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十一隻雞
謝安去了廚房。
廚子跪在案邊，手裡一把刀，案上一隻雞。刀砍下去，雞站起來，抖了抖毛，自己跳下案子在地上溜達。
「第幾回了。」
「第四十七回。」廚子的聲音都啞了，「主上，這雞不死。」
「別砍了。」
「那午膳怎麼辦。」
「昨天午膳是什麼。」
「清蒸鱸魚、糖醋排骨、四喜丸子。」
「那都是哪兒來的。」
廚子愣住。
「……昨天做好的。」
「今早還在？」
「在。」廚子指了指後頭的蒸籠，「熱的。跟剛出鍋一樣。」
「那不就完了。」謝安說，「天上掉的飯還嫌燙。」
他拎了一屜丸子出來，路上碰見小寶。
「兒子，吃不吃。」
「不吃。」小寶鐵青著臉，「爹爹，我今天劈了三十七回樁子。」
「劈完了？」
「劈完了它自己長回去。」小寶把鐵劍往地上一戳，「我劈到第十二回的時候還挺高興，我想這不就是永遠有樁子劈。劈到第三十回我不高興了。」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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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劈得越來越准了，可它記不住。」小寶說，「我上一劍砍歪了，下一劍改過來。它還是那根樁子。我改了它不知道。」
謝安把那屜丸子往兒子懷裡塞。
「坐會兒。」
父子倆在演武場邊上的石階上坐下。小寶拿手抓丸子吃，吃了兩個，把第三個放回去了。
「爹爹。」
「嗯。」
「妹妹為什麼要這樣。」
「我不知道。」
「她是不是不高興。」
「她天天笑。」
「笑的人也可以不高興。」小寶說，「我六歲那年在魔淵，天天笑。」
他側頭看兒子。
這小子比他高了半個頭，肩膀也寬了。這會兒坐在石階上，膝蓋頂著下巴，還是當年那個從暗河裡爬出來的小孩。
「你六歲那年為什麼不高興。」
「因為你老看門口。」小寶說，「我知道你在等誰。你不告訴我。」
謝安把手裡那半個丸子放下了。
「兒子。」
「嗯。」
「你以後有話直接說。」
「我說了你會心疼。」
「心疼是我的事。」謝安拍了拍他後腦，「你憋著是你的事。誰的事誰辦。」
小寶低頭笑了一下。
「那我說一件。」
「說。」
「妹妹落地那天，你在裡頭喊了一夜。」小寶說，「我在門外坐著。阿爹讓我進去我沒進。」
「為什麼不進。」
「我怕你看見我更疼。」
謝安沒說話。他伸手把兒子那顆腦袋按到自己肩上，按住了。
遠處廊下拐出來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團團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宗政凜腿上溜下來的，一路扶著牆走到演武場，走了七步摔一回，摔完自己爬起來接著走。宗政凜跟在她後頭三步遠，手裡還端著那碗沒餵完的米糊。
小寶抬起頭。
「妹妹。」
「哥。」
團團撲過去，撲在小寶那條剛長好的胳膊上，拿臉蹭了兩下。
「哥。」
「幹什麼。」
「好。」
「我不疼。」
「好。」
小寶把她抱起來，放在膝上。
宗政凜在旁邊坐下，把碗放在石階上。
「她走了七十四步。」
「你數了。」
「我什麼都數。」
謝安往後一躺，躺在石階上，胳膊枕著頭。
「老宗。」
「嗯。」
「咱們要不要出去。」
殿外那株銀杏落了一片葉子，落在謝安臉上。他沒拿開。
宗政凜看著場中那圈完好無損的樁子。
「你想出去。」
「我不想。」謝安說，「這就是問題。」
「嗯。」
「我今天不上朝，不批文書，飯是熱的，雞殺不死，兒子傷好了，女兒在笑。」謝安把臉上那片葉子拿下來，舉著看，「老宗，我今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是這五年最舒坦的一回。」
「嗯。」
「然後我就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幹了。」
