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菲尼克斯，他的精神有問題
盧卡斯站在菲尼克斯面前，他的身體因為激烈的情緒翻湧而微微發抖，但他一步也沒有退。
他今天來到這裡，就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問個清楚。
那些被拒之門外的日子，那些被冷漠對待的屈辱，那些壓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委屈，今天他全部要找到一個答案。
「雄父，難道我不是你的蟲崽嗎？」盧卡斯的聲音沙啞而高亢，在溫室里迴蕩，「您為什麼……為什麼連見我一面都不願意？」
菲尼克斯沒有看盧卡斯，他的目光落在那盆花上，但他的手已經不穩了。
握著噴壺的手在劇烈地顫抖，水珠灑落在桌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您看著我！」盧卡斯向前逼了一步，幾乎貼到了桌沿，他的影子完全籠罩住了菲尼克斯，「您看看我！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麼？您為什麼對我這麼殘忍、這麼無情？！！」
「皇太子殿下。」西拉斯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警告，「請您退後，恩特先生身體不好，您不能這樣逼他。」
「我只是想要他給我一個答案！」盧卡斯猛地轉頭瞪向西拉斯，眼眶泛紅，「我只是想知道他為什麼不願意見我！這算逼嗎？！」
西拉斯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再說下去。
他的目光轉向菲尼克斯，眼底滿是擔憂。
菲尼克斯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胸口起伏幅度越來越大，手指攥緊了噴壺的把手，指節泛白。
那張憔悴的臉上，麻木的表情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露出底下積壓了二十年的、濃稠得發黑的情緒。
「您說話啊。」盧卡斯的聲音軟了下來，但那柔軟裡帶著更深的刺痛，「您說您為什麼不願意見我。您說我做錯了什麼。您說，我到底是不是您的蟲崽？」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菲尼克斯的心上。
菲尼克斯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空洞了十幾年的眼睛裡，終於有了聚焦。
他看向盧卡斯，看向那張與瓦爾登有五分相似、卻更像凱撒的臉。
那眉眼，那輪廓，甚至此刻這種不依不饒的、咄咄逼蟲的固執神情，都像極了凱撒年輕時的模樣。
這張臉、這神態、這聲音……
全都像凱撒！
全都像那個把他關在這裡二十年的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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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尼克斯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他的身體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從手指蔓延到肩膀，從肩膀蔓延到全身。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像是溺水的蟲在拼命掙扎。
菲尼克斯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里倒映出盧卡斯的臉，但那眼神已經不是在看著一隻具體的蟲了。
他像是在看著一個噩夢，一個纏繞了他二十年的、無法掙脫的噩夢！
「你不是我的蟲崽！」菲尼克斯開口，聲音低沉而顫抖，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不是！！！」
聞言，盧卡斯瞬間愣住了，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盧卡斯，你從來就不是我的蟲崽！」菲尼克斯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像是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噴發的裂縫，「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
「這個答案你滿意了嗎？！！」
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帶得向後倒去，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菲尼克斯將手中的噴壺重重地摔在桌上，水花四濺，打濕了那盆艷麗的花。
他的雙手攥成拳頭，撐在桌面上，整個身體前傾，逼近盧卡斯。
「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站在這裡質問我，我就會認你？」菲尼克斯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聲音沙啞而嘶厲，「你和他一樣……和他一樣！你們都覺得我應該乖乖聽話，應該認你們，應該做一個乖巧安分的傀儡——」
他的話語變得支離破碎，像是大腦已經跟不上情緒的奔涌。
盧卡斯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菲尼克斯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那雙不再空洞、卻變得更加可怕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您……您在說什麼？」盧卡斯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什麼叫他？誰是『他』？」
