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閒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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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文州站在投影儀前,畫面定格在潤物無聲繞後雙殺賀武戰隊兩人的那個瞬間。他聽到寧源的話,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先伸手把投影儀的鏡頭蓋輕輕合上,訓練室重新陷入一片柔和的昏暗。然後他轉過身來,嘴角掛著那個招牌式的溫和微笑,走到寧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這個問題,就交給你以後自己去探索了。」

  寧源怔了一下。他原以為喻文州會和他討論這個構想的可行性——畢竟黃少天的機會主義風格和藍樂樂的預判收網風格,在自由人這個位置上各有優劣。藍樂樂這場比賽的發揮幾乎無可挑剔,用最少的消耗同時牽制住兩個對手,這份判斷力和執行力和寧源自己當年在皇風打策應時如出一轍。但喻文州只是輕飄飄地把問題推了回來,這不像他——喻文州從來不會用這種模稜兩可的話來結束一次戰術討論。

  他看向喻文州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依舊盛著溫和的笑意,沒有多解釋,也沒有往深處說。寧源不知道的是,有些事,做出選擇後,是究其一生無法改變的。

  就像張佳樂放不下繁花血景,喻文州同樣也放不下黃少天。

  不是藍樂樂不夠好,而是在喻文州的戰術體系里,黃少天帶來的收益仍然大於藍樂樂,儘管藍樂樂已經很優秀。有些東西不能簡單地用數據衡量,尤其是一個隊長和他並肩作戰了那麼多年的王牌。機會主義的洞察力不是能練出來的天賦,那是一種融入骨血的本能和經驗,是一種在萬人屏息時也能用最不合理的角度刺出最致命一劍的靈感。這種靈感,藍樂樂還沒有,連寧源都差著一截。

  「好了,今晚就到此為止了。」喻文州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靜溫和,仿佛剛才那段話里沒有包含任何關於未來和告別的沉重暗示。寧源站起來,朝喻文州微微點了下頭,然後推開訓練室的門。

  藍樂樂還站在門口。她沒有像許斌和黃少天那樣趴在門縫上偷聽——大概是被黃少天拉走了又自己跑回來了。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手裡攥著一瓶礦泉水,瓶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看到寧源出來,她把礦泉水遞給他,眼睛亮晶晶的:「結束了嗎?」

  「辛苦了。」寧源接過礦泉水,很自然地牽起她的小手,手指插進她的指縫裡,掌心貼著手背。她的手心很軟,還帶著礦泉水瓶留下的涼意。「走吧,我們出去吃一點吧。」

  俗話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七點比賽,九點半結束,十點吃的晚飯。到凌晨兩點,寧源經過大量腦力勞動,自然是餓了。他的胃像是一個被按下了開關的鬧鐘,每到深夜就開始叫囂。兩個人沿著基地後門的小路慢慢走著,G市的夜風帶著江水的水汽撲面而來,潮熱中裹著若有若無的花香。

  B市,謝念殊沒有回俱樂部。微草場館離他家更近,他直接回了家。新基地在B市另一端,從微草場館開車過去要將近一個小時,而他今晚不想回那個讓他糟心的地方。玄關的燈是滅著的,客廳里靜悄悄的,謝憶綰沒有在家。他把外套脫了搭在門廳的衣架上,只穿著裡面的深色長袖衫走上樓,先處理完家族產業方面的一些郵件,等關上電腦時已經是深夜。

  他走進浴室,把水龍頭開到最大。熱水澆在頭頂,順著他的髮髻淌下來,水流沿著他挺直的鼻樑、瘦削的下頜、冷白的脖頸一路淌過前胸。他低著頭站在水流中,忽然一拳捶在面前的牆磚上。砰的一聲,水流下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的手頓在牆面上,指節發白,然後他又捶了一拳。第三拳。牆磚紋絲不動,他的指節卻在一下下撞擊中泛起了紅,痛覺從指尖沿著神經往腕骨蔓延,像一把極細的刀子慢慢剝開他的皮肉。

