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雲大神棍把出個大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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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中君是被人從觀測台上拽回來的。

  他在星河邊上待了三個月。三十六台推演儀日夜不停,記的都是新天道立起來之後頭一百天的讀數,天外天的檔庫里從來沒有過這一段,他打算寫足十二卷。

  第一百零一天的夜裡,他正對著第七台儀器的讀數發呆。

  後領一緊。

  「等一下——我的推演儀還沒關——」

  回答他的是虛空撕開的聲音。

  「宗政仙尊,第三台不能停,一停就要重新校三個月——你聽我說完——」

  魔宮大殿的門被撞開了。

  雲中君被往前一推,踉蹌兩步才站住。他袍角上還沾著星塵,肩頭一層薄薄的白,抬手一拂,拂下來一小片碎光。

  「看病。」

  雲中君整理衣襟的手停住了。他抬頭,看見謝安盤著腿坐在軟榻上嗑瓜子。

  「早啊,雲大神棍。」

  「……現在是戌時。」

  「早晚都是招呼。」謝安把瓜子皮吐進小碟里,拍了拍手,「過來坐。我們家這位性子急,你別往心裡去。」

  雲中君看了一眼身後那扇被撞歪的殿門。

  他走到榻邊坐下,三根手指搭上謝安的腕脈。

  閉眼推演的時候,這位巡察使整個人是靜的。謝安趁這工夫又剝了兩顆瓜子,剝到第三顆,看見對方的眉毛擰起來了。

  擰得很緊。

  又過了一會兒,搭在他腕子上的三根手指開始抖。

  「餵。」

  雲中君睜開眼。

  他看謝安的那個眼神,謝安這輩子只在一個人臉上見過——五年前他被顧驚寒診出懷了崽的時候,顧驚寒就是這麼看他的。

  謝安的後背涼了一下。

  「我怎麼了。絕症?沒救了?還能活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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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體內那股法則。」雲中君咽了一下,「它在凝。」

  「凝什麼。」

  雲中君沒回答。他把兩隻手都伸過來,十根指頭同時按上謝安的十二條靈脈,這次探得深,探得慢。他額頭上滲出細汗,一顆一顆往下滑。

  宗政凜站在三步之外,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那一刻鐘長得離譜。

  謝安手裡那半顆瓜子始終沒吃。他看著雲中君的表情從驚變成古怪,又從古怪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敬,又像是怕。

  雲中君收了手。

  他站起來,在原地轉了三圈。轉完停住,轉向宗政凜。

  「我要確認一件事。」

  「說。」

  「你們兩個……最近一次神魂交融,是什麼時候。」

  宗政凜神色沒動。「四天前。」

  謝安的眉毛跳了一下。

  「四天前?」

  「今天的還沒算。」

  「……你閉嘴。」

  雲中君咳了一聲。「頻率。」

  「每天。」

  殿裡安靜了兩息。

  「有時候兩次。」宗政凜補充。

  謝安一巴掌拍在榻上,榻的一條腿裂了。

  「老宗你把這話咽回去!」

  「他問的。」

  「他問你就說啊?」

  「他是大夫。」

  雲中君的嘴角抽了兩下。他抬手扶了扶鼻樑上那副水晶片,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該拿這兩個人怎麼辦。

  「……好。很好。」

  「好什麼。」謝安坐直了,「你倒是給我個話。」

  雲中君轉過身來。他看著謝安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你體內那股抗劫法則,混了你們兩個人的神魂烙印。它不是漩渦。」