「還有誰？」菲尼克斯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凱撒！你的雌父！那個把我關在這裡二十年的蟲！」
他伸手指向窗外，指向那兩隻守衛所在的方向，手指顫抖得厲害：「你看看外面那兩隻蟲！你以為他們是來保護我的？他們是來看著我的！凱撒派他們來的！二十年！他把我關在這裡二十年！不讓我出去，不讓我見任何蟲，不讓我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整個溫室的空氣都在他的吼聲中震顫。
「你知道一個蟲被關二十年是什麼感覺嗎？你知道每天醒來面對的都是同一面牆、同一盆花、同一個天花板是什麼感覺嗎？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知道逼我！和凱撒一樣逼我！」
盧卡斯被這劈頭蓋臉的怒吼逼得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後的椅子上。
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清：「我……我不是……我只是想……」
「你想什麼？」菲尼克斯打斷了他，聲音尖銳得刺耳，「你想讓我認你？憑什麼？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你問過我同不同意嗎？凱撒沒有問過我，你也沒有問過我！你們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
溫室的玻璃穹頂仿佛都在菲尼克斯的吼聲中震顫。
他的話很沒有邏輯且前言不搭後語，可卻能讓所有蟲都感受到他的痛苦與絕望。
蘇蔚川屏住了呼吸，他見過菲尼克斯的麻木，見過菲尼克斯的冷漠，但從未見過菲尼克斯這個樣子。
像一頭被困了二十年的野獸，終於在籠子的鐵欄上撞得頭破血流，發出最後的、絕望的嘶吼。
他不由得握緊了塞西爾的手。
塞西爾的手很涼，他的紫眸盯著菲尼克斯，眼底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收緊了手指，回握住蘇蔚川的手。
烏爾里希靠在牆邊，臉上那慣常的假笑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的眼睛睜大了一些，目光在菲尼克斯和盧卡斯之間來回移動，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盧卡斯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的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而顫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您被關在這裡……我以為您是自願的……」
「自願？」菲尼克斯的笑聲更加尖銳了，「你以為我是自願的？你以為我喜歡住在這個破地方？你以為我喜歡每天對著這些花花草草，連一個說話的蟲都沒有？」
他伸手指向溫室里的每一盆花，每一株草，聲音嘶啞：「你看看這些！這些是我唯一的陪伴！二十年來，只有它們不會嫌棄我，不會騙我，不會把我關起來！」
他的聲音忽高忽低，帶著一種不正常的、近乎癲狂的起伏：「凱撒說外面不安全，說外面有蟲要害我，說我只需要待在這裡就好——他說的每句話都是為了控制我！他讓我以為我真的瘋了，讓我以為離開這裡我就會死！」
「您別說了……」盧卡斯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求您別說了……」
「我為什麼不說？」菲尼克斯的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他的聲音尖銳得幾乎刺耳，「你不是想要答案嗎？你不是想讓我認你嗎？我現在就告訴你——你不是我的蟲崽！你的雄父另有其蟲！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
盧卡斯整個蟲像被抽空了一樣，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扶住身後的花架才勉強沒有倒下。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您在說什麼……您在騙我……對不對？您只是不想認我……所以才說這種話……」
「我沒有騙你！」菲尼克斯向前邁了一步，雙手攥成拳頭，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你的雄父是——」
「菲尼克斯。」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溫室門口傳來，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刀，精準地切斷了菲尼克斯即將出口的話語。
菲尼克斯的話戛然而止。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開始更加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不是憤怒的顫抖，而是一種本能的、近乎恐懼的戰慄。
菲尼克斯緩緩轉過頭，憤怒的目光投向門口，臉上的表情從失控的瘋狂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恨意和戰慄的神情。
凱撒站在門口。
他沒有穿正式的皇袍，只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軍裝，肩章上的皇紋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面容英俊而威嚴，歲月的痕跡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紋路，卻沒有削弱他絲毫的氣勢。
他的頭髮是深沉的金色，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起，露出寬闊的額頭和一雙深藍色的眼睛。
