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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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奇戰隊主場內,皇風粉絲坐得滿滿當當。放眼望去,看台上幾乎沒有神奇戰隊的隊旗,全是皇風的黃色——有人把隊旗披在肩上,有人把應援圍巾系在額頭,有人舉著「掃地焚香永不退場」的燈牌。這是神奇的主場,但皇風粉絲用人數活生生把它變成了客場的皇風海洋。他們不是在為主隊加油,他們是來討一個說法的。

  當田森走上台時,看台上響起的不是「皇風加油」,而是「皇風道歉」。起初聲音還不太整齊,有人在喊「道歉」,有人在喊「寧源回來」,還有人在喊「我們要真相」。但很快,所有的聲音都匯聚成了同一個節奏——皇風道歉,皇風道歉。那聲音從看台最高處往下滾,一層疊著一層,像沉悶的雷聲在體育館穹頂下反覆迴蕩。田森站在擂台中央,手裡握著掃地焚香的帳號卡,低著頭沉默了許久。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看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從皇風還在舊基地時就一直追隨的老粉,有在寧源被禁賽那兩個月里替他們守門不讓黑粉進來的硬核粉,有每次客場都會提前到場幫他們掛好隊旗的組織者。他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個鞠躬的動作很慢,腰彎下去的時間很長,長到看台上的聲浪漸漸小了。然後他直起身,對旁邊的裁判點了點頭,走向操作席。他是隊長,他不能代替俱樂部說話,但他能用這個鞠躬告訴所有還在看著皇風的人——他知道,他都知道。

  石磊也坐在觀眾席內。她的位置很好,在皇風粉絲區靠前排,欄杆就在幾步之外。她看到田森彎腰鞠躬時,旁邊的幾個老粉絲眼眶都紅了。但她自己沒有喊那些口號——不是不生氣,是喊不動了。她把那個印著「寧源大師皇風之魂」的燈牌放在膝蓋上沒有舉起來,背靠座椅,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眼前這場荒唐的鬧劇。

  擂台賽第一場。當謝念殊的名字出現在大屏幕上時,全場突然爆發出比剛才更加猛烈的聲浪。那聲音不再是沉悶的雷鳴,而是一道道鋒利的刀刃直直刺向擂台中央。「脫下隊服!你不配穿皇風隊服!」聲音從看台各處湧來,夾雜著某些老粉壓抑了許久的憤怒與不甘。呼聲越來越大,漸漸地在人群中自發精簡成了兩個字——「謝服」。謝服,脫下隊服的意思。謝,是他姓謝;服,是讓他脫掉那身皇風隊服。簡潔,有力,整齊劃一,像一把被磨了許久的刀終於劈向了目標。整個場館都在喊這兩個字。謝服,謝服,謝服。神奇戰隊的粉絲們哪裡見過這麼大的場面,坐在自己的主場看台上大氣都不敢出,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這到底是神奇的主場還是皇風的主場」,旁邊的人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但皇風粉絲好像不是來看比賽的」。

  謝念殊站在擂台中央,穿著那身黃黑撞色的皇風新隊服,兜帽沒有翻起來,露出那張冷峻的臉和那雙異瞳。聲浪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打在他身上,他沒有低頭,沒有退縮,只是面無表情地把帳號卡插入讀卡器,登錄此去經年。白袍驅魔師出現在擂台上時,看台上的「謝服」聲又拔高了一個調。然後他打出了一穿三。升天陣精準地封住走位,魂御飛鐮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線,飛火流星從天而降砸在對手後撤的落點上。每一個操作都帶著他標誌性的華麗與強勢——那種從歐服淬鍊出的個人風格,每一刀都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力。神奇戰隊第一個選手倒下,第二個選手倒下,第三個選手也倒下。全息投影在競技場上空亮起三次榮耀。謝念殊鬆開鍵盤,活動了一下手腕,從此去經年上退出了帳號。

  「一穿三?我們寧源也能做到!」看台上有個嗓門特別大的男粉站起來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然後更多人跟著喊起來,「謝服,謝服,謝服」。那聲音一直持續到謝念殊從擂台走回皇風選手席,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水瓶喝了一口水。他的表情始終沒有任何變化,仿佛那些聲音不過是窗外吹過的風。

  十比零。皇風戰隊客場橫掃神奇戰隊。這是碾壓式的勝利——謝念殊一穿三,田森個人賽穩穩拿下一分,沈萬河和南柳青也在各自的項目上擊敗了對手。但觀眾們對此並不買帳。勝利是勝利,但那不是他們想要的勝利。比賽結束時,皇風粉絲們默默地收起燈牌和圍巾,沒有人留下來等賽後握手環節,沒有人圍著大巴等選手簽名,人群安靜地散場,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石磊是最後一個離開看台的皇風粉絲。她把那個沒舉起來的燈牌夾在腋下,沿著空蕩蕩的走廊慢慢走向出口。

