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破曉
「明天你主攻，我掩護。」
「嗯。」
「你要是敢受傷，我踹你。」
「不會受傷。」
「騙人。」
「騙你是小狗。」
謝安在他肩上笑起來，笑得肩膀直抖。
堂堂正道魁首，三界仙尊，當年一劍劈了群仙大會匾額的活閻王，嘴裡能說出這種話。
「你這句跟誰學的。」
「小寶。」
「他跟誰說的。」
「他跟團團說的。」宗政凜說，「他說這塊糖不給別人，騙你是小狗。」
「他給了嗎。」
「給了。」
謝安閉上眼。肩膀松下來，呼吸慢下去。
宗政凜沒動。
他就那麼坐著，讓人靠著，一動不動。有一縷頭髮被夜風吹到他下巴上，他抬手把那縷攏到謝安耳後，手指順著停在耳廓上，捏了一下耳垂。
謝安沒醒。
他的視線越過謝安的肩，落在天穹東北角。
那兒有一道灰白的口子。只有他看得見。
比昨夜寬了。
他把手按在劍柄上。沒有握緊，就那麼按著。
「斬業。」
劍沒動。
「明日。」
風從檐角過去，吹得瓦上那壺酒響了一聲。
第二天早上，衛風推開殿門的時候先看了漏壺。
然後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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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跑過三重院，跑到寢殿門口，撞在門框上，扶著門框喘。
「主上。」
「幹什麼。」
「今天。」
衛風把記事簿舉起來，手抖得紙在響。
「初八。」
謝安坐在床上，被子還搭在腿上。
「你再說一遍。」
「初八。」衛風把簿子舉得高些，「漏壺臣看了四遍。天光比昨日晚一刻整。廊角那隻鶴——飛了。」
「飛哪兒去了。」
「往北。」衛風說，「它走的時候叫了一聲。臣五天沒聽過鳥叫，差點沒認出來是鳥。」
謝安下床，先摸右臂。
那塊灰白還在。銅錢大小，邊緣那圈啃過的痕跡一點沒變。他把袖子推到肘上，對著窗光看了兩息。
「老宗。」
「嗯。」
「它沒長。」
宗政凜在案邊系腰帶，轉過頭。
「昨夜也沒長。」
「你數著了。」
「我一夜沒睡。」
那塊地方外頭浮著一層薄光，很淡，得對著光才看得見。謝安拿手在上頭晃了晃，光跟著晃了一下，又貼回去。
「這是她的。」
「是她的。」
謝安把袖子放下來，拍了兩下。
「她按著，我出門。這叫分工。」
他去開抽屜。最底下壓著一塊黑鐵令牌，邊緣磨得發亮，紋路已經看不太清。謝安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沉。
「這什麼。」衛風伸頭看。
「魔尊令。」謝安把它別在腰上，「我爺爺那塊。他死那年我塞抽屜里了，五年沒動。」
「主上不是有新的？」
「新的好看。」謝安說，「今天不用好看的。」
宗政凜換了一身黑色短打。袖口收得緊，腰帶比平時高一寸，劍掛在左邊。他平時那件層層疊疊的仙尊袍搭在椅背上，沒穿。
謝安從頭看到腳，看了挺久。
「看什麼。」
「看你像五年前。」
「哪一年的五年前。」
「下雨那天。」謝安說，「正道都城，長街，你堵我那回。你就是這麼穿的。」
宗政凜沒答。他走過來，抬手替謝安理領子。領子本來是平的，他還是捋了兩遍。
「那天你看我的眼神跟今天不一樣。」謝安說。
「哪兒不一樣。」
「那天你想把我腿打斷。」
「今天也想。」
「……」
「今天先出去。」宗政凜說，「回來再說。」
門被撞開了。小寶進來的時候身上叮噹響，背上一把梅花紋的短劍，腰裡還別了一把長刀，刀比他人高小半頭。
「我好了。」
「你帶兩把幹什麼。」
「一把砍不動我換一把。」小寶說，「衛管家說這叫留後手。」
衛風在門口小聲嘀咕：「臣說的是帳目。」