此刻，那雙無情的眼睛正看著菲尼克斯。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責備，甚至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
有的只是一種深沉的、近乎病態的專注，像是在看一件珍藏了多年的、獨一無二的珍寶。
即使菲尼克斯剛才吼出了那些足以讓任何蟲震怒的話，即使菲尼克斯當著這麼多蟲的面揭露了那些本不該被外蟲知曉的秘密，凱撒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他身後的兩名近衛安靜地守在門口，沒有進入溫室。
整個溫室里的氛圍瞬間凝固了。
蘇蔚川的手指猛地收緊，他感覺到塞西爾握著自己的手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限。
兩蟲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擔憂。
現在的局勢，比他們預想的要更加危險。
塞西爾的紫眸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暗流，但他還是選擇先安撫蘇蔚川。
烏爾里希靠在牆邊的身體微微繃直了，他下意識地垂下眼帘，收斂了臉上所有多餘的表情，只留下一種標準的、無可挑剔的恭順。
盧卡斯在看到凱撒的那一刻，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扶住花架的手，身體微微挺直，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但盧卡斯的手還在抖，聲音還在顫：「雌父……我……我只是想來……」
凱撒沒有看他。
凱撒邁步走進溫室，步伐沉穩，軍靴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沒有走向盧卡斯，而是徑直走向菲尼克斯。
凱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碾壓一切的氣勢。
菲尼克斯的身體在凱撒靠近的過程中顫抖得越來越厲害，他的雙手撐著桌沿，指節泛白，整個蟲像是一張拉滿的弓，隨時可能斷裂。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凱撒，裡面翻湧著恨意、恐懼、痛苦，還有一種被困獸般的絕望。
「你來了。」菲尼克斯開口，聲音沙啞而顫抖，但依然帶著挑釁的意味，「你終於來了，書來看我有沒有死嗎？」
凱撒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菲尼克斯。」凱撒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你累了，又開始說胡話了。」
「我不累。」菲尼克斯的聲音尖銳而嘶啞，「我沒有說胡話，我很清醒，清醒得很！我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盧卡斯不是我的蟲崽。你敢把真相告訴他嗎？你敢嗎？」
凱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心痛和疲憊交織的複雜神情。
「菲尼克斯。」凱撒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縱容和無奈，「你今天精神不好，說得也夠多了，需要靜養。西拉斯，扶他回房間好好休息。」
「別碰我。」菲尼克斯在西拉斯上前的瞬間猛地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後的椅子上，身體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他的眼睛裡滿是戒備和敵意，聲音嘶啞，「凱撒，你不要每次都這樣。我說真話的時候你就說我累了，說我需要休息。我說假話的時候你就說我很正常……你把我變成了一個瘋子！」
他伸手指向盧卡斯，手指顫抖得厲害：「你告訴他！你告訴他真相！你告訴他，他不是我的蟲崽！」
凱撒的目光從菲尼克斯身上移開，轉向盧卡斯時。
「盧卡斯。」他開口，聲音平淡而威嚴，「出去，在飛行器上等我。」
盧卡斯沒有動，他的身體僵硬得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眼睛直直地盯著凱撒，聲音沙啞而固執：「雌父，他說的……他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我是他的蟲崽……對不對？」
凱撒沉默了一秒，那一秒的沉默，像一記重錘，砸在盧卡斯心上。
「菲尼克斯精神不好。」凱撒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判決般的意味，「他說的話，你不必當真。」
不必當真。
盧卡斯的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發出了一聲低啞的、近乎無聲的笑。
那笑聲里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比哭泣更深的苦澀。
他明白了。
菲尼克斯不是真的認為他不是自己的孩子。
菲尼克斯只是因為厭惡他、厭惡到了極點，才說出「你不是我的蟲崽」這種話。
而凱撒在幫他圓場，在告訴盧卡斯「菲尼克斯只是病了，不是真的不認你」。
可是，如果菲尼克斯真的有一點點在意他，又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盧卡斯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來。
他低下頭，不再看凱撒，也不再看著菲尼克斯。
盧卡斯知道這不是真的，但他只能勸自己相信。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明白了。」
他轉過身，腳步有些踉蹌地向溫室門口走去，他的背影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單薄和孤獨。
烏爾里希眼珠一轉，立刻跟了上去。
他經過蘇蔚川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蘇蔚川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興味，但什麼也沒有說，快步追上了盧卡斯。