  但寧源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說他壓根懶得理。他正趴在藍雨基地休息室的沙發上,手裡握著藍樂樂的平板電腦,屏幕上是《昨日方車》危機合約的主界面。藍雨基地的休息室不大,但比皇風舊基地的訓練室舒服得多——沙發是布藝的,靠墊上印著藍雨隊徽的淺藍色圖案,茶几上擺著幾盒G市特產的點心和一杯已經不冒熱氣的檸檬茶。藍樂樂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一本戰術筆記,但注意力顯然不在筆記上——她正歪著頭看寧源打遊戲。黃少天從門口路過探進頭來,說你在玩什麼讓我看看,寧源頭也沒抬說了一個字滾。黃少天又說了句「你怎麼跟葉修一個德性」,然後被喻文州從後面輕輕拍了下肩膀帶走了。

  危機合約870分,這是《昨日方車》當前賽季最高難度的合約挑戰。在玩家社群里,能打到這個分數的隊伍通常需要一個完整的攻略組——有人負責理論研究,有人負責數值計算,有人負責路線推演,有人負責實戰測試。但寧源一個人就是一支攻略組。他趴在沙發上,平板擱在靠墊上,手指在屏幕上輕點輕劃,把幹員部署的位置一個一個調整到最精確的格子。他用的是一個僅七個幹員的極限陣容——沒有冗餘,沒有容錯,每一個位置都必須發揮最大的價值。他的思路極其清晰:將敵人的移動路線全部拆解為可量化的節點,在關鍵節點上布置控制型幹員延緩推進節奏,再用高爆發幹員在狹窄的集火區內一口氣清掉密集怪群。正如在榮耀里用牽制流把對手的走位一步一步拉進預設的陷阱中。他調整了無數次路線推演——不是參考攻略,而是自己從頭算起,每一波敵人的刷新時間、移動速度、攻擊範圍都被他用平板上的備忘錄記成了一張簡潔的表格。最後七人通關,870分登頂。他把平板放下來時活動了一下手腕,發現藍樂樂正用一種「你是不是外星人」的眼神看著他。

  「怎麼了?」

  「你知道別人打這個分數要多少人嗎?」藍樂樂把自己的戰術筆記合上放在膝蓋上,用一種不知道該自豪還是該無奈的語氣說,「一整個攻略組。你知道你一個人就把它打穿了嗎?」

  「這個和榮耀差不多,都是算東西。」寧源把平板還給她,然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就是抽卡太非了。我攢的那些合成玉全都砸進去,歪了三個六星,沒有一個是我想要的那個。」他皺起眉頭。

  「你抽卡前洗手了嗎?」

  「……沒有。」寧源沉默了一下,然後不服氣地補了一句,「這和洗不洗手有什麼關係。概率是固定的,獨立事件不受主觀行為影響。」

  晚上,石磊在酒店房間裡喝著悶酒。她今天在神奇主場坐了整整幾個小時——從皇風粉絲齊聲高喊「皇風道歉」開始,到謝念殊一穿三後依然被滿場「謝服」淹沒,再到皇風十比零橫掃對手卻沒有任何一個粉絲留下來慶祝。她回到酒店,把那個印著「寧源大師皇風之魂」的燈牌放在桌上,牌面已經被她的手指攥出了幾道細微的褶皺。她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打開房間裡的小冰箱,拿出那幾瓶她在便利店買的啤酒。她平時不怎么喝酒——加班改稿子的時候最多灌兩杯速溶咖啡,同事約她出去聚餐她也總是點果汁。但今晚她只想讓自己醉一場。

  她實在是想不明白。皇風這賽季一路走到現在,從積分榜邊緣爬到第四名,田森重返全明星,寧源拿下全明星第六名——這一切的轉折點,都是從寧源加入皇風開始的。他用自己的打法重塑了皇風的戰術體系,他在團隊賽里用驅魔師拉扯策應,他在關鍵時刻掏出風華散打出C4投擲流,他用路西法在喻文州面前拿下MVP。他為這支老牌戰隊帶來了新的希望。而俱樂部做了什麼?先是把他禁賽期間的資源全部讓給了謝氏空降的新人,然後在轉會期沒有任何解釋地把此去經年交給了另一個人,最後乾脆把寧源的名字從大名單里抹掉。這對俱樂部來說到底有什麼好處?她想了很久,腦子裡全是零散的片段——寧源在全明星上從謝念殊手裡接過此去經年時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對話,寧源在接受採訪時說自己「不太會說話」,田森在鞠躬時那沉默到近乎絕望的背影。然後她忽然想到一個人——葉修。當年葉修離開嘉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俱樂部什麼都沒有解釋,只是把一葉之秋交給了另一個人,然後把他從大名單里移除。電競圈的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只是這次的主角換成了寧源。