  對於寧源的指揮能力,他自然佩服。全明星新秀挑戰賽上寧源用索克薩爾和藍樂樂打出的那場單挑、皇風在寧源還在時那些層出不窮的戰術變陣、被粉絲剪成集錦的每一次轉線牽扯——他看過,也研究過。他不是不懂寧源的價值,否則也不會在會議室里說「我想邀請你做皇風戰隊真正的指揮位置」,也不會讓經理給寧源開那麼高的工資。他是真的想和寧源一起打比賽,想用此去經年撕開對方的防線,讓寧源在後方把整個隊伍安排得井井有條。他甚至覺得寧源的戰術能力配上自己的攻堅能力,足以把皇風帶進季後賽,甚至走得更遠。

  可他沒有想到,寧源竟然這樣「不識抬舉」。

  帳號卡的事,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優勝劣汰,能者居之。此去經年的浮生若夢在他手裡能發揮出的上限比寧源只高不低,那場一對一的勝負已經證明了。帳號卡不應該是某個人的私有財產,它屬於皇風俱樂部,屬於能把它用好的選手。他搶走這張卡不是為了羞辱寧源——好吧,一開始是有點這個意思,但後來他是真的覺得,皇風要變強,就必須讓他和此去經年結合。寧源不該因為一張卡就負氣離開,這是一個成熟選手應該具備的理性。

  至於用合同召回寧源?別開玩笑了。皇風戰隊剝奪寧源此去經年的帳號卡使用權,本就是單方面變更選手的參賽條件,這已經構成違約在先。寧源不找麻煩、不鬧上仲裁庭,都算他大度。俱樂部根本沒資格用合同把寧源抓回來繼續打比賽。也就是說,想讓寧源回來,只能靠一個更簡單直接的辦法——他低頭。

  可謝念殊不想低頭。也不能低頭。他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向任何人彎腰,這是他的根基,是他的武器,是他在柏林那些孤身一人的歲月里唯一沒有失去過的東西。他寧可被全場的觀眾喊著「謝服」退場,也不願意站在寧源面前說自己錯了。可再這樣下去,皇風就連季後賽都進不去了,更別談什麼向家族證明自己。他來皇風不是來過家家的,他在謝憶綰面前點了頭,說是要拿冠軍的。如果連季後賽都進不去,謝氏集團憑什麼繼續在他身上投注資源?而姐姐……姐姐大概會說沒關係,姐姐會摸著他的臉說「輸了就輸了,有姐姐在」。可越是這樣,他就越不能輸。

  他憑什麼輸?謝念殊抬起頭,讓熱水直接澆在他的眼睛上。水流從他的睫毛上墜下來,和他的呼吸一樣滾燙。

  「我不信,我要將他們,統統踩在腳下!」

  與此同時,G市,寧源與藍樂樂坐在離藍雨基地不遠的一家便利店裡。這種便利店的布局和711差不多,貨架整齊地靠牆排開,落地窗前是一排高腳凳,凳面上套著深藍色的防滑墊。凌晨的便利店裡沒有別的客人,只有穿著制服的店員在收銀台後面安靜地整理貨架。店裡的燈光很亮,把落地窗外的夜色映得格外濃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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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源坐在最靠里的高腳凳上,面前放著一份剛從微波爐里熱好的咖喱牛肉飯。飯盒的蓋子已經掀開,咖喱的香氣混著熱氣騰騰的白霧在空氣中散開。他用塑料勺把咖喱和米飯攪在一起,醬汁裹著米飯呈出一種濃稠的琥珀色。藍樂樂坐在他旁邊的高腳凳上,手裡捧著一份關東煮,紙碗裡浸著兩三串魚蛋、一塊蘿蔔、一片魔芋絲和一根熱狗腸。她把紙碗端起來,用筷子夾起那塊吸飽了湯汁的蘿蔔,咬了一小口。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藍樂樂把紙碗往他那邊斜了斜,「要不要嘗一個魚蛋?」