「皇太子殿下，我送您。」
烏爾里希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漸行漸遠。
凱撒的目光追隨著盧卡斯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溫室里剩下的兩個蟲身上。
蘇蔚川和塞西爾。
凱撒的眼裡翻湧著一種冷冽的、審視的、帶著隱晦怒意的光，他的怒意是衝著這些「讓菲尼克斯情緒失控」的外來者的。
「塞西爾。」凱撒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我記得，今天軍部有會議。」
塞西爾微微頷首，聲音平穩：「陛下，我請了假。」
「請假。」凱撒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為了來見菲尼克斯？」
塞西爾沉默了一秒，然後抬起頭，紫眸直視凱撒的眼睛：「是。」
凱撒盯著塞西爾看了幾秒，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壓迫性的審視。
「你倒是膽子不小。」凱撒的聲音依然低沉，語氣裡帶著一絲隱晦的危險，「未經允許，擅自帶蟲來打擾皇夫。塞西爾，你覺得我不會罰你？」
塞西爾垂下眼帘：「陛下若要罰我，我無話可說。」
凱撒的目光從塞西爾身上移開，落在了蘇蔚川身上。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冷意微微頓了一下。
蘇蔚川站在那裡，面容平靜，姿態從容。
黑色的發，藍色的眼，清冷的氣質——
那張臉，實在是像極了菲尼克斯年輕時的模樣。
不是一模一樣，但那種神韻，那種眉眼之間的清冷和疏離，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菲尼克斯。
凱撒的目光在蘇蔚川臉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波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西里爾。
那個名字在他心中一閃而過，像一道被刻意壓制的暗流。
凱撒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他才緩緩鬆開。
他的表情恢復了那種滴水不漏的冷靜，但語氣里的冷意已經消退了幾分。
「你們來做什麼？」凱撒問。
蘇蔚川微微頷首，聲音溫和而恭敬：「蟲皇陛下，是塞西爾帶我來的。我們想請恩特先生擔任我們婚禮的證婚蟲。」
「婚禮。」凱撒重複著這個詞，目光在蘇蔚川和塞西爾之間掃過，「你們倒是會選蟲，但是菲尼克斯不會去的。」
「所以我們來拜訪他。」蘇蔚川說，「我們尊重恩特先生的意願。如果他不願意，我們不會勉強。」
凱撒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蘇蔚川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又移開。
「你們走吧。」凱撒說，聲音平淡，「今天的事，不要在外面亂說。」
蘇蔚川微微一愣，他本以為凱撒會追究他們擅自來訪的責任，至少會給予一些警告。
但凱撒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溫和得多，甚至可以說是輕輕地放過了他們。
蘇蔚川不知道原因，但他不會多問。
「多謝陛下。」蘇蔚川微微頷首，然後他牽著塞西爾的手，向溫室門口走去。
經過凱撒身邊時，塞西爾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一瞬。
凱撒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隱晦的、只有他們兩蟲才懂的意思。
你今天的帳，我記下了。
塞西爾垂下眼帘，沒有回應。
兩蟲走出溫室，穿過走廊，走向門口。
蘇蔚川的飛行器停在房子外面的車道上，雨還在下，灰濛濛的天空壓在頭頂，空氣潮濕而沉悶。
蘇蔚川拉開飛行器的門，讓塞西爾先上去，然後自己坐進了駕駛位。
他啟動了飛行器，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他放過我們了。」塞西爾忽然開口，聲音低啞。
蘇蔚川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塞西爾靠在座椅上，紫眸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表情有些恍惚。
「是。」蘇蔚川說。
「他不像是會放過任何蟲的性格。」塞西爾說，「我見過他處置那些冒犯他的蟲，從不手軟。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蘇蔚川沉默了片刻，他也想到了凱撒看自己時那種微妙的目光，那種一閃而過的、他讀不懂的情緒。
「也許是因為菲尼克斯。」他說，「他不想在菲尼克斯面前做得太過。」
塞西爾搖了搖頭，並不同意這個說法，但他也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不是這個原因，凱撒從不因為菲尼克斯在場就對其他蟲手下留情。
恰恰相反，菲尼克斯在場時，凱撒對那些「讓菲尼克斯不開心」的蟲會更加心狠手辣。
但今天，凱撒放過了他們。
這讓他沒法放心！
塞西爾啟動了飛行器，引擎的聲音漸漸變大，窗外的雨絲被氣流吹得斜斜飄散。
飛行器緩緩升空，離開了那棟被守衛包圍的房子。
從空中俯瞰，那棟房子顯得格外孤獨，像一顆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塵埃，灰濛濛的，死氣沉沉。
蘇蔚川收回了目光，看向前方灰濛濛的天空。
「塞西爾。」他忽然開口。
「嗯。」
「菲尼克斯說的那些話，他說盧卡斯不是他的蟲崽……你覺得是真的嗎？」
塞西爾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終說，聲音很低，「但菲尼克斯的樣子……不像是撒謊。」
蘇蔚川沒有追問，他伸出手，握住了塞西爾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捏了捏。
