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攻守異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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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几上的可樂罐已經空了三個,菸灰缸里的菸蒂堆成了一座小山,整個客廳煙霧繚繞,抽油煙機開著最大檔嗡嗡作響,才勉強沒讓天花板上的煙感報警器觸發那刺耳的警報聲。電視機里正放著微草對皇風的團隊賽轉播,解說的聲音被葉修調低了些,剛好能聽清但又不至於吵到他們聊天。

  葉修窩在沙發最里側,一條腿曲著踩在沙發墊上,另一隻手夾著根煙,眼睛半眯著看屏幕。他面前的茶几上攤著烤串外賣的錫紙盒,竹籤亂七八糟地插在一個空可樂罐里,旁邊還擱著半盒沒開封的煙。孫哲平坐在沙發另一頭,翹著二郎腿刷手機,偶爾抬眼掃一下電視屏幕,手裡捏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肉串。

  「你說榮耀公司這是想幹啥啊?大費周章設計這麼複雜的地圖。」孫哲平把竹籤往茶几上一丟,拿起可樂灌了一口。他這賽季沒怎麼跟著義斬戰隊出去打比賽,樓冠寧對他向來寬鬆,想打就打,想休息就休息,合同簽得比任何職業選手都自由。但孫哲平不是那種能閒得住的人,窩在家裡看比賽轉播看到一半就想自己上手打兩把,可惜右手舊傷復發,被隊醫明令禁止了一周內不許碰鍵盤。他只能窩在沙發上和葉修一起看比賽,順便蹭幾串烤串。

  「榮耀公司很明顯是想在地圖上做突破。」葉修彈了彈菸灰,目光還黏在電視屏幕上——畫面上王不留行正用魔術師打法在掃地焚香、快閃記憶體和昨夜何草之間來回穿梭,掃把尾端的星輝拖成一道詭異的光網。「畢竟現在全球榮耀玩家激增,各種地圖的需求量肯定大。以前那種『一片平地打到底』的擂台圖已經滿足不了市場了,榮耀公司想試試把解謎機制和恐怖元素融入競技對抗,這次就是試水。」

  「嗯,有道理。」孫哲平的目光掃過電視屏幕,正好看到王不留行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繞到快閃記憶體身後,掃把旋風接熔岩燒瓶打得沈萬河連翻滾的機會都沒有。他微微眯起眼睛,語氣裡帶上一絲久違的欣賞,「魔術師啊!真是好久不見了。這老傢伙還藏著這一手,我還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打算再把魔術師拿出來了。」

  「是啊,你不打之後,王傑希就把魔術師封印了。」葉修把菸蒂按進菸灰缸里,順手又抽了一根新的叼在嘴裡。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純粹的時間巧合——孫哲平退役是在第五賽季,王傑希封印魔術師也是在第五賽季,這也使得微草戰隊拿到第五賽季冠軍。兩個人都是在各自最巔峰的時刻選擇了放手,一個因為手傷,一個因為團隊。這當然不是因果關係,但在這個煙霧繚繞的客廳里被葉修用這種隨意的語氣說出來,倒像是某種宿命般的巧合。「你覺得皇風那個小鬼怎麼樣?」

  「他?」孫哲平把可樂罐擱在膝蓋上,看著屏幕上此去經年正用淨化符硬扛此曲經年的鐮刀。他的目光在那兩個交錯的身影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微微皺起眉頭。「現在勉強掌握了自身節奏,但團隊配合仍然是大問題。之前那場打煙雨,他一個人衝進誘餌陣,隊友全被他甩在後面——這不是突破手的打法,這是獨狼的打法。孫翔二號吧。」

  孫哲平的評價向來犀利而直接,從不在措辭上給任何人留情面。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截然不同的語氣補了一句:「不過我對那個韶峰戰隊的曹秉朔挺感興趣的。」

  韶峰戰隊,這支本賽季由聯盟審核通過的新銳,以氣功師選手劉輝瑞和彈藥專家選手顧知之為雙核心構建了一套令許多老牌強隊都感到頭疼的戰術體系。而曹秉朔作為狂劍士選手,在團隊中扮演著正面攻堅手和副節奏把控的雙重角色——主節奏把控權在隊長毛靖晏手裡,但每一次需要撕開對手防線時,第一個衝上去的永遠是曹秉朔。他的打法兇狠而精準,每一次血氣喚醒觸發後的爆發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敲碎對手的防守。因此也被同為狂劍士的前輩孫哲平格外看重。

