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篩了三遍
晨起時約指尖大，午前已如指甲蓋。此物於循環中仍在生長。
仙尊大人今日未理事，未進食，於寢殿坐至午後。
公主殿下今日未笑，未打嗝，未叫娘。
他把筆擱下，看了看那一頁，又拿起來添了一行。
臣今日第一次覺得，這一天不該再重來了。
宗政凜開始拆房子。
不是真拆。謝安起初還擔心了一下，畢竟這人當年在群仙大會上一劍劈了匾額，脾氣上來什麼都幹得出。結果他只是把劍抽出來，從寢殿開始，一間一間往外走。
方法很笨。
護山大陣的每一個節點，他都下去看了。魔宮地底那三十六道靈脈接口，他一個一個用手按過，按完記下靈力的走向和強弱。
殿裡每一件靈寶，他都摘下來擱在案上，挨個探。團團搖籃上掛的那串鈴鐺也摘了。謝安腰上那塊被啃過的玉佩也摘了。小寶床頭那把新劍摘了，舊的鐵劍也摘了。
第一遍走完是午後。
第二遍走到天黑。
第三遍他從後花園那株紫藤下頭出來的時候，天還是亮的——這一天的天永遠亮到那個點為止，然後原地不動。
謝安坐在廊下等他，手裡啃著糖包子。
「找著了？」
「沒有。」
「三遍都沒有。」
「三遍。」宗政凜把劍收了，坐在他旁邊的台階上，「沒有外來痕跡。」
「說清楚點。」
「陣有陣眼，我找了，沒有。術有印記，施術的人總要留一道口子，我找了，也沒有。」宗政凜說，「魔宮底下的大陣是我三年前重鋪的，一根線都沒被人動過。靈寶的靈力是往外散的，沒有一件在往裡收。」
「那就是沒人從外頭動手。」
「嗯。」
「也不是道劫的埋伏。」
「道劫的東西我認得。」宗政凜看了一眼他的右臂，「你胳膊上那塊就是。它是往外咬的，一口一口。要是它有本事把整座魔宮圈起來，它就不用咬了。」
謝安把包子的最後一口吃了。
「所以還是她。」
「是她。」
謝安點點頭。他早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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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為什麼。」
「這個我查不出來。」宗政凜說，「她身上沒有術法。她就是這樣。她想，就成了。」
「十個月的娃想什麼就成什麼。」謝安揉了揉太陽穴，「這世上還有天理嗎。」
「天理歸她管。」
謝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說得對。」
他站起來，往寢殿走。
「我去問問她。」
「你問過了。」
「上回我蹲著問的。」謝安說，「這回我抱著問。」
團團剛睡醒。
搖籃里那位睜著眼看天，迷迷糊糊，一隻手在嘴邊揉。謝安伸手進去把她撈出來，她順勢往他肩上一趴，趴穩了打了個哈欠。
「醒了。」
「娘。」
「今天肯叫了。」
謝安抱著她走到窗邊。
窗外是初七的早上。日頭在東南，鐵樹開著花，藤上垂著一串串的紫，一朵不落。這景象他看了四天，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團團。」
「娘。」
「你看外頭。」
團團把腦袋轉過去，看了兩息，看不懂，又轉回來。
「你把天停下來了。」謝安說，「為什麼。」
她不會說話。她把小臉往他頸窩裡埋，蹭了兩下。
謝安等著。
過了一會兒，那隻胖手抬起來，摸到他右臂的袖子上。
不是隨便亂摸。她的手落在那塊灰白正上頭，隔著一層布，按住了。
按完抬起頭。
嘴一癟。
眼淚比嘴快，一顆接一顆往下滾。她哭得沒有聲，就是那麼滾，滾了兩行以後才發出聲來，聲音也不大，是那種憋不住往外漏的哭。
謝安愣在那兒。
他抱這兩個娃抱了六年，見過餓哭的，見過困哭的，見過摔了不哭偏要跺地的。這一種他沒見過。
他把女兒往懷裡箍緊。
「老宗。」
