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床上長了根豆芽菜
那天早上謝安醒得比平常晚。
宗政凜的作息雷打不動，天還沒透亮就去後山練劍，一趟三千劍，一劍不多一劍不少。謝安琢磨過這個數字的意義，琢磨了三個月沒琢磨明白，最後歸結為瘋子的自娛自樂。
他翻了個身，腳踝上那串東西叮噹響了一聲。
銀鈴。三個月前某天晚上他睡得死沉，第二天起來腳上就多了這麼個玩意兒。他拆過七回，拿魔氣燒過，拿刀剁過，還請顧驚寒來看過。顧驚寒圍著他的腳轉了兩圈，得出結論:這不是鐐銬，這是人家的心意。
「心意能不能換個不響的。」當時他這麼問。
「不響他怎麼知道你在哪兒。」
謝安從此就不拆了。三界第一的力氣，拆不開一根鈴鐺繩，這事他誰也沒說。
窗外的日頭已經爬到雕花窗欞第三格。他把被子往上拉，準備再睡半個時辰，耳朵里忽然聽見一點動靜。
窸窸窣窣的。
不像老鼠，老鼠是跑的，這個是長的。有東西在很努力地往外撐，撐得木頭纖維一根根裂開。
謝安睜開眼。
床柱上冒出來一根芽。
那是他祖父留下的紫檀床，用了八百多年，木頭硬得能崩缺斧頭，黑亮得能照見人影。現在這根黑亮的柱子上，頂出一小截翠綠的東西，綠得水靈靈的，頂端兩片小葉子還卷著沒舒展開。
謝安盯著它看了三息。
伸手掐了自己一把。疼。
他赤著腳跳下床，中衣帶子只系了一半，頭髮亂得跟被雷劈過似的，一路衝到殿門口。
「宗政凜！」
後山那道劍光收了。宗政凜回過身，劍歸鞘的動作停在半途。
「你的床發芽了。」
「……」
「真的，長出根豆芽菜。」
宗政凜看著他。這位三界的太上皇，眼下光著腳踩在門檻上，一隻手抓著門框，另一隻手指著臥房方向，神情緊張得像發現米缸里進了蟲的廚娘。
「床不會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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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自己去看啊。」
宗政凜進了寢殿。
那根芽在這段工夫里從一寸長到了三寸。兩片葉子舒展開了，葉脈里透著淡淡的金，晨光一照，能看見裡頭細細的光在走。
宗政凜沉默了一會兒。
「昨晚你是不是又自己運了那股生機。」
「我哪知道睡覺也算運。」謝安理直氣壯，「我就是覺得胸口發漲，睡不踏實，想順一順，順完就睡著了。誰能想到順出根菜來。」
宗政凜的手按上他後心。
神魂探進去的工夫，謝安覺得後背那處熱了一下，熱得他腳趾頭都縮起來。他忍著沒動，等對方收手。
「漲了三成。」宗政凜開口。
「比昨天？」
「比昨天。」
謝安的臉垮下來。「這才一個晚上。」
「雲中君說過，半月一次是保守估計。」
「他還說要留觀呢，他人在哪兒。」
「星河邊上。」宗政凜把手收回來，握住他的手腕，「先疏導。」
謝安往後蹦了一步。
「大早上的。」
「時辰不影響。」
「你練完劍一身汗。」
「可以先洗。」
「我還沒吃早飯！」
「吃完睡不好。」
謝安還想再拖兩句，人已經被攔腰扛起來了。銀鈴從殿門口一路響到床前，響得挺歡快，跟主人的心情完全對不上。
他被扔進被褥的時候還在掙扎。
「你輕點，別壓著那根豆芽——」
後半句被堵回去了。
那根芽在旁邊悄悄長出了第三片葉子。
殿外走廊上，謝小寶拎著一隻食盒站住了。
食盒裡是他給爹爹留的兩個糖包子。他仰起臉看了看緊閉的殿門，又看了看門邊兩位努力把自己貼成柱子的侍衛。
「我爹爹在裡面嗎。」
「在。」
「另一個爹爹呢。」
「……也在。」