  她在醉意中迷迷糊糊地打開了手機上的直播軟體。她平時只是偶爾在上面發發自己的插畫作品,粉絲不多,都是些喜歡同一種畫風的朋友。她點了開始直播,把手機靠在桌上的水杯旁邊,鏡頭斜斜地對著自己的臉。她沒有開美顏,沒有調濾鏡,也沒有注意到右上角的觀看人數正在緩緩跳動。

  「我知道我沒什麼粉絲,但是有些話我憋得太久了。」她說。她的聲音因為酒精變得有些沙啞,眼眶也微微泛紅,但她的思路反而比清醒時更清晰。她做過很多年平面設計,邏輯感刻在骨子裡。她把自己這幾天來所有的疑惑和思考一條一條地說了出來——從全明星上此去經年的帳號卡為什麼在謝念殊手裡,到寧源為什麼沒有隨皇風回B市,到皇風為什麼在輿論最激烈的時候選擇了沉默。她說她翻遍了聯盟官方所有的轉會公示和註冊信息變動記錄,都沒有找到關於寧源轉會、解約或退役的任何公告。也就是說寧源現在在官方的記錄上依然是皇風戰隊的現役選手,只是沒有被列入首發名單。她問皇風俱樂部——這是為什麼。

  「雖然寧源還很年輕,他還有很多大把的時間。但寧源的職業生涯又有幾個半年呢?職業生涯和人的壽命比起來,不過是一個呼吸的時間,寧源已經很久沒有打職業比賽了。花有百日紅,人無再少年。」她說完這句話,停頓了很久,久到彈幕從憤怒的刷屏變成了安靜的等待。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後重新抬起頭,用一種比之前更平靜、也更沉重的語氣說了一句:「得人心者得天下。皇風的老粉絲們並不喜歡這樣。我們不是不接受新選手,不是不接受改變——我們是不接受被當成傻子。希望皇風戰隊能積極面對自己的錯誤,把寧源請回來。我等了很久想看他再次站上擂台,現在我不想再等了。」

  第二天早上,石磊是被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陽光曬醒的。她頭疼得厲害——那種啤酒喝多了之後特有的鈍痛,像是有人在她太陽穴上綁了一圈橡皮筋。她摸索著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想看看時間,然後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通知。她揉了揉眼睛點進短視頻軟體,熱搜上赫然掛著「皇風粉絲深夜剖析俱樂部內幕」,旁邊還有個紅色的「熱」字,後面跟了一長串上升箭頭。她整個人瞬間清醒了,從床上彈起來,盤腿坐在被子裡,手指快速划過那些她昨晚直播的切片——每一段都在不同平台被瘋狂轉發。有人說這個粉絲邏輯清晰分析到位,有人說皇風俱樂部這次真的藏不住了,還有人在評論里補充說此人本來就是皇風老粉,從田森時代一路看過來的,她說的話有分量。她一條一條地往下翻,心跳越來越快。她不知道自己竟然在無意間開啟了一場直播,也不知道自己竟然產生了這麼重要的影響。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平面設計師,一個周末坐兩小時高鐵去看比賽的老粉,一個昨天還在酒店裡一個人喝悶酒的追星女孩。現在她的話正被無數人轉發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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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刷到了那條評論。寧源的私人帳號,實名認證的那個,頭像是一張在舊皇風基地窗前拍的逆光照,簡介是空白的。他在她最火的那條切片視頻下面評論了四個字:很有見地。短短四個字,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補充,但石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他在全明星舞台上站在聚光燈下說「我這個人性格上不是很好,感謝大家的包容與關愛」。現在他用自己的方式對她說——你說的那些話,我聽到了。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仰頭看著酒店房間的天花板。她想起昨天自己在直播最後說的那句話——花有百日紅,人無再少年。但此刻她覺得,有些花也許還沒開完。她重新拿起手機,點進寧源的超話,把那張一直沒有發出去的燈牌照片上傳。配文改了:下一場比賽,不管你在哪裡,燈牌我都舉。

  唉……喜歡他以後的道路不會這麼坎坷吧。石磊把手機放在胸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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