宗政凜沒接話。
「她一歲。」謝安說，「她不懂什麼叫三界。她就懂一件事——她一睜眼，四個人都在，誰也沒走。」
「她想留住這個。」
「對。」
「留不住。」
「我知道留不住。」謝安坐起來，把那片葉子扔了，「可我剛才躺著的時候，有半刻鐘不想跟她講道理。」
石階上安靜了一會兒。
小寶抱著妹妹，妹妹在啃他的袖子。
宗政凜忽然開口。
「謝安。」
「嗯。」
「這一天再過下去，小寶的傷會好三十遍。」
「嗯。」
「他的劍會停在今天這個準頭。」
「嗯。」
「她會走七十四步。」宗政凜說，「永遠七十四步。」
謝安的手在膝蓋上停住。
「……她走不到第七十五步。」
「走不到。」
「她也長不出第五顆牙。」
「長不出。」
謝安坐在那兒，看著膝頭那一小團紅夾襖。
團團把小寶的袖子啃夠了，抬起頭，對他咧開嘴。
四顆門牙。
一顆不多。
「老宗。」
「嗯。」
「咱們得跟她談談。」
「她一歲。」
「那也得談。」謝安站起來，把褲子上的灰拍掉，「我五歲那年我爺爺就跟我談過。談的是我不許把魔宮的魚池抽乾。」
「你聽懂了？」
「沒聽懂。」謝安伸手把女兒抱過來，「但我記住了他那天蹲下來跟我一樣高。」
廊下衛風把記事簿翻到新一頁。
初七，其二。廚房停止殺雞。演武場樁子四十一次自愈。少尊主情緒低落。魔尊全家坐於演武場石階，共食四喜丸子一屜。
他頓了頓，添了最後一行。
臣今日第三次去客殿，仍是空的。臣把顧神醫那副沒喝完的酒杯擺正了。
寫完他合上簿子，往廚房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株銀杏。
葉子落到地上，又飄回了枝頭。
衛風盯著看了三息，決定不寫這條。
寫了明天也是白寫。
謝安跟女兒的談判在第三個初七的傍晚開始。
他蹲下去，蹲到跟團團一樣高。
「團團。」
「娘。」
「你先別叫。」謝安把她兩隻手攏在自己手裡，「爹跟你說個事。」
「娘。」
「外頭那些人，你把他們放回來。」
「娘。」
「你聽懂了沒有。」
團團把一隻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往他鼻子上按了一下。
「好。」
謝安蹲在那兒，覺得自己蹲得毫無意義。
廚子跪在案邊，手裡一把刀，案上一隻雞。刀砍下去，雞站起來，抖了抖毛，自己跳下案子在地上溜達。
「第幾回了。」
「第四十七回。」廚子的聲音都啞了，「主上，這雞不死。」
「別砍了。」
「那午膳怎麼辦。」
「昨天午膳是什麼。」
「清蒸鱸魚、糖醋排骨、四喜丸子。」
「那都是哪兒來的。」
廚子愣住。
「……昨天做好的。」
「今早還在？」
「在。」廚子指了指後頭的蒸籠，「熱的。跟剛出鍋一樣。」
「那不就完了。」謝安說，「天上掉的飯還嫌燙。」
他拎了一屜丸子出來，路上碰見小寶。
「兒子，吃不吃。」
「不吃。」小寶鐵青著臉，「爹爹，我今天劈了三十七回樁子。」
「劈完了？」
「劈完了它自己長回去。」小寶把鐵劍往地上一戳，「我劈到第十二回的時候還挺高興，我想這不就是永遠有樁子劈。劈到第三十回我不高興了。」
「為什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劈得越來越准了，可它記不住。」小寶說，「我上一劍砍歪了，下一劍改過來。它還是那根樁子。我改了它不知道。」
謝安把那屜丸子往兒子懷裡塞。
「坐會兒。」
父子倆在演武場邊上的石階上坐下。小寶拿手抓丸子吃，吃了兩個，把第三個放回去了。
「爹爹。」
「嗯。」
「妹妹為什麼要這樣。」
「我不知道。」
「她是不是不高興。」
「她天天笑。」
「笑的人也可以不高興。」小寶說，「我六歲那年在魔淵，天天笑。」
他側頭看兒子。
這小子比他高了半個頭，肩膀也寬了。這會兒坐在石階上，膝蓋頂著下巴，還是當年那個從暗河裡爬出來的小孩。
「你六歲那年為什麼不高興。」
「因為你老看門口。」小寶說，「我知道你在等誰。你不告訴我。」
謝安把手裡那半個丸子放下了。
「兒子。」
「嗯。」
「你以後有話直接說。」
「我說了你會心疼。」
「心疼是我的事。」謝安拍了拍他後腦，「你憋著是你的事。誰的事誰辦。」
