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袖子底下那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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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政凜在旁邊看著。

  「你祖父那套不管用。」

  「我祖父那套是蹲下來。」謝安說,「我蹲了。」

  「你祖父說的是魚池。」

  「怎麼。」

  「魚池是實物。」宗政凜說,「三界不是。她見都沒見過。」

  謝安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響。

  「合著我在跟一個沒見過三界的人談三界。」

  「嗯。」

  「那明天你談。」

  「我談過了。」

  「什麼時候。」

  「今早。」宗政凜說,「餵米糊的時候。」

  「結果呢。」

  「她把米糊吐我領子上了。」

  第四個初七的早上,謝安醒得比平時早。

  天光剛起,窗紙是灰的。他躺著沒動,先摸了摸旁邊——人還在,熱的。嬰兒床那邊有輕微的動靜,撥浪鼓咚了一聲。

  他把胳膊從被子裡抽出來,準備翻個身接著睡。

  抽到一半,他停住了。

  右臂靠肘彎下頭,多了一塊東西。

  不是淤青。淤青有顏色,有邊界,摸著會疼。這塊是灰白的,白得沒有一點髒,像那塊皮膚被人從他胳膊上摳走了,底下什麼也沒剩,連血肉都沒剩,就那麼一片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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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安伸左手過去摸。

  摸不到。

  他的指尖在那片位置上划過去,劃的是空的。手指沒有停頓,也沒有觸感,像從一個洞上頭掠過。可他的胳膊還在那兒,形狀是完整的,握拳也能握。

  只是那一塊沒了。

  他盯著看了三息。

  然後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了。

  早飯是衛風送來的。菜色跟前三個初七一模一樣——醬肉包、小米粥、一碟醃黃瓜。衛風現在已經不報菜名了,報了也是白報。

  謝安用左手端碗。

  他右手垂在身側,袖口捏在指頭裡。左手不太順,喝粥的時候勺子晃了兩回,撒了點在桌上。

  宗政凜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他把那碟醬肉包往謝安面前推了半寸。

  「你自己不吃?」

  「我不吃早的。」

  「你三千年沒吃過早飯?」

  「吃過。」宗政凜說,「味道不好。」

  謝安啃了一口包子。這包子他昨天啃過,前天也啃過。第一天覺得香,第二天覺得還行,今天嚼在嘴裡跟嚼紙差不多。

  他啃第二口的時候,那隻手過來了。

  宗政凜握住他的右手腕。力道不重,謝安掙了一下,沒掙開。

  「幹什麼。」

  宗政凜沒答。他把袖子往上推。

  那塊灰白露在晨光底下。

  比早上大了。早上是指尖那麼點,現在有指甲蓋大小,邊緣不齊,一圈啃過的形狀。

  殿裡靜了。

  宗政凜的手指按上去。他的指尖穿過那片位置,落在了下頭的桌面上。他沒有碰到謝安。

  他把手抬起來,又按了一遍。

  還是碰不到。

  「什麼時候發現的。」

  聲音很平。謝安聽得出那底下是什麼。

  「今早。」

  「為什麼不說。」

  「怕你瘋。」

  宗政凜沒有反駁。

  他就那麼捏著謝安的手腕坐著,坐了很久。謝安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在往上升,一點一點,升到有點燙。

  「你松點。」

  「疼?」


  宗政凜鬆開了。他把謝安的袖子放下來,一層一層理平,理到袖口那道邊,捋了兩遍。

  「老宗。」

  「嗯。」

  「我這胳膊還能使。」謝安抬起來給他看,屈了兩下,握了個拳,「你看,好使。就是那一小塊沒知覺。」

  「昨天沒有。」

  「昨天沒有。」

  「前天。」

  「也沒有。」

  「所以是今天長的。」

  「今天是第四個初七。」謝安說,「今天跟昨天是同一天。同一天裡頭,這塊東西會長。」

  宗政凜站起來了。

  他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外頭那株鐵樹還開著滿樹的花,一朵沒落。日頭掛在東南角,跟前三天分毫不差。

  「循環里的東西不動。」宗政凜說,「雞殺不死,樁子長回去,小寶的針眼消了。」

  「嗯。」

  「這塊動了。」

  「對。」謝安把胳膊搭在膝上,「所以它不是這個圈裡的東西。它是外頭的。」

  宗政凜沒有回頭。

  「它在吃你。」

  「說得這麼難聽。」

  「它在吃你。」宗政凜又說了一遍。

  謝安把最後半個包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覺得實在不香,擱下了。

  「我算過了。」他說,「早上指尖那麼大,現在指甲蓋。一天翻三倍。」

  「你算了。」

  「我什麼都算。」謝安說,「這話是不是耳熟。」

  宗政凜回過頭。

  「別學我。」

  「我這是繼承。」

  小寶這時候在門口。

  他手裡握著那把短劍,劍還沒出鞘。他站了多久沒人知道,反正謝安抬頭的時候他已經在了,臉色不太好。

  「爹爹。」

  「進來。」

  「你胳膊上那個是什麼。」

  「你看見了。」

  「我看見了。」小寶說,「剛才爹爹掀你袖子的時候。」

  謝安想了想,把袖子又推上去,讓兒子看全了。

  「這個叫窟窿。」

  「別糊弄我。」

  「行。」謝安說,「這是外頭那玩意兒咬的。它沒進來,隔著圈伸手,咬了我一口。」

  小寶把劍握緊了。他沒說話,走過來蹲下,伸手要摸。

  「別摸。」

  「為什麼。」

  「摸不到,還得白瞎你一回。」

  小寶的手停在半空,最後落在謝安手背上,抓住了。

  團團趴在小寶肩上。她今天沒笑,也沒打嗝。她一直看著謝安那條胳膊,兩隻手揪著哥哥的領子,揪得那塊衣料全皺了。

  「團團。」謝安伸手過去。

  她把臉往小寶脖子裡一埋,不肯抬。

  謝安的手停在半路。

  「她躲我。」

  宗政凜走過來,從小寶肩上把女兒接下來。團團在他懷裡也不抬頭,一隻手抓住他前襟,另一隻手往謝安那邊伸,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伸了三回,收了三回。

  謝安看著她。

  「老宗。」

  「嗔。」

  「她知道。」

  宗政凜把女兒往上託了托。

  「她比我們早知道。」

  廊下衛風把記事簿攤在膝頭,筆尖懸了很久沒落下去。

  初七,其四。

  魔尊大人右臂現灰白斑一處,無痛,無溫,指不可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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