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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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安把腰上那塊令牌正了正。

  「衛風。」

  「主上。」

  「開城門,點卯,把能站的都叫起來。」

  「醫修那邊呢。」

  「把你舅公從客殿拖出來。」謝安說,「他昨天不在,今天該在了。他要是還醉著,潑水。」

  「那顧神醫要問是誰潑的。」

  「說我。」

  衛風記了一筆,轉身要走。走到門口他又停下,回頭。

  「主上。」

  「又怎麼。」

  「臣這一頁該怎麼寫。」

  謝安想了想。

  「寫初八。」他說,「別的先別寫,回來再寫。」

  魔都的城牆上站滿了人。

  盾陣在前,弩手在中,術士排在最後頭。旗子插了三排,風吹得旗面全朝一個方向倒。

  灰白從天上壓下來。

  那顏色不好形容。不是黑,不是白,也不是灰。是所有顏色被抽乾以後剩下的那個東西。它下來的時候沒有一點聲響,可城牆上沒有一個人的手是穩的。

  一個年輕術士抓著自己的法印,指頭一直在滑。

  「它沒氣味。」他說。

  旁邊的老兵沒答。

  謝安上了城樓。他一手托著團團,另一隻手拎著魔尊令牌,走到最高那道垛口上站住。

  風把他袍角吹得直響。

  「各位。」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傳得挺遠,「抬頭看看。」

  底下沒人吭聲。

  「就一塊抹布。」謝安說,「我當年補天的時候見的那玩意兒,比這花哨多了,還會說話。這個連話都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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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笑了一聲。笑得很輕,也很短。

  但那個年輕術士手裡的法印穩住了。

  灰白的邊緣落到了城外最外頭那棵樹上。

  那是一株三百年的靈植,有築基的修為,砍它的人還沒走到跟前它自己就能挪根。這會兒它挪不了。灰白碰上第一片葉子的時候,葉子沒黃,沒落,沒燒。

  它沒了。

  從葉到枝,從枝到干,從干到根。三百年的靈智、記憶、修為,碰到那片顏色就再沒了。地上連坑都沒留,土是平的。

  守在樹下的術士往後退了一步。

  小寶跳下城牆。

  沒人來得及攔。他落地的地方正好是那棵樹站過的位置,腳尖一點地,金光從他身上炸開來,把半條護城河都照亮了。

  灰白撞上金光。

  響聲很難聽。那不是刀劍碰刀劍,是兩樣都不肯認輸的東西擠在一處,擠得整片空氣都在尖。

  灰白停了。

  不是退,是慢了下來。小寶兩條胳膊青筋鼓著,腳底下的地裂成一張網,他把那面金光一寸一寸往外頂。

  「爹爹!」他喊,「這東西不重!」

  「不重你還跪著!」

  「我這是蹲!」

  城牆上炸出一片吼聲。盾陣開始往前推。

  謝安沒吼。他盯著兒子那隻左手。

  金光在被吃掉。灰白從指尖起來,往上爬。比他自己胳膊上那塊快得多,快得像有人拿繩子在那兒往上抽。

  「小寶!」

  他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晚了。

  小寶的左手從指尖到手腕,沒聲沒響地褪了顏色。金光碎了。灰白順著小臂往上走,走到肘,往肩上去。

  少年悶了一聲,一條腿跪下去,右手把劍插進地里撐住身子。

  一道光從城樓上射出去。

  不是劍氣,不是術法。那道光細得很,弱得很。

  團團站上了垛口。

  謝安壓根沒覺出她什麼時候從懷裡掙出去的。她兩隻手扶著石頭,眉心亮得能照見石面上的紋。

  那不是殺人的光,也不是護人的光。

  她衝著底下那片灰白,喊了一句。

  「哥哥——回來!」

  城樓上離得近的三個人一起轉頭看她。

  那是三個字。她活了十個月,會的字加起來不超過五個,從沒連著說過三個。

  底下的灰白往回退了。


  小寶低頭看自己那隻手。

  他把五根指頭張開,又合上。

  「……我能動。」

  風從指縫裡過去。他能感覺到那點涼。

  垛口上的團團晃了一下。

  光滅了。她整個人往後倒。

  宗政凜一步跨過來把她接住。他手上沒敢用勁,托著後腦,另一隻胳膊攏在她背上。

  她睡過去了。眉心那點紅還亮著,亮得很虛,一亮一暗,跟快燒完的燈芯一個樣。

  謝安伸手摸女兒的額頭。

  「燙。」

  「比剛才燙。」

  「她能倒回去。」謝安說。

  「能。」

  「能倒回一條胳膊。」

  「也許能倒回一片地。」宗政凜說,「倒一次就少一塊自己的。」

  「她十個月。」

  「她十個月。」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這一眼沒什麼好說的。他們都算過了,算的是同一件事——女兒是唯一能把被抹掉的東西喊回來的人。可她要時間,要有人替她把那隻手擋住,要有人給她騰出一塊地方,讓她安安穩穩地喊。

  宗政凜把團團送回謝安懷裡。

  「抱著。」

  「你去哪兒。」

  「上去。」

  謝安沒攔。他把女兒往上託了托,托穩了。

  「別死。」

  宗政凜回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上去了。

  那一劍沒有劍光,沒有劍意,沒有他這三千年劈匾額、劈山門、劈半座正道都城時用的那些花樣。就是一劍。

  灰白裂了一道縫。

  一掌寬,三息就合上了。

  城牆上一萬多個人一起看見了那道縫。

  「它能開!」不知道誰先喊的,「這玩意兒能開!」

  盾陣往前又推了十步。

  謝安騰出一隻手,把小寶從坑裡拽上來。少年滿臉是灰,嘴角掛著血,站起來的時候還踉蹌了半步。

  「兒子。」

  「嗯。」

  「剛那一下,帥。」

  小寶咧嘴笑了一下,牙上都是血。

  「妹妹喊我了。」

  「聽見了。」

  「她喊了三個字。」

  「我數著了。」謝安說,「往後你欠她的糖,自己扛著。」

  這一仗打了三天。

  魔都的守軍分了三班,兩個時辰換一次。傷的往後抬,抬到內城那三排棚子裡。顧驚寒在那兒坐著,袖子挽到肘上,一手拿針一手拿酒。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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