塞西爾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反握住了蘇蔚川的手。
飛行器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穿行，雨絲打在舷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
與此同時，房間內。
凱撒站在菲尼克斯面前，沉默地看著他。
菲尼克斯已經坐回了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肩膀微微顫抖。
他的呼吸依然急促，但已經沒有剛才那種歇斯底里的尖銳了。
西拉斯安靜地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菲尼克斯。」凱撒開口，聲音低柔。
「你走吧。」菲尼克斯沒有抬頭，聲音沙啞而疲憊，「我不想看到你。」
凱撒沒有動，他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菲尼克斯，目光里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有心痛，有愧疚，有一種扭曲的、近乎病態的憐惜，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深深的無力。
「你今天不該說那些話。」凱撒說，「尤其是最後那句。」
「為什麼不該？」菲尼克斯抬起頭，眼神里滿是厭惡和抗拒。
凱撒沉默了。
「你怕他知道。」菲尼克斯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你怕他知道我不是他的雄父，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有問題，怕他鬧起來動搖你的位置……所以你寧願讓他以為我只是瘋了、只是在說胡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一種疲憊的呢喃：「凱撒，你真可悲！」
凱撒沒有反駁，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菲尼克斯。
「你好好休息。」他最終說，聲音依然低柔，「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菲尼克斯沒有回應。
凱撒轉過身，向溫室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沉穩，軍靴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西拉斯。」他頭也不回地說，「照顧好他。」
「是，陛下。」西拉斯恭敬地低下頭。
凱撒邁步走出了溫室。
走廊里光線昏暗，那兩名近衛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像兩條忠誠的狗。
凱撒忽然想起蘇蔚川，那個與菲尼克斯年輕時有幾分相似的雄蟲。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他心想：難道那個野種還活著？
他今天來到這裡，就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問個清楚。
那些被拒之門外的日子，那些被冷漠對待的屈辱，那些壓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委屈，今天他全部要找到一個答案。
「雄父，難道我不是你的蟲崽嗎？」盧卡斯的聲音沙啞而高亢，在溫室里迴蕩，「您為什麼……為什麼連見我一面都不願意？」
菲尼克斯沒有看盧卡斯，他的目光落在那盆花上，但他的手已經不穩了。
握著噴壺的手在劇烈地顫抖，水珠灑落在桌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您看著我！」盧卡斯向前逼了一步，幾乎貼到了桌沿，他的影子完全籠罩住了菲尼克斯，「您看看我！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麼？您為什麼對我這麼殘忍、這麼無情？！！」
「皇太子殿下。」西拉斯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警告，「請您退後，恩特先生身體不好，您不能這樣逼他。」
「我只是想要他給我一個答案！」盧卡斯猛地轉頭瞪向西拉斯，眼眶泛紅，「我只是想知道他為什麼不願意見我！這算逼嗎？！」
西拉斯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再說下去。
他的目光轉向菲尼克斯，眼底滿是擔憂。
菲尼克斯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胸口起伏幅度越來越大，手指攥緊了噴壺的把手，指節泛白。
那張憔悴的臉上，麻木的表情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露出底下積壓了二十年的、濃稠得發黑的情緒。
「您說話啊。」盧卡斯的聲音軟了下來，但那柔軟裡帶著更深的刺痛，「您說您為什麼不願意見我。您說我做錯了什麼。您說，我到底是不是您的蟲崽？」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菲尼克斯的心上。
菲尼克斯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空洞了十幾年的眼睛裡，終於有了聚焦。
他看向盧卡斯，看向那張與瓦爾登有五分相似、卻更像凱撒的臉。
那眉眼，那輪廓，甚至此刻這種不依不饒的、咄咄逼蟲的固執神情，都像極了凱撒年輕時的模樣。
這張臉、這神態、這聲音……
全都像凱撒！