謝安把他肩膀拍了拍。手掌在那塊剛長好的地方停了一下，沒說話。
小寶抬起下巴：「爹爹，你別摸了。我早不疼了。」
「我知道你不疼。」
「那你摸什麼。」
「我摸摸自己心裡舒坦。」
宗政凜走到搖籃邊。團團已經醒了，兩隻手抓著欄杆坐著，頭髮翹了一撮，臉上有一道被褥子壓出來的紅印。
他沒抱她。他蹲下去，蹲到跟女兒一樣高。
「團團。」
「爹。」
「把天打開。」
團團看著他。她那雙眼睛今天特別清亮，一點不迷糊。
「今天有明天。」宗政凜說，「你哥要練樁子。你娘要吃熱的。你要走七十六步。」
謝安在後頭咳了一聲。
「娘。」團團說。
「不許叫。」謝安說，「喊他爹去。」
「爹。」
「對。」宗政凜把手伸進搖籃，把她的手扣在自己掌心裡，「打開。」
團團另一隻手抬起來，按在他眉心。
那兒有一道淺印，跟謝安眉心那道對著長的。她的手一按上去，眉心那點紅就亮了。
魔宮底下開始響。
不是雷。是一種從很深的地方推上來的鈍響，一層一層往上撞，撞得瓦片跳，窗欞響，案上的茶碗自己往桌邊挪。
謝安一手扶住搖籃，一手撐著床柱。
「老宗。」
「別動。」
「我沒動，是地在動。」
外頭傳來衛風一聲驚叫。謝安抬頭看窗，看見廊下那株銀杏落了一地葉子——落到地上，就那麼留在地上了，一片都沒往回飄。
日頭往西邊挪了半寸。
再半寸。
紫藤架上一朵花從藤上掉下來，砸在石凳上，散了。
「花落了。」小寶說。
「嗯。」
「它昨天沒落。」
「它昨天落了又回去。」謝安說，「今天沒回。」
遠處的天穹裂了一道。
那聲音很難說清。像是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拿手撕一塊極大的布，撕得慢，撕得均勻，撕開的口子裡什麼也沒有。灰白色從東北角往下淌。
守宮的鐘被人敲響了。第一聲，第二聲，一直敲到第九聲。
九聲是全城戒備。
團團把手從宗政凜眉心上收回來，捂住自己耳朵。
「嚇著了？」
「爹。」
「不許怕。」宗政凜把她從搖籃里抱起來，托在臂彎里，「你怕的東西，今天我去砍。」
「嗯。」
「你要是敢受傷，我踹你。」
「不會受傷。」
「騙人。」
「騙你是小狗。」
謝安在他肩上笑起來，笑得肩膀直抖。
堂堂正道魁首，三界仙尊，當年一劍劈了群仙大會匾額的活閻王，嘴裡能說出這種話。
「你這句跟誰學的。」
「小寶。」
「他跟誰說的。」
「他跟團團說的。」宗政凜說，「他說這塊糖不給別人，騙你是小狗。」
「他給了嗎。」
「給了。」
謝安閉上眼。肩膀松下來，呼吸慢下去。
宗政凜沒動。
他就那麼坐著，讓人靠著，一動不動。有一縷頭髮被夜風吹到他下巴上，他抬手把那縷攏到謝安耳後，手指順著停在耳廓上，捏了一下耳垂。
謝安沒醒。
他的視線越過謝安的肩，落在天穹東北角。
那兒有一道灰白的口子。只有他看得見。
比昨夜寬了。
他把手按在劍柄上。沒有握緊，就那麼按著。
「斬業。」
劍沒動。
「明日。」
風從檐角過去，吹得瓦上那壺酒響了一聲。
第二天早上，衛風推開殿門的時候先看了漏壺。
然後他跑了。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
他一路跑過三重院，跑到寢殿門口，撞在門框上，扶著門框喘。
「主上。」
「幹什麼。」
「今天。」
衛風把記事簿舉起來，手抖得紙在響。
「初八。」
謝安坐在床上，被子還搭在腿上。
「你再說一遍。」
「初八。」衛風把簿子舉得高些，「漏壺臣看了四遍。天光比昨日晚一刻整。廊角那隻鶴——飛了。」
「飛哪兒去了。」
「往北。」衛風說，「它走的時候叫了一聲。臣五天沒聽過鳥叫，差點沒認出來是鳥。」
謝安下床，先摸右臂。
那塊灰白還在。銅錢大小，邊緣那圈啃過的痕跡一點沒變。他把袖子推到肘上，對著窗光看了兩息。
「老宗。」
「嗯。」
「它沒長。」