宗政凜已經到了門口。
「她怕。」
「嗯。」
「她怕的是這個。」謝安抬了抬右臂。
殿裡靜了三息。
謝安忽然想起初六那天夜裡的事。
他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他最後一個不是初七的晚上。他吃完飯，抱著團團去後花園散步，走的是紫藤架那條道。團團在他懷裡揪花，揪一朵扔一朵，扔得滿地都是。
走到石凳邊上的時候，他胸口涼了一下。
就一下。像有人隔著衣服往他心口吹了口氣，那氣是冷的。他當時以為是夜風，還把女兒往懷裡攏了攏，說了一句「風大了，回去」。
團團在他懷裡叫了一聲。
不是哼哼唧唧，是一嗓子，尖的，扎耳朵。他嚇得趕緊看她，她眉心那點淡紅亮著，亮得能照見他自己的下巴。
然後就沒了。
再然後是第二天早上，衛風來敲門。
「老宗。」
「嗯。」
「初六夜裡我在紫藤底下站過。」
「我知道。」宗政凜說，「我在書房，你走過去的時候我看見了。」
「我胸口涼了一下。」
宗政凜的手落在他心口上，按了按。
「這兒？」
「這兒。」
「往裡三寸是心。」
「我知道往裡三寸是心。」謝安把他的手推開，「我是說，那玩意兒當時沖的是這兒，沒沖我胳膊。」
「它沒得手。」
「為什麼沒得手。」
宗政凜看著趴在他肩上那位。
「她叫了一嗓子。」
謝安坐到床沿上。
他把女兒從肩上挪下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兩個人臉對臉。團團的眼淚還沒幹，睫毛濕成一撮一撮，鼻頭紅著。
「團團。」
她抽了一下。
「你是不是覺得，天不往前走，那玩意兒就伸不進來了。」
她聽不懂。她伸手抓住謝安一根手指頭，抓得死緊。
「可它伸進來了。」謝安說，「它咬著我不放。你把天停在這兒，它就一直咬。」
宗政凜在旁邊坐下。
他把手伸過來，從謝安手裡把女兒接過去，托在自己胸前，讓她看著自己。
「團團。」
「爹。」
「聽著。」
那個當年把宗政全族屠了個乾淨的活閻王，此刻托著女兒後腦的手，托得比端一碗滾湯還小心。
「天不能一直停。」他說，「停著他就一直吃你娘。」
仙尊大人今日未理事，未進食，於寢殿坐至午後。
公主殿下今日未笑，未打嗝，未叫娘。
他把筆擱下，看了看那一頁，又拿起來添了一行。
臣今日第一次覺得，這一天不該再重來了。
宗政凜開始拆房子。
不是真拆。謝安起初還擔心了一下，畢竟這人當年在群仙大會上一劍劈了匾額，脾氣上來什麼都幹得出。結果他只是把劍抽出來，從寢殿開始，一間一間往外走。
方法很笨。
護山大陣的每一個節點，他都下去看了。魔宮地底那三十六道靈脈接口，他一個一個用手按過，按完記下靈力的走向和強弱。
殿裡每一件靈寶，他都摘下來擱在案上，挨個探。團團搖籃上掛的那串鈴鐺也摘了。謝安腰上那塊被啃過的玉佩也摘了。小寶床頭那把新劍摘了，舊的鐵劍也摘了。
第一遍走完是午後。
第二遍走到天黑。
第三遍他從後花園那株紫藤下頭出來的時候，天還是亮的——這一天的天永遠亮到那個點為止，然後原地不動。
謝安坐在廊下等他，手裡啃著糖包子。
「找著了？」
「沒有。」
「三遍都沒有。」
「三遍。」宗政凜把劍收了，坐在他旁邊的台階上，「沒有外來痕跡。」
「說清楚點。」
「陣有陣眼，我找了，沒有。術有印記，施術的人總要留一道口子，我找了，也沒有。」宗政凜說，「魔宮底下的大陣是我三年前重鋪的，一根線都沒被人動過。靈寶的靈力是往外散的，沒有一件在往裡收。」
「那就是沒人從外頭動手。」
「嗯。」
「也不是道劫的埋伏。」
「道劫的東西我認得。」宗政凜看了一眼他的右臂，「你胳膊上那塊就是。它是往外咬的，一口一口。要是它有本事把整座魔宮圈起來，它就不用咬了。」
謝安把包子的最後一口吃了。
「所以還是她。」
「是她。」
謝安點點頭。他早猜到了。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那她為什麼。」
