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她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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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個月,謝安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動靜停了。

  打噴嚏不開花了。掉眼淚也不下雨了。

  那些四處亂竄的生機像退了潮,全收回體內,往腹部那處聚,聚成一團溫熱的、一跳一跳的東西。

  雲中君來了一趟。帶著鏡心,還帶著那套推演的傢伙。

  推完,他抬頭。

  「快了。」

  「快了什麼。」

  「靈胎成型了。她現在不吃你的生機——她自己能生。」雲中君停了一下,「也就是說,她在準備出來。」

  謝安摸了摸肚子,沉默半晌。

  「什麼時候。」

  「看她。」

  「看她?」

  「靈胎不是凡胎。不按十月算。」雲中君說,「她覺得自己準備好了,就出來。」

  「她現在幹什麼。」

  雲中君閉眼推了一會兒,睜眼時表情有點古怪。

  「她在……玩。」

  「玩?」

  「玩你的靈脈。」雲中君說,「拿它當繩子跳。」

  謝安低頭看肚子。

  「你出來再跳行不行。」他敲了兩下肚皮,「把你爹的靈脈跳斷了怎麼辦。」

  裡頭靜了一瞬。

  緊接著跳得更起勁了,一下一下頂得他手掌發麻。

  謝安的手僵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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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中君默默把推演儀收起來。

  「告辭。」

  「你等等。」謝安喊他,「出來的時候要不要備什麼。」

  「備一個能挨的地方。」

  「什麼意思。」

  「靈胎落地那一下會散出一波生機。」雲中君往門口走,「上回你補天那波,方圓百里的樹全活了。這回在寢殿裡。」

  宗政凜從窗邊轉過身。

  「寢殿會怎樣。」

  「不好說。」雲中君擺手,「不過我建議你別站在門框底下。」

  鏡心跟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床柱上那株藤,那藤已經把整個床頂蓋滿了。

  「你想說什麼。」謝安問。

  「沒什麼。」鏡心說,「換個床。」

  那天下午宗政凜把整座寢殿翻了一遍。

  把能砸下來的東西全搬走了。房樑上加了三道符,地磚底下埋了陣。靈木家具全部挪出去,改成石頭的。

  謝安坐在軟榻上啃冰鎮的酸梅,看著他指揮人搬東西。

  「你連屏風都搬。」

  「它會開花。」

  「開花礙著誰了。」

  「開花會長大。」宗政凜說,「上回你打噴嚏,書房的椅子長成了樹。」

  「……那椅子後來呢。」

  「在花園裡。」

  「種上了?」

  「它自己扎的根。」

  謝安噎了一下。

  「那我們家的椅子現在是一棵樹。」

  「三棵。」

  顧驚寒當天傍晚到了。他一進院子就站住,抬頭看了半天。

  「這院子裡的樹,上個月還沒這麼密。」

  「我們家的椅子。」謝安說。

  「你說什麼?」

  「不重要。」

  顧驚寒把藥箱往石桌上放,掏出七八個瓷瓶排了一排,又扔出一卷針。

  「止血的,護脈的,穩魂的,最後這個是止痛的。你要是喊得太厲害,就吞一顆。」

  「我不喊。」

  「你上回喊得房頂都塌了半邊。」

  「上回是我一個人。」

  顧驚寒的手停了一下,隨後把瓶蓋一個個扭緊。

  「這回不是。」

  他抬頭看向站在廊下的人。

  「喂,活閻王。」

  宗政凜看過來。

  「我說一件事。你聽著。」顧驚寒的語氣一點玩笑都沒有,「他生的時候,你不許出手。」

  「為什麼。」

  「靈胎認生機。你身上是煞氣。」顧驚寒說,「你一插手,胎就慌,胎慌了母體就撕。」

  「那我做什麼。」

  「握著他的手。」顧驚寒說,「他喊你你就答。除此以外你什麼都不許做。」

  宗政凜站著沒動。

  「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

  「你要是忍不住,我把你打出去。」顧驚寒說,「你打得過我,但你不敢在他生孩子的時候跟我打。」

  殿裡沒人說話。

  謝安啃完最後一顆酸梅,把核吐在碟子裡。

  「舅舅。」

  「嗯?」

  「你這話說得挺橫。」

  「我橫了半輩子。」顧驚寒把藥箱扣上,「就這一回橫得心慌。」

  那天夜裡,謝安做了個夢。

  他站在一片花海里。紅的、白的、黃的、紫的,什麼都有,開得看不見邊。

  花海中間站著一個小丫頭,背對著他,正在摘花。羊角辮,紅夾襖,腳上一雙虎頭鞋。胖乎乎的,看著三四歲。

  謝安走過去。走到她身後,她轉過頭來。

  圓臉,大眼睛,左邊眉毛上頭一顆小紅痣。她咧嘴笑,門牙缺了兩顆。

  「爹爹!」

  謝安睜開眼。

  殿裡很靜。月光從窗欞里斜進來,落在被面上。

  宗政凜躺在旁邊,一隻手還搭在他肚子上,眼睛閉著,這回是真睡著了。

  謝安低頭看自己的肚子。裡頭那位翻了個身,動得很輕。

  「你想出來?」他小聲問。

  又動了一下。這回更輕,不像翻跟頭。

  像點頭。

  謝安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他伸手,推了推身邊的人。

  宗政凜的眼睛立刻開了。

  「怎麼了。」

  「叫雲中君。」謝安說,「她準備好了。」

  宗政凜沒動。

  「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宗政凜的聲音有點啞,「哪裡疼。」

  「不疼。」謝安抓住他的手,「真不疼。就是她跟我說了一聲。」

  「她跟你說話。」

  「她點頭。」


  「別動。」

  「我動不了。」

  「別下床。」

  「我知道。」

  「別自己站起來。」

  「宗政凜。」謝安喊他,「去叫人。」

  門開了。院子裡的樹梢一起晃了一下,幾百朵花同時落下來。

  小寶的房門也開了。他探出腦袋,頭髮翹著一撮。

  「爹爹,怎麼了?」

  「妹妹要出來了。」

  小寶愣了兩息,轉身沖回屋裡。

  再出來的時候,他手裡抱著一個虎頭枕,還有一雙小小的虎頭鞋。是他自己那雙,穿不上了,一直收在箱底。

  「給妹妹的。」

  謝安看著那雙鞋,忽然沒了聲音。

  「爹爹?」

  「……沒事。」謝安伸手把他拉過來,「你把鞋放床頭。」

  小寶把鞋擺得整整齊齊,擺完抬頭。

  「爹爹疼嗎。」

  「不疼。」

  「阿爹說會疼。」

  「你阿爹嘴不嚴。」

  小寶爬上床,坐在他旁邊,一隻手攥著他的袖子,攥得很緊。

  「我不走。」

  「行。」謝安揉了揉他的腦袋,「你不走。」

  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群人,很多人。雲中君的聲音先進來。

  「讓開——讓開——他在哪兒?」

  顧驚寒緊跟著進來,邊走邊捲袖子,臉上那點風流氣全沒了。

  「熱水,干布,我的針在石桌上。」他一路吩咐,走到床邊,蹲下來把手指搭在謝安腕上。

  搭了三息。

  他抬頭,看向站在床尾的宗政凜。

  「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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