全都像那個把他關在這裡二十年的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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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尼克斯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他的身體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從手指蔓延到肩膀，從肩膀蔓延到全身。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像是溺水的蟲在拼命掙扎。
菲尼克斯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里倒映出盧卡斯的臉，但那眼神已經不是在看著一隻具體的蟲了。
他像是在看著一個噩夢，一個纏繞了他二十年的、無法掙脫的噩夢！
「你不是我的蟲崽！」菲尼克斯開口，聲音低沉而顫抖，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不是！！！」
聞言，盧卡斯瞬間愣住了，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盧卡斯，你從來就不是我的蟲崽！」菲尼克斯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像是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噴發的裂縫，「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
「這個答案你滿意了嗎？！！」
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帶得向後倒去，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菲尼克斯將手中的噴壺重重地摔在桌上，水花四濺，打濕了那盆艷麗的花。
他的雙手攥成拳頭，撐在桌面上，整個身體前傾，逼近盧卡斯。
「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站在這裡質問我，我就會認你？」菲尼克斯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聲音沙啞而嘶厲，「你和他一樣……和他一樣！你們都覺得我應該乖乖聽話，應該認你們，應該做一個乖巧安分的傀儡——」
他的話語變得支離破碎，像是大腦已經跟不上情緒的奔涌。
盧卡斯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菲尼克斯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那雙不再空洞、卻變得更加可怕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您……您在說什麼？」盧卡斯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什麼叫他？誰是『他』？」
「還有誰？」菲尼克斯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凱撒！你的雌父！那個把我關在這裡二十年的蟲！」
他伸手指向窗外，指向那兩隻守衛所在的方向，手指顫抖得厲害：「你看看外面那兩隻蟲！你以為他們是來保護我的？他們是來看著我的！凱撒派他們來的！二十年！他把我關在這裡二十年！不讓我出去，不讓我見任何蟲，不讓我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整個溫室的空氣都在他的吼聲中震顫。
「你知道一個蟲被關二十年是什麼感覺嗎？你知道每天醒來面對的都是同一面牆、同一盆花、同一個天花板是什麼感覺嗎？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知道逼我！和凱撒一樣逼我！」
盧卡斯被這劈頭蓋臉的怒吼逼得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後的椅子上。
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清：「我……我不是……我只是想……」
「你想什麼？」菲尼克斯打斷了他，聲音尖銳得刺耳，「你想讓我認你？憑什麼？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你問過我同不同意嗎？凱撒沒有問過我，你也沒有問過我！你們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
溫室的玻璃穹頂仿佛都在菲尼克斯的吼聲中震顫。
他的話很沒有邏輯且前言不搭後語，可卻能讓所有蟲都感受到他的痛苦與絕望。
蘇蔚川屏住了呼吸，他見過菲尼克斯的麻木，見過菲尼克斯的冷漠，但從未見過菲尼克斯這個樣子。
像一頭被困了二十年的野獸，終於在籠子的鐵欄上撞得頭破血流，發出最後的、絕望的嘶吼。
他不由得握緊了塞西爾的手。
塞西爾的手很涼，他的紫眸盯著菲尼克斯，眼底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收緊了手指，回握住蘇蔚川的手。
烏爾里希靠在牆邊，臉上那慣常的假笑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的眼睛睜大了一些，目光在菲尼克斯和盧卡斯之間來回移動，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盧卡斯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的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而顫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您被關在這裡……我以為您是自願的……」
「自願？」菲尼克斯的笑聲更加尖銳了，「你以為我是自願的？你以為我喜歡住在這個破地方？你以為我喜歡每天對著這些花花草草，連一個說話的蟲都沒有？」
他伸手指向溫室里的每一盆花，每一株草，聲音嘶啞：「你看看這些！這些是我唯一的陪伴！二十年來，只有它們不會嫌棄我，不會騙我，不會把我關起來！」