  「等我把飯吃完。」寧源的筷子夾起一塊牛肉放進嘴裡,牛肉燉得軟爛,咖喱的辛辣味在舌尖慢慢化開。他有點餓了,但吃得並不急躁,一口米飯一口牛肉,嚼得很認真。

  藍樂樂則安靜地坐在他旁邊,小口小口地吃著關東煮里的蘿蔔。窗外的街道上偶爾駛過一輛夜歸的計程車,車燈在玻璃上劃出一道橘黃色的光。便利店的自動門偶爾會響起一陣電子提示音,那是夜歸的人進來買煙或者加熱便當。凌晨的風從門口鑽進來,把掛在收銀台旁邊的弔旗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寧源的手機突然振動了一下。不是電話,是微博的消息提示。他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在便利店的燈光下亮得有些刺眼。微博的消息欄里多了一條未讀提醒:有人@了你一下。寧源瞥了藍樂樂一眼,她正低著頭認認真真地解決那塊蘿蔔。他打開微博,點開那條提示。

  賈玉桐發了一條動態:「寧桐天下第一好@皇風戰隊_寧源。」

  沒有配圖,沒有多餘的解釋,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掛在賈玉桐那個官方認證的個人主頁上。寧源盯著這句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這傢伙。

  「難怪……」他心裡默默思量著。難怪賈玉桐會在擂台賽第一個上場,難怪他明明知道自己和謝念殊的硬實力有差距,還是主動請纓打了那場。他的確是為自己打的,但他更是為寧源打的——他知道皇風那幫人怎麼把寧源趕走的,知道此去經年被從寧源手裡搶走時寧源是什麼表情。他要在全聯盟面前,用他那套從方銳身上學來的猥瑣流,用謝念殊最看不起的「低端」打法,把謝念殊從那座高傲的城牆上拽下來。

  藍樂樂也湊了過來,下巴擱在寧源的肩膀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字上。她眨了眨眼,然後用胳膊肘輕輕肘了肘寧源:「難怪他會在擂台賽第一個上台,原來是為了你呀。」

  寧源沒說話,只是捏起一串關東煮里的肉串。這傢伙總是這樣,平日裡總把利益掛在嘴邊,什麼「情報費」「得加錢」「我要考驗一下你的覺悟」,可一到了他需要的時候,卻那麼舍己。他把肉串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端起藍樂樂的紙碗喝了一口湯。湯很鮮,很熱,順著食道一路燙到胃裡。

  「走吧,我們回去吧。」他蓋上咖喱飯的空盒子,把一次性筷子和紙碗一起收進袋子裡,系好,丟進門口的垃圾桶。

  後面的日子,寧源在藍雨開始了隨隊訓練。當然,他現在的身份還不算藍雨正式隊員,聯盟的註冊信息上他仍然掛著皇風的名字,因此訓練的時候,他用術士作為自己的假想職業,以自由人的身份和藍雨的主力陣容打輪換。索克薩爾的帳號卡他自然不能再隨便用了,全明星之後,藍樂樂已經把卡還給了喻文州。寧源自己開的術士新號等級和裝備都不夠看,路西法又不能做訓練帳號來用,所以訓練賽里很多時候他只能用藍雨提供的帳號。

  除開訓練之外,喻文州也繼續給他補功課。不是那種正兒八經的教練式教學,而是利用每一個碎片化的時間——訓練結束後的二十分鐘、晚飯後的半小時、比賽復盤時穿插的一兩句提點。喻文州不會直接告訴他「應該這樣打」,而是把問題拋給他,讓他自己在訓練賽中檢驗答案。這種教導方式很磨人,但正適合寧源這種喜歡自己動腦子的人。他像一塊缺水的海綿,被丟進了一片新的水域裡。

  晚上,寧源還待在藍雨技術部,和技術部的人一起打磨一張他之前用過的帳號卡:鬼劍士,莉莉絲。這個帳號寧源很早就建了,用的還是藍樂樂的臉模——一張和藍樂樂有八九分相似的臉。那時寧源沒說話。現在這個號已經被他練到了七十五級,銀裝也配套打了一小半。藍雨技術部的人看到這張卡都愣了一下,說原來外界傳言的「寧源其實什麼職業都會一點」是真的。寧源沒接話,只是專心調整鬼劍士的技能加點。他在網遊時候研究過鬼劍士,但真正決定把這套銀裝配出來,是到了藍雨之後。


  某一天,在榮耀第十二區,一個新人角色進入了伺服器。那個角色站在新手村的出生點上,身上的初始裝備還沒有換下,肩上扛著一把最普通的木劍。系統彈出公告:「歡迎歸去來兮進入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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