  「不錯,想讓他這種人服從於團隊,只有兩種辦法。」葉修豎起來兩根手指,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要麼從道理上把他講服,就像我對於孫翔。要麼就把他打服為止。」

  「可想把這傢伙打服,有些難吧?就連你也沒有百分百把握對吧?」孫哲平把吃乾淨的竹籤丟進空可樂罐里,發出啪嗒一聲脆響。他問這句話時語氣不像是在質疑,更像是在印證自己的判斷。

  「如果是在幾年前,可能是這樣。」葉修說。他沒有多解釋,但孫哲平立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幾年前葉修用的帳號卡還是一葉之秋,一個戰鬥法師。戰鬥法師的正面壓制力雖然強,但在面對謝念殊那種完全不講道理的自殺式突進時,反而容易被帶進他的節奏,變成一場雙方都不給自己留退路的消耗戰。而在退役前葉修用的帳號卡卻是君莫笑,散人。散人千機傘的變幻莫測,恰好可以在他發起突進時不斷切換武器形態進行拆招,在他最強勢的時候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瓦解他的攻勢。

  「你這傢伙……」孫哲平有些語塞,他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被煙霧熏得微微發黃的燈罩,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但目前來看,皇風戰隊好像沒有能把他打服的啊。田森頂多是五五開,剛剛擂台賽打微草,謝念殊被賈玉桐用猥瑣流陰了一把,但那是靠地形機制,不是正面交鋒。真要在一對一里硬碰硬,掃地焚香的戰甲能扛住,但戰鐮卻壓不住他。」

  「的確是這樣。」葉修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只摸到煙盒的空包裝紙。他把空煙盒捏扁丟進垃圾桶里,剛想繼續說什麼,孫哲平已經從茶几上撈起一盒沒開封的煙朝他扔了過來。葉修單手接住,撕開塑料膜抖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啪嗒一聲點亮,煙霧重新升起來。「寧源的話,最大問題還是一對一他的注意力無法百分百投入,因此一對一也壓不住他。他打團隊賽的時候能把所有信息都裝進腦子裡,誰該站在什麼位置、什麼時候該進該退、對面技能冷卻還剩幾秒——他全記得清清楚楚。但一到一對一,他就開始想東想西:這個失誤會不會影響後續消耗,太激進了會不會把節奏打亂,老郭教他的實用派打法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他的束縛。他太想贏了,所以反而贏不了。」

  「像你這麼說,謝念殊就很難融入皇風嘍。」孫哲平把煙從葉修手裡搶過來,自己點了一根,靠在沙發上緩緩吐出一口煙霧。電視機里,此去經年剛與此曲經年完成最後一波碰撞,擊殺提示彈出,白袍驅魔師的鐮刀上沾著系統複製體消散時留下的金色數據碎片。

  「可為什麼要讓他服務於團隊?」葉修忽然側過頭,看著孫哲平。他的眼睛在菸灰缸上方升起的煙霧中微微眯起,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在和孫哲平這樣的老友聊天時才會流露出的認真,「像他之前的戰隊,讓團隊服務於他不行嗎?」

  「這……」孫哲平的手指夾著煙懸在半空中,那張素來冷峻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困惑。他打了這麼多年職業,從百花戰隊時代就一直是團隊的節奏中心——他和張佳樂聯手的繁花血景曾經是全聯盟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組合,而繁花血景的核心就是狂劍士對節奏的強把控能力。每一次張佳樂的彈藥光影鋪天蓋地地籠罩戰場,都是建立在他正面撕開對手防線的前提下。團隊服務於核心,核心再反饋給團隊——這是他在百花時期用無數場勝利驗證過的戰術邏輯。但現在聽到葉修說「讓團隊服務於他」,他第一反應是:這種打法能用嗎?