「這個我查不出來。」宗政凜說，「她身上沒有術法。她就是這樣。她想，就成了。」
「十個月的娃想什麼就成什麼。」謝安揉了揉太陽穴，「這世上還有天理嗎。」
「天理歸她管。」
謝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說得對。」
他站起來，往寢殿走。
「我去問問她。」
「你問過了。」
「上回我蹲著問的。」謝安說，「這回我抱著問。」
團團剛睡醒。
搖籃里那位睜著眼看天，迷迷糊糊，一隻手在嘴邊揉。謝安伸手進去把她撈出來，她順勢往他肩上一趴，趴穩了打了個哈欠。
「醒了。」
「娘。」
「今天肯叫了。」
謝安抱著她走到窗邊。
窗外是初七的早上。日頭在東南，鐵樹開著花，藤上垂著一串串的紫，一朵不落。這景象他看了四天，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團團。」
「娘。」
「你看外頭。」
團團把腦袋轉過去，看了兩息，看不懂，又轉回來。
「你把天停下來了。」謝安說，「為什麼。」
她不會說話。她把小臉往他頸窩裡埋，蹭了兩下。
謝安等著。
過了一會兒，那隻胖手抬起來，摸到他右臂的袖子上。
不是隨便亂摸。她的手落在那塊灰白正上頭，隔著一層布，按住了。
按完抬起頭。
嘴一癟。
眼淚比嘴快，一顆接一顆往下滾。她哭得沒有聲，就是那麼滾，滾了兩行以後才發出聲來，聲音也不大，是那種憋不住往外漏的哭。
謝安愣在那兒。
他抱這兩個娃抱了六年，見過餓哭的，見過困哭的，見過摔了不哭偏要跺地的。這一種他沒見過。
他把女兒往懷裡箍緊。
「老宗。」
宗政凜已經到了門口。
「她怕。」
「嗯。」
「她怕的是這個。」謝安抬了抬右臂。
殿裡靜了三息。
謝安忽然想起初六那天夜裡的事。
他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他最後一個不是初七的晚上。他吃完飯，抱著團團去後花園散步，走的是紫藤架那條道。團團在他懷裡揪花，揪一朵扔一朵，扔得滿地都是。
走到石凳邊上的時候，他胸口涼了一下。
就一下。像有人隔著衣服往他心口吹了口氣，那氣是冷的。他當時以為是夜風，還把女兒往懷裡攏了攏，說了一句「風大了，回去」。
團團在他懷裡叫了一聲。
不是哼哼唧唧，是一嗓子，尖的，扎耳朵。他嚇得趕緊看她，她眉心那點淡紅亮著，亮得能照見他自己的下巴。
然後就沒了。
再然後是第二天早上，衛風來敲門。
「老宗。」
「嗯。」
「初六夜裡我在紫藤底下站過。」
「我知道。」宗政凜說，「我在書房，你走過去的時候我看見了。」
「我胸口涼了一下。」
宗政凜的手落在他心口上，按了按。
「這兒？」
「這兒。」
「往裡三寸是心。」
「我知道往裡三寸是心。」謝安把他的手推開，「我是說，那玩意兒當時沖的是這兒，沒沖我胳膊。」
「它沒得手。」
「為什麼沒得手。」
宗政凜看著趴在他肩上那位。
「她叫了一嗓子。」
謝安坐到床沿上。
他把女兒從肩上挪下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兩個人臉對臉。團團的眼淚還沒幹，睫毛濕成一撮一撮，鼻頭紅著。
「團團。」
她抽了一下。
「你是不是覺得，天不往前走，那玩意兒就伸不進來了。」
她聽不懂。她伸手抓住謝安一根手指頭，抓得死緊。
「可它伸進來了。」謝安說，「它咬著我不放。你把天停在這兒，它就一直咬。」
宗政凜在旁邊坐下。
他把手伸過來，從謝安手裡把女兒接過去，托在自己胸前，讓她看著自己。
「團團。」
「爹。」
「聽著。」
那個當年把宗政全族屠了個乾淨的活閻王，此刻托著女兒後腦的手，托得比端一碗滾湯還小心。
「天不能一直停。」他說，「停著他就一直吃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