宗政凜在案邊系腰帶，轉過頭。
「昨夜也沒長。」
「你數著了。」
「我一夜沒睡。」
那塊地方外頭浮著一層薄光，很淡，得對著光才看得見。謝安拿手在上頭晃了晃，光跟著晃了一下，又貼回去。
「這是她的。」
「是她的。」
謝安把袖子放下來，拍了兩下。
「她按著，我出門。這叫分工。」
他去開抽屜。最底下壓著一塊黑鐵令牌，邊緣磨得發亮，紋路已經看不太清。謝安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沉。
「這什麼。」衛風伸頭看。
「魔尊令。」謝安把它別在腰上，「我爺爺那塊。他死那年我塞抽屜里了，五年沒動。」
「主上不是有新的？」
「新的好看。」謝安說，「今天不用好看的。」
宗政凜換了一身黑色短打。袖口收得緊，腰帶比平時高一寸，劍掛在左邊。他平時那件層層疊疊的仙尊袍搭在椅背上，沒穿。
謝安從頭看到腳，看了挺久。
「看什麼。」
「看你像五年前。」
「哪一年的五年前。」
「下雨那天。」謝安說，「正道都城，長街，你堵我那回。你就是這麼穿的。」
宗政凜沒答。他走過來，抬手替謝安理領子。領子本來是平的，他還是捋了兩遍。
「那天你看我的眼神跟今天不一樣。」謝安說。
「哪兒不一樣。」
「那天你想把我腿打斷。」
「今天也想。」
「……」
「今天先出去。」宗政凜說，「回來再說。」
門被撞開了。小寶進來的時候身上叮噹響，背上一把梅花紋的短劍，腰裡還別了一把長刀，刀比他人高小半頭。
「我好了。」
「你帶兩把幹什麼。」
「一把砍不動我換一把。」小寶說，「衛管家說這叫留後手。」
衛風在門口小聲嘀咕：「臣說的是帳目。」
謝安把他肩膀拍了拍。手掌在那塊剛長好的地方停了一下，沒說話。
小寶抬起下巴：「爹爹，你別摸了。我早不疼了。」
「我知道你不疼。」
「那你摸什麼。」
「我摸摸自己心裡舒坦。」
宗政凜走到搖籃邊。團團已經醒了，兩隻手抓著欄杆坐著，頭髮翹了一撮，臉上有一道被褥子壓出來的紅印。
他沒抱她。他蹲下去，蹲到跟女兒一樣高。
「團團。」
「爹。」
「把天打開。」
團團看著他。她那雙眼睛今天特別清亮，一點不迷糊。
「今天有明天。」宗政凜說，「你哥要練樁子。你娘要吃熱的。你要走七十六步。」
謝安在後頭咳了一聲。
「娘。」團團說。
「不許叫。」謝安說，「喊他爹去。」
「爹。」
「對。」宗政凜把手伸進搖籃，把她的手扣在自己掌心裡，「打開。」
團團另一隻手抬起來，按在他眉心。
那兒有一道淺印，跟謝安眉心那道對著長的。她的手一按上去，眉心那點紅就亮了。
魔宮底下開始響。
不是雷。是一種從很深的地方推上來的鈍響，一層一層往上撞，撞得瓦片跳，窗欞響，案上的茶碗自己往桌邊挪。
謝安一手扶住搖籃，一手撐著床柱。
「老宗。」
「別動。」
「我沒動，是地在動。」
外頭傳來衛風一聲驚叫。謝安抬頭看窗，看見廊下那株銀杏落了一地葉子——落到地上，就那麼留在地上了，一片都沒往回飄。
日頭往西邊挪了半寸。
再半寸。
紫藤架上一朵花從藤上掉下來，砸在石凳上，散了。
「花落了。」小寶說。
「嗯。」
「它昨天沒落。」
「它昨天落了又回去。」謝安說，「今天沒回。」
遠處的天穹裂了一道。
那聲音很難說清。像是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拿手撕一塊極大的布，撕得慢，撕得均勻，撕開的口子裡什麼也沒有。灰白色從東北角往下淌。
守宮的鐘被人敲響了。第一聲，第二聲，一直敲到第九聲。
九聲是全城戒備。
團團把手從宗政凜眉心上收回來，捂住自己耳朵。
「嚇著了？」
「爹。」
「不許怕。」宗政凜把她從搖籃里抱起來，托在臂彎里，「你怕的東西，今天我去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