  「皇風戰隊想要真正取得成績,就要像三零一度戰隊一樣體系全部推倒重來。」葉修把菸灰輕輕一彈,將背靠回沙發里,電視裡裁判正在宣布微草戰隊拿下了這場比賽的勝利——未晞倒在了劉小別的飛刀劍下,魔劍士的血量終究沒能撐過劍客的爆發追擊。畫面定格在獨活被劉小別換下前與謝念殊的一波正面碰撞上,葉修的目光在謝念殊那個沒有絲毫後退的衝撞動作上停了一下,然後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好了,結束了。」

  今晚不止微草戰隊用到了這張團隊賽地圖。賀武對藍雨、雷霆對虛空、百花對呼嘯,聯盟六場比賽的團隊賽全部統一啟用午夜莊園——很顯然,這是榮耀公司刻意安排的,把同一張新地圖投入所有比賽,既是為了測試它在職業賽場上的平衡性,也是為了借全聯盟的頂級選手之手向全球榮耀玩家展示這張地圖的深度。而這張地圖破解度最高的就是藍雨戰隊。

  戰術大師果然是戰術大師,更別說是以推理與見微知著聞名的喻文州。他在進入地圖後僅僅花了極短的時間就通過交叉驗證第四條和第十條紅字規則,鎖定了黃黑制服的身份含義;然後利用徐景熙的靈魂語者在三樓書房找到的《午夜莊園遊覽守則》皮質筆記本,將十二條規則中真假參半的邏輯鏈逐一拆解。藍雨沒有選擇和對手正面硬碰硬,而是通過解謎打開了別墅大門——藍雨戰隊成為了今晚所有比賽中唯一一支不是通過擊殺對手而是從大門走出去逃離莊園獲得勝利的隊伍,當盧瀚文的流雲率先穿過那扇敞開的橡木大門,月光從門外湧進來照亮整個門廳時,整個藍雨主場都沸騰了。

  不過由於人物隨機刷新的原因——每個人都被系統單獨分配在別墅的不同房間——藍樂樂的自由性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釋放。她的潤物無聲刷新在一樓雜物間旁邊的儲藏室里,和此去經年在那張地圖上的那個出生點只隔著一面牆。而喻文州給她的任務是「自由行動,見機行事」,沒有固定站位,沒有必須執行的戰術路線,只需要做一件事:用她自己的判斷,在最短的時間內牽制住儘可能多的對手。藍樂樂完美地完成了任務——她利用地形優勢在走廊里反覆拉扯,用一個彈藥專家竟然硬生生壓住了賀武戰隊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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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不是牽制,而是壓制。每一次手雷落點都精準地封住對方的走位路線,每一次飛槍後撤都剛好卡在對方視野盲區。

  這些天,喻文州也一直把寧源帶在身邊對他進行教導。黃少天一聽喻文州要單獨教寧源,不禁為寧源默哀起來——喻文州的教導可是很嚴格的,而且是那種表面上溫和有禮、實際上滴水穿石的嚴格。他不會罵你,不會拍桌子,不會像韓文清那樣讓你覺得下一秒就要被拳頭砸穿顯示器。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你旁邊,用那種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的語氣,一句一句地把你的失誤全部點出來,每一句話都精準得像用手術刀在拆解你的大腦,讓你想反駁都找不到任何角度。等他把所有問題都指出來之後,他會微笑著拍拍你的肩膀說「今天就到這裡,回去好好想想」,然後留下你自己在訓練室里消化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不甘心。這才是最折磨人的。

  「呼……喻隊啊,別揪著我不放了行嗎……」寧源靠在訓練室的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撒嬌的無奈。他面前的戰術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喻文州剛才講的基礎知識要點——從術士各流派的加點對比到驅魔師在不同地圖上的符紙優先級,從彈藥專家的手雷彈道數據到守護天使的治療範圍與藍耗曲線。白板角落還畫著一張簡筆示意圖,標註著團隊賽中指揮位與策應位的站位距離和視線盲區。

  「不行,你的系統知識還是差了一些。儘管你指揮再臨場應變,沒有足夠的基礎知識支撐著還是不夠。到時候我怎麼能放心地把藍雨交在你手上?」喻文州用筆輕輕敲了敲白板,聲音依舊是那種溫和而不容拒絕的調子。他站在白板旁邊,手裡握著的白板筆還沒蓋上筆帽,筆尖在「術士的六種開場站位」那一欄上輕輕點了點,示意寧源再把這一段的要點複述一遍。