  「不是漩渦是什麼。」

  「它在自己長。」雲中君說,「三個月,它已經長出核心、靈息和一層胎膜。」

  謝安手裡的瓜子停在半空。

  「說人話。」

  雲中君看著他。

  「你懷了。」

  瓜子從指間掉了下去。

  落在小碟子邊上,滾了半圈,停住。

  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那株鐵樹的花瓣落地,一片,又一片。

  宗政凜沒有動。他臉上什麼都沒有,握著劍柄的手也沒有松,但云中君看見那截劍柄上的黑玉紋路裂了一道。

  謝安從榻上跳起來。


  他跳得太急。

  胃裡那股東西翻上來的時候他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轉過身,彎下腰。

  宗政凜正好在他身前半步。

  那一下吐得乾乾淨淨,吐了個滿身。

  殿裡又安靜了。

  雲中君抱著陣盤往後飄了半尺,飄得非常專業。他這三個月記過不少數據,其中有一條是宗政仙尊的潔癖等級:極重,衣袍每日三換,誰碰誰死。

  宗政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襟。

  然後他抬起手。

  雲中君的呼吸屏住了。

  那隻手繞過去,托住了謝安的後頸,另一隻手抽出袖裡的帕子,很仔細地擦了擦謝安的嘴角。

  「吐完了?」

  謝安撐著膝蓋,臉白得沒了血色,喘著氣抬起頭。

  「……你不嫌髒?」

  「你的。」

  「我的怎麼了。」

  宗政凜把帕子疊起來收進袖子,把他整個人攏進懷裡,攏得很穩。

  「我的。」

  謝安愣了一下。他想說這話沒邏輯,又想說這人有病,兩句都沒說出來,因為他腦子裡現在只剩三個字在打轉。

  懷了。

  五年前他也聽過這三個字。那回是顧驚寒說的,說完他在秘境外頭蹲了整整半天,蹲完站起來,決定生。

  這回他連蹲的地方都沒有。

  「雲中君。」他聲音啞著。

  「在。」

  「確定嗎。」

  「三次推演。」雲中君答得很快,「十二條靈脈,讀數一致。」

  「不會是你那些儀器壞了。」

  「壞了三十六台也不會一起壞。」

  謝安慢慢把手放到自己小腹上。

  那層淡金的光在他掌心底下轉了一圈,轉完,輕輕頂了他一下。

  一收,一放。

  有節奏。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那個夢。星空,花路,還有那扇門上一收一放的蓮花。

  「……我說它怎麼天天吃我。」

  宗政凜的手也放上來了,壓在他手背上。

  那隻手在抖。

  謝安低頭看了一眼。三界之內第一個把天補上的人,殺兄弒父不眨眼的活閻王,這會兒手抖得連他的手背都跟著顫。

  「老宗。」

  「嗯。」

  「你別抖。」

  「沒抖。」

  「抖了。」謝安把手翻過來,反握住他,「你抖什麼。」

  宗政凜沒說話。他的額頭輕輕抵在謝安肩上,抵了很久,久到謝安以為他睡著了。

  「小寶出生的時候我不在。」

  謝安的喉嚨緊了一下。

  「……這回你在。」

  「我一步都不走。」

  「那你先去換件衣服。」謝安推了他一把,「你身上是我吐的。」

  雲中君在旁邊默默把這一段記進陣盤。

  記完他抬起頭,看了看謝安的小腹,手指在陣盤邊緣停住。

  那層淡金的光底下,有兩處息。

  一處強,一處弱,弱的那處慢半拍。

  他張了張嘴。

  宗政凜的目光掃過來了。

  雲中君把陣盤一合,抱在懷裡,臉上掛起專業得體的笑。

  「我再觀察一段時間。」

  「你臉不對。」謝安眼睛毒得很。

  「我臉一向這樣。」

  「你上回也說這句。」

  「職業習慣。」雲中君往殿門口退,「魔尊,近三個月請忌大喜大悲,忌運功,忌打噴嚏。」

  「打噴嚏我怎麼忌。」

  「想開花就開,別開在朝堂上。」

  一道暗金的氣浪追出去。那兩扇本來就撞歪的黑玉門,這回徹底飛了。

  雲中君從門框裡擠出去,擠得非常利索。

  謝安收回手,喘了兩口,轉頭看見宗政凜正盯著他。

  「看什麼。」

  「雲中君說忌運功。」

  「……那是。」

  「也忌大喜大悲。」

  「嗯。」

  「沒說忌別的。」

  謝安愣了兩息,反應過來,抓起榻上的軟枕砸他。

  「宗政凜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軟枕在半空中裂開,裡頭的絨毛飄了滿殿。

  那些絨毛落到地上,一根一根發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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