小寶低頭笑了一下。
「那我說一件。」
「說。」
「妹妹落地那天，你在裡頭喊了一夜。」小寶說，「我在門外坐著。阿爹讓我進去我沒進。」
「為什麼不進。」
「我怕你看見我更疼。」
謝安沒說話。他伸手把兒子那顆腦袋按到自己肩上，按住了。
遠處廊下拐出來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團團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宗政凜腿上溜下來的，一路扶著牆走到演武場，走了七步摔一回，摔完自己爬起來接著走。宗政凜跟在她後頭三步遠，手裡還端著那碗沒餵完的米糊。
小寶抬起頭。
「妹妹。」
「哥。」
團團撲過去，撲在小寶那條剛長好的胳膊上，拿臉蹭了兩下。
「哥。」
「幹什麼。」
「好。」
「我不疼。」
「好。」
小寶把她抱起來，放在膝上。
宗政凜在旁邊坐下，把碗放在石階上。
「她走了七十四步。」
「你數了。」
「我什麼都數。」
謝安往後一躺，躺在石階上，胳膊枕著頭。
「老宗。」
「嗯。」
「咱們要不要出去。」
殿外那株銀杏落了一片葉子，落在謝安臉上。他沒拿開。
宗政凜看著場中那圈完好無損的樁子。
「你想出去。」
「我不想。」謝安說，「這就是問題。」
「嗯。」
「我今天不上朝，不批文書，飯是熱的，雞殺不死，兒子傷好了，女兒在笑。」謝安把臉上那片葉子拿下來，舉著看，「老宗，我今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是這五年最舒坦的一回。」
「嗯。」
「然後我就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幹了。」
宗政凜沒接話。
「她一歲。」謝安說，「她不懂什麼叫三界。她就懂一件事——她一睜眼，四個人都在，誰也沒走。」
「她想留住這個。」
「對。」
「留不住。」
「我知道留不住。」謝安坐起來，把那片葉子扔了，「可我剛才躺著的時候，有半刻鐘不想跟她講道理。」
石階上安靜了一會兒。
小寶抱著妹妹，妹妹在啃他的袖子。
宗政凜忽然開口。
「謝安。」
「嗯。」
「這一天再過下去，小寶的傷會好三十遍。」
「嗯。」
「他的劍會停在今天這個準頭。」
「嗯。」
「她會走七十四步。」宗政凜說，「永遠七十四步。」
謝安的手在膝蓋上停住。
「……她走不到第七十五步。」
「走不到。」
「她也長不出第五顆牙。」
「長不出。」
謝安坐在那兒，看著膝頭那一小團紅夾襖。
團團把小寶的袖子啃夠了，抬起頭，對他咧開嘴。
四顆門牙。
一顆不多。
「老宗。」
「嗯。」
「咱們得跟她談談。」
「她一歲。」
「那也得談。」謝安站起來，把褲子上的灰拍掉，「我五歲那年我爺爺就跟我談過。談的是我不許把魔宮的魚池抽乾。」
「你聽懂了？」
「沒聽懂。」謝安伸手把女兒抱過來，「但我記住了他那天蹲下來跟我一樣高。」
廊下衛風把記事簿翻到新一頁。
初七，其二。廚房停止殺雞。演武場樁子四十一次自愈。少尊主情緒低落。魔尊全家坐於演武場石階，共食四喜丸子一屜。
他頓了頓，添了最後一行。
臣今日第三次去客殿，仍是空的。臣把顧神醫那副沒喝完的酒杯擺正了。
寫完他合上簿子，往廚房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株銀杏。
葉子落到地上，又飄回了枝頭。
衛風盯著看了三息，決定不寫這條。
寫了明天也是白寫。
謝安跟女兒的談判在第三個初七的傍晚開始。
他蹲下去，蹲到跟團團一樣高。
「團團。」
「娘。」
「你先別叫。」謝安把她兩隻手攏在自己手裡，「爹跟你說個事。」
「娘。」
「外頭那些人，你把他們放回來。」
「娘。」
「你聽懂了沒有。」
團團把一隻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往他鼻子上按了一下。
「好。」
謝安蹲在那兒，覺得自己蹲得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