  「真慘呢,嘖嘖嘖……」許斌趴在訓練室門縫上,一隻眼睛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往裡張望。騎士頭盔摘下來放在旁邊的地上,他本人倒是笑得眼睛都彎了。許斌再怎麼說還是個年輕人,雖然在場上是穩如磐石的微草副隊長,一旦脫了隊服和隊友待在一起,骨子裡那股年輕人特有的八卦勁兒就全冒出來了。他剛才路過藍雨訓練室聽到裡面傳來喻文州不急不緩的講評聲和寧源有氣無力的應答聲,立刻躡手躡腳地退回來趴在門上偷看。

  「是啊,剛打完比賽還不休息。」藍樂樂也湊過來,把下巴擱在許斌肩膀旁邊,小聲幫腔。潤物無聲剛才在團隊賽里的表現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還帶著些許的疲憊,但她的眼睛很亮,看到寧源被喻文州揪著補課的窘樣,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又覺得這樣幸災樂禍不太好,努力壓住。

  「就是就是,隊長以前訓我的時候比這還狠,有一次讓我對著錄像復盤了整整五個小時,五個小時!中間連口水都不讓喝!我那天的個人賽明明就只輸了一招而已,他說我不找機會補刀,硬是把我拉到訓練室一遍遍地回放同一段比賽錄像,直到我閉著眼睛都能複述出對手每一個技能的出手動作。」黃少天的聲音從許斌身後冒出來,以連珠炮的語速把他多年前被喻文州嚴格訓練的慘痛回憶一股腦全倒了出來。許斌和藍樂樂同時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默契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一個位置,黃少天也不客氣,直接趴到許斌背上探著頭往裡看。

  等喻文州講完基礎知識後沒有休息,兩個人又開始了對上一輪比賽錄像的復盤。喻文州把燈光調暗了些,投影儀將畫面打在牆上,畫面定格在團隊賽的開場階段。他操控遙控器把進度條拉到藍樂樂繞後雙殺賀武戰隊兩人的那段,畫面上的潤物無聲正蹲在二樓走廊的轉角處,手雷在指尖輕輕轉著,等待一個最佳的出手時機。

  「儘管上一輪比賽的團隊賽由於地圖的特殊性,導致沒有太多的復盤價值——午夜莊園這種強解密的圖不會繼續在比賽中使用,榮耀公司已經發了公告。但還是要看的。」喻文州的聲音在昏暗的訓練室里格外清晰,他把畫面暫停,然後微微側過頭,話鋒一轉,「賀武戰隊在這場比賽中犯了太多低級錯誤,所以對他們的關注可以少一些。但我們藍雨戰隊今天的個人表現,還是有值得誇獎的地方的。」

  寧源抬起眼睛看著投影畫面,潤物無聲在走廊里以一個極刁鑽的角度同時封住了兩個對手的走位。他看了很久,然後忽然開口,手指指向畫面上潤物無聲的位置:「喻隊,你發現了沒有?藍樂樂這把作為自由人的表現十分優異。無論是團隊支援還是單點突破都恰到好處。這裡——她本來可以後撤和少天匯合,那樣更穩妥。但她判斷出賀武這兩個人的血量已經不足以構成威脅,所以選擇了正面強壓,用一個彈藥專家同時壓制兩個目標。」

  喻文州順著寧源手指的方向看向畫面,然後微微點了下頭。「嗯。雖然比不上少天機會主義的洞察力——少天是在對方行動的瞬間抓住破綻,那是一種天賦。但藍樂樂也有自己的體系,她是通過前期的反覆試探把對手引誘進預設的陷阱里,再用最精準的火力覆蓋收網。自由人這個身份,才能發揮她誘敵深入,環環相扣的才能。以前為了服務於團隊,她的打法太拘謹,總是怕失誤拖累團隊。現在她敢打了,也敢在關鍵時刻做出自己的判斷。這是一個選手從『執行者』成長為『思考者』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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