小寶把食盒抱緊了。他今年五歲半，但他很懂事。他懂事地把食盒放在門檻邊上，轉身牽起蛟龍的角。
「走，我們去看鐵樹。」
蛟龍很配合，配合得脖子都歪了。它這三個月學會了一件事:小主子說走的時候，走得越快越好。
日頭快到當中的時候，謝安趴在床上，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側過臉，看見宗政凜已經把外袍穿好了，正在系腰帶，神色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好像剛才那兩個時辰是在處理奏摺。
「你管這叫疏導。」
「有效。」宗政凜回頭，「壓下去兩成。」
「兩成。」謝安算了算，「今天漲三成，你壓下去兩成。」
「明天再來。」
「你倒是會算帳。」
謝安翻了個身，眼睛正對著床柱。
那根豆芽已經不是豆芽了。它順著雕花柱子往上纏了三圈，藤條青綠，攀到床頂的位置停住，頂上還掛著一朵小白花，指甲蓋那麼大，開得規規矩矩。
「它倒長得挺好。」
宗政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兩息。
「像你。」
謝安從枕頭裡抬起頭。
「纏著東西就不撒手。」
「……那是你。」謝安把臉埋回去，聲音悶悶的，「你全家都像豆芽。」
「我全家就剩我。」
謝安愣了一下，伸手往後一撈，撈住對方的衣袖，拽了一把。
「行了，我說錯話。」
宗政凜沒吭聲。他坐回床邊，把謝安散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撥得很慢。
「這床要不要換。」
「不換。」
「為什麼。」
「它開花。」
謝安睜開一隻眼睛看他。「你還挺喜歡。」
宗政凜沒答。他把手掌貼在謝安小腹上，那層淡金的光在皮膚底下轉了一圈，轉到他掌心底下的時候，輕輕頂了一下。
頂得他手指動了動。
「它今天挺精神。」
「它天天都精神。」謝安拍開他的手，「別摸了，再摸這床能長成林子。」
宗政凜的作息雷打不動，天還沒透亮就去後山練劍，一趟三千劍，一劍不多一劍不少。謝安琢磨過這個數字的意義，琢磨了三個月沒琢磨明白，最後歸結為瘋子的自娛自樂。
他翻了個身，腳踝上那串東西叮噹響了一聲。
銀鈴。三個月前某天晚上他睡得死沉，第二天起來腳上就多了這麼個玩意兒。他拆過七回，拿魔氣燒過，拿刀剁過，還請顧驚寒來看過。顧驚寒圍著他的腳轉了兩圈，得出結論:這不是鐐銬，這是人家的心意。
「心意能不能換個不響的。」當時他這麼問。
「不響他怎麼知道你在哪兒。」
謝安從此就不拆了。三界第一的力氣，拆不開一根鈴鐺繩，這事他誰也沒說。
窗外的日頭已經爬到雕花窗欞第三格。他把被子往上拉，準備再睡半個時辰，耳朵里忽然聽見一點動靜。
窸窸窣窣的。
不像老鼠，老鼠是跑的，這個是長的。有東西在很努力地往外撐，撐得木頭纖維一根根裂開。
謝安睜開眼。
床柱上冒出來一根芽。
那是他祖父留下的紫檀床，用了八百多年，木頭硬得能崩缺斧頭，黑亮得能照見人影。現在這根黑亮的柱子上，頂出一小截翠綠的東西，綠得水靈靈的，頂端兩片小葉子還卷著沒舒展開。
謝安盯著它看了三息。
伸手掐了自己一把。疼。
他赤著腳跳下床，中衣帶子只系了一半，頭髮亂得跟被雷劈過似的，一路衝到殿門口。
「宗政凜！」
後山那道劍光收了。宗政凜回過身，劍歸鞘的動作停在半途。
「你的床發芽了。」
「……」
「真的，長出根豆芽菜。」
宗政凜看著他。這位三界的太上皇，眼下光著腳踩在門檻上，一隻手抓著門框，另一隻手指著臥房方向，神情緊張得像發現米缸里進了蟲的廚娘。
「床不會發芽。」
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那你自己去看啊。」
