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紫藤架下教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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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天傍晚他批完最後一份文書,出門找女兒。寢殿沒人,偏殿沒人,嬰兒房的搖籃空著。

  他一路找到後花園,在紫藤架前頭停住。

  紫藤開得密,一串串垂下來,把石凳那塊地方遮成了半個屋子。

  宗政凜坐在石凳上,懷裡抱著團團。

  他在教女兒說話。

  「阿爹。」

  團團盯著他的嘴,認真學:「阿——跌。」

  「阿爹。」

  「阿跌。」

  「阿。」

  「阿。」

  「爹。」

  「爹!」

  「連起來。」

  「阿爹。」

  「對了。」

  團團得意起來,兩隻手在他胸口拍。宗政凜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那不是被謝安踢一腳才有的弧度。也不是朝堂上那種淺得看不出的。

  「再學一個。」宗政凜說,「爹爹。」

  「爹爹。」這一聲標準得不用教。

  宗政凜頓了頓。

  「……這個不用學。」

  團團歪著腦袋看他,不明白哪兒不對。她想了想,又喊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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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爹!」

  宗政凜把她往懷裡攏緊。紫藤垂下來,把他的臉擋住一半。

  謝安在牆角看著。

  他看見那人低頭,嘴唇貼在女兒發頂上,很輕地應了一聲。

  「嗯。」

  聲音啞。

  謝安沒走過去。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轉身回書房了。

  當天晚上他把這一段寫進了本子。寫完藏在書架第三層那本《魔淵水利志》裡頭,那本書宗政凜翻都不會翻。

  「你寫什麼。」

  「帳。」

  「什麼帳。」

  「你欠我的話。」謝安把筆一擱,「不是,那本我燒了。這本是別的。」

  「哪本。」

  「不告訴你。」

  宗政凜看了他兩息,沒追問。

  他這一年學會了一件事:謝安不想說的,硬問也問不出來,等著就行。反正這人藏不住,頂多三天。

  第三天晚上謝安自己說了。

  「我今天看見你在紫藤架下頭教團團說話。」

  「嗯。」

  「你教了七遍阿爹。」

  「九遍。」

  「你數了。」

  「我什麼都數。」

  謝安笑起來。他坐在床邊脫襪子,脫到一半停下。

  「宗政凜。」

  「嗯。」

  「她長大以後能記得這些嗎。」

  宗政凜想了想。

  「不記得。」

  「一點都不記得?」

  「三歲以前的事,人記不住。」

  「那我們這麼折騰圖什麼。」謝安把襪子丟到床下,「我天天抱她上朝,你半夜起來八回給她換尿布。她全忘了。這不虧嗎。」

  宗政凜沒立刻答。他把團團的小被子疊好,放在床尾。

  「她不記得。」

  「嗯。」

  「你記得。」宗政凜說,「我記得。」

  謝安坐在那兒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往被子裡鑽,鑽進去以後往那邊靠了靠。

  「也是。」

  「睡吧。」

  「等等。」謝安撐起半個身子,「我小時候的事我也不記得。」

  「嗯。」


  「罵什麼。」

  「不知道。他說罵得挺響。」

  宗政凜把他的腦袋按回枕頭上。

  「你現在也挺響。」

  「我這叫嗓門大。」

  「嗯。」

  「遺傳的。」謝安打了個哈欠,「團團那嗓門跟我一路。」

  「像我。」

  「像我。」

  「像我。」

  謝安懶得吵了。他閉上眼,一隻手在被子底下摸到那隻手,扣住。

  嬰兒床那邊傳來輕輕的動靜。團團翻了個身,手裡那隻撥浪鼓咚了一聲。

  兩個人同時睜眼。

  等了半刻鐘,那邊沒別的聲音。宗政凜起身過去看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掉在地上的虎頭鞋。

  「她自己蹬掉的。」

  「放床頭。」

  「放了。」

  窗外那株鐵樹還開著。

  這樹自從團團落地那天開了滿樹的花,一年到頭沒謝過一次。魔宮的人早習慣了,路過都不抬頭。花園裡那三棵原本是椅子的樹也長得挺好,去年結了果,衛風摘了一筐,吃著發苦,最後拿去餵了魔宮後院那頭看門的犬。

  小寶那根木劍換成了鐵的。樁子從最粗那根換成了石頭。衛風今年的修繕預算照舊照著那隻手批。

  第二天早上團團在嬰兒床里站起來了。

  自己扶著欄杆站的,站得歪歪扭扭,兩條腿直打顫。她站住以後左右看了一圈,發現屋裡沒人,就開始癟嘴。

  癟到第三下,謝安從內殿衝出來,一把把她撈起來。

  「站起來了?」

  「娘!」

  「行。」謝安把她舉高,「你先叫著。」

  宗政凜跟在後頭出來,手裡還拿著沒系完的腰帶。

  「她站了。」

  「站了。」

  「扶著欄杆。」

  「我看見了。」

  「你把欄杆記一下。」謝安說,「將來跟她講,她第一回站起來扶的是哪一根。」

  「第三根。」

  「……你怎麼知道。」

  「我夜裡數過。」宗政凜說,「一共十九根。」

  謝安抱著女兒看了他半晌,忽然抬手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

  「你有病。」

  「嗯。」

  團團在他懷裡咯咯笑,笑得殿外那株藤上落了一串花。

  小寶這時候從外頭進來,手裡拎著兩個糖包子,肩上還掛著汗。

  「爹爹,妹妹站起來了?」

  「站了。」

  「那我教她走。」

  「你教她劈樁子吧。」謝安說,「走路讓她自己學。」

  「為什麼。」

  「摔了她自己爬。」謝安把女兒往他懷裡一塞,「爬起來的才站得穩。」

  小寶抱著妹妹想了想,很認真地點頭。

  「像爹爹。」

  「像我。」

  「像我。」宗政凜在旁邊說。

  謝安轉頭瞪他。

  「你還沒完了。」

  那天中午團團扶著小寶的腿走了六步,摔了四回。最後一回摔在暖玉上,她坐著愣了兩息,抬頭看看這個哥哥,跺了一下地,自己爬起來了。

  地磚沒裂。

  宗政凜在廊下看著,一句話沒說。謝安在旁邊啃糖包子,啃到一半遞過去。

  「吃不吃。」

  「不吃甜的。」

  「咬一口。」

  宗政凜咬了一口。

  「甜。」

  「那是。」謝安把剩下的塞進自己嘴裡,「我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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