指著它，就跟平時指謝安不給她吃糖那樣。小嘴癟著。
「走開。」
那片灰白停了。
吞過秘境、吞過山川、吞過整片故鄉的東西，在一個奶聲奶氣的「走開」跟前頓住了。
不是被擋住的。是頓住的。像正在吃東西的人，忽然聽見一個自己聽不懂的聲音。
底下的金虹里傳上來一聲。
「——」
小寶那條已經沒了的右臂在往回長。
不是長出來。是倒著退回去。灰白從肘退到小臂，從小臂退到手腕，退到手掌，退到指尖。
皮、骨、血、指甲，一樣一樣歸位。袖口上謝安親手縫的那個歪補丁都在。
小寶把右手舉起來，張開五指，又合上。
「妹妹？」
團團沒答話。
她小臉白得沒顏色，眉心那點金光開始一閃一閃。她還站在箭垛上，兩隻腳在石頭上抓著，奶凶奶凶地盯著底下。
他沒有往下去。他站在垛口上，劍尖朝著底下那道金光，身子往前傾了半寸，又收住。
「你不去幫他。」
「他沒喊我。」
「他喊了你要怎麼樣。」
「我把他撈上來。」宗政凜說，「撈上來抽他。」
「你抽得動他？」
「抽不動。」宗政凜說，「我按著他，你抽。」
謝安喉嚨里出了個聲，分不清是笑還是別的。
底下那道金虹晃了一下。
小寶的左膝往下沉了半尺。
「他要跪了。」雲中君說。
「他那是蹲。」謝安說，「他六歲那年就這麼騙過我一回。」
金虹又亮了一線。
那半尺，一點一點頂回來了。
垛口上有人開始喊。先是一個，接著是十個，接著整條城牆都在喊。喊的不是號令，是那三個字。
少尊主。
盾陣往前推了二十步。弩手把箭頭壓低。術士的陣旗從三面插進土裡。
謝安把手扶在石頭上，扶得指節壓出白印。
「老宗。」
「嗯。」
「他這架勢能撐多久。」
宗政凜看著底下。
「不知道。」
「你算算。」
「算不了。」宗政凜說，「他這個體質是新的。三千年沒有過。」
「那你就說個感覺。」
宗政凜沉了兩息。
「比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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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轉過頭看他。
「你說什麼。」
「他那個身子，比我十六歲的時候強。」宗政凜說，「比我三千歲的時候也強。」
「你在誇他。」
「我在算。」
「你就是在誇他。」
宗政凜沒答。他一直看著底下那道金光，眼睛沒挪開過。
底下那道金虹里傳上來一句。
「爹——」
「幹什麼。」
「它在嘗我。」
謝安的手從石頭上滑下來。
「什麼味。」
「它不知道。」小寶喊，「它一口一口地咬，咬完停一下，再咬。它沒吃過這個味。」
雲中君猛地抬頭。
「他能感覺到它在猶豫。」
「那就是空子。」謝安說。
他一轉身，抓住衛風的肩膀。
「把團團叫上來。」
「公主殿下在城西那片荒地上。」
「她在那兒幹什麼。」
「喊石頭。」衛風說，「她從昨夜喊到現在，喊回來兩塊半。」
「把她背上來。」
「臣背不動，臣是文官。」
「那你去喊人背。」
衛風轉身就跑，跑了三步又回頭。
「主上，臣這一頁——」
「寫少尊主下城了。」謝安說，「別的回來再寫。」
底下的金光又抖了一下。
這一回抖得比剛才厲害。
金虹的邊緣缺了一塊。缺口的地方，少年那條左臂從肩往下沒了半截。
沒聲，沒血，就是沒了。
謝安一隻腳已經跨過垛口。
宗政凜的胳膊橫過來，把他攔在半空。
「放開。」
「他還站著。」
「他缺了半條胳膊！」
「他還站著。」宗政凜說，「你下去，他就得回頭看你。他一回頭，那道金光就斷。」
謝安的手攥在宗政凜小臂上，攥得那截布都皺了。
底下的小寶把右手的劍插進地里，撐住身子。他沒有回頭。
「爹。」
「你說。」
「別下來。」
「……」
「我還沒輸。」少年說，「我把它頂住了。你去把妹妹叫來。」
謝安的眼睛熱了一下。他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抹完手心是乾的。
他跨回來，站直了。
「衛風！」
「臣在——」
「告訴團團，她哥在城下等她。」
「臣說什麼。」
「就說這一句。」謝安說，「她十個月的時候會喊三個字，那三個字是喊他的。」
遠處城西的方向，一點紅光亮起來。
很淡。
亮了一下，沒滅。
一刻鐘。
小寶在底下撐了一刻鐘。
城牆上沒人吭聲。所有人都盯著那道金虹，盯著金虹里那個背對著城牆的少年。
謝安和宗政凜聯手四天，只能拿魔氣和煞氣餵它，讓它吃慢點。小寶是硬頂。
金光在被抽。抽得不快，但一直在抽。
然後他的右臂開始沒了。
從小臂到肘。金色被灰白蓋過去，一寸一寸擦掉。沒有血，沒有響，什麼都沒留。
小寶低頭看了一眼。
他沒喊。
「小寶——」
謝安一腳跨過垛口跳下去了。魔氣在他背後炸出一道黑尾。
他沒落地。宗政凜從後頭把他整個人撈回來，兩條胳膊箍在他胸口。
「放開。」
「不放。」
「放開！」
「你現在進去，他要分神護你。」
謝安的身子僵在半空。
他知道這話對。他心裡那本帳算得比誰都清。可那是他兒子。他養了十六年的崽。當年在暗河裡幫他掰鐵柵欄的那個小不點，現在拿肉身在底下擋天。
他掙不動。宗政凜的胳膊跟鐵鑄的一樣，箍得他肋骨發疼。
「宗政凜，你放開我。」
「不。」
就在這時候，城牆那頭有人開口了。
「壞壞。」
聲音很小。很軟。帶著沒睡醒的黏糊。
一萬多人都聽見了。
謝安猛地抬頭。
團團站在箭垛上。她還穿著寢殿那件粉睡裙，光著兩隻腳，頭頂翹著一撮呆毛。
底下幾個侍女的臉白得跟紙一樣，沒一個敢往前走。
因為她眉心那朵梅花印在亮。
不是忽明忽暗的那種亮。是嵌了一顆小日頭在額頭上，晃得人眼睛疼。
「壞壞。」
她又說了一遍，衝著底下那片灰白。
胖手指頭伸出去指著它，就跟平時指謝安不給她吃糖那樣。小嘴癟著。
「走開。」
那片灰白停了。
吞過秘境、吞過山川、吞過整片故鄉的東西，在一個奶聲奶氣的「走開」跟前頓住了。
不是被擋住的。是頓住的。像正在吃東西的人，忽然聽見一個自己聽不懂的聲音。
底下的金虹里傳上來一聲。
「——」
小寶那條已經沒了的右臂在往回長。
不是長出來。是倒著退回去。灰白從肘退到小臂，從小臂退到手腕，退到手掌，退到指尖。
皮、骨、血、指甲，一樣一樣歸位。袖口上謝安親手縫的那個歪補丁都在。
小寶把右手舉起來，張開五指，又合上。
「妹妹？」
團團沒答話。
她小臉白得沒顏色，眉心那點金光開始一閃一閃。她還站在箭垛上，兩隻腳在石頭上抓著，奶凶奶凶地盯著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