宗政凜進了寢殿。
那根芽在這段工夫里從一寸長到了三寸。兩片葉子舒展開了，葉脈里透著淡淡的金，晨光一照，能看見裡頭細細的光在走。
宗政凜沉默了一會兒。
「昨晚你是不是又自己運了那股生機。」
「我哪知道睡覺也算運。」謝安理直氣壯，「我就是覺得胸口發漲，睡不踏實，想順一順，順完就睡著了。誰能想到順出根菜來。」
宗政凜的手按上他後心。
神魂探進去的工夫，謝安覺得後背那處熱了一下，熱得他腳趾頭都縮起來。他忍著沒動，等對方收手。
「漲了三成。」宗政凜開口。
「比昨天？」
「比昨天。」
謝安的臉垮下來。「這才一個晚上。」
「雲中君說過，半月一次是保守估計。」
「他還說要留觀呢，他人在哪兒。」
「星河邊上。」宗政凜把手收回來，握住他的手腕，「先疏導。」
謝安往後蹦了一步。
「大早上的。」
「時辰不影響。」
「你練完劍一身汗。」
「可以先洗。」
「我還沒吃早飯！」
「吃完睡不好。」
謝安還想再拖兩句，人已經被攔腰扛起來了。銀鈴從殿門口一路響到床前，響得挺歡快，跟主人的心情完全對不上。
他被扔進被褥的時候還在掙扎。
「你輕點，別壓著那根豆芽——」
後半句被堵回去了。
那根芽在旁邊悄悄長出了第三片葉子。
殿外走廊上，謝小寶拎著一隻食盒站住了。
食盒裡是他給爹爹留的兩個糖包子。他仰起臉看了看緊閉的殿門，又看了看門邊兩位努力把自己貼成柱子的侍衛。
「我爹爹在裡面嗎。」
「在。」
「另一個爹爹呢。」
「……也在。」
小寶把食盒抱緊了。他今年五歲半，但他很懂事。他懂事地把食盒放在門檻邊上，轉身牽起蛟龍的角。
「走，我們去看鐵樹。」
蛟龍很配合，配合得脖子都歪了。它這三個月學會了一件事:小主子說走的時候，走得越快越好。
日頭快到當中的時候，謝安趴在床上，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側過臉，看見宗政凜已經把外袍穿好了，正在系腰帶，神色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好像剛才那兩個時辰是在處理奏摺。
「你管這叫疏導。」
「有效。」宗政凜回頭，「壓下去兩成。」
「兩成。」謝安算了算，「今天漲三成，你壓下去兩成。」
「明天再來。」
「你倒是會算帳。」
謝安翻了個身，眼睛正對著床柱。
那根豆芽已經不是豆芽了。它順著雕花柱子往上纏了三圈，藤條青綠，攀到床頂的位置停住，頂上還掛著一朵小白花，指甲蓋那麼大，開得規規矩矩。
「它倒長得挺好。」
宗政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兩息。
「像你。」
謝安從枕頭裡抬起頭。
「纏著東西就不撒手。」
「……那是你。」謝安把臉埋回去，聲音悶悶的，「你全家都像豆芽。」
「我全家就剩我。」
謝安愣了一下，伸手往後一撈，撈住對方的衣袖，拽了一把。
「行了，我說錯話。」
宗政凜沒吭聲。他坐回床邊，把謝安散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撥得很慢。
「這床要不要換。」
「不換。」
「為什麼。」
「它開花。」
謝安睜開一隻眼睛看他。「你還挺喜歡。」
宗政凜沒答。他把手掌貼在謝安小腹上，那層淡金的光在皮膚底下轉了一圈，轉到他掌心底下的時候，輕輕頂了一下。
頂得他手指動了動。
「它今天挺精神。」
「它天天都精神。」謝安拍開他的手，「別摸了，再摸這床能長成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