他的聲音忽高忽低，帶著一種不正常的、近乎癲狂的起伏：「凱撒說外面不安全，說外面有蟲要害我，說我只需要待在這裡就好——他說的每句話都是為了控制我！他讓我以為我真的瘋了，讓我以為離開這裡我就會死！」
「您別說了……」盧卡斯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求您別說了……」
「我為什麼不說？」菲尼克斯的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他的聲音尖銳得幾乎刺耳，「你不是想要答案嗎？你不是想讓我認你嗎？我現在就告訴你——你不是我的蟲崽！你的雄父另有其蟲！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
盧卡斯整個蟲像被抽空了一樣，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扶住身後的花架才勉強沒有倒下。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您在說什麼……您在騙我……對不對？您只是不想認我……所以才說這種話……」
「我沒有騙你！」菲尼克斯向前邁了一步，雙手攥成拳頭，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你的雄父是——」
「菲尼克斯。」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溫室門口傳來，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刀，精準地切斷了菲尼克斯即將出口的話語。
菲尼克斯的話戛然而止。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開始更加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不是憤怒的顫抖，而是一種本能的、近乎恐懼的戰慄。
菲尼克斯緩緩轉過頭，憤怒的目光投向門口，臉上的表情從失控的瘋狂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恨意和戰慄的神情。
凱撒站在門口。
他沒有穿正式的皇袍，只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軍裝，肩章上的皇紋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面容英俊而威嚴，歲月的痕跡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紋路，卻沒有削弱他絲毫的氣勢。
他的頭髮是深沉的金色，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起，露出寬闊的額頭和一雙深藍色的眼睛。
此刻，那雙無情的眼睛正看著菲尼克斯。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責備，甚至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
有的只是一種深沉的、近乎病態的專注，像是在看一件珍藏了多年的、獨一無二的珍寶。
即使菲尼克斯剛才吼出了那些足以讓任何蟲震怒的話，即使菲尼克斯當著這麼多蟲的面揭露了那些本不該被外蟲知曉的秘密，凱撒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他身後的兩名近衛安靜地守在門口，沒有進入溫室。
整個溫室里的氛圍瞬間凝固了。
蘇蔚川的手指猛地收緊，他感覺到塞西爾握著自己的手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限。
兩蟲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擔憂。
現在的局勢，比他們預想的要更加危險。
塞西爾的紫眸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暗流，但他還是選擇先安撫蘇蔚川。
烏爾里希靠在牆邊的身體微微繃直了，他下意識地垂下眼帘，收斂了臉上所有多餘的表情，只留下一種標準的、無可挑剔的恭順。
盧卡斯在看到凱撒的那一刻，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扶住花架的手，身體微微挺直，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但盧卡斯的手還在抖，聲音還在顫：「雌父……我……我只是想來……」
凱撒沒有看他。
凱撒邁步走進溫室，步伐沉穩，軍靴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沒有走向盧卡斯，而是徑直走向菲尼克斯。
凱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碾壓一切的氣勢。
菲尼克斯的身體在凱撒靠近的過程中顫抖得越來越厲害，他的雙手撐著桌沿，指節泛白，整個蟲像是一張拉滿的弓，隨時可能斷裂。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凱撒，裡面翻湧著恨意、恐懼、痛苦，還有一種被困獸般的絕望。
「你來了。」菲尼克斯開口，聲音沙啞而顫抖，但依然帶著挑釁的意味，「你終於來了，書來看我有沒有死嗎？」
凱撒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菲尼克斯。」凱撒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你累了，又開始說胡話了。」
「我不累。」菲尼克斯的聲音尖銳而嘶啞，「我沒有說胡話，我很清醒，清醒得很！我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盧卡斯不是我的蟲崽。你敢把真相告訴他嗎？你敢嗎？」
凱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心痛和疲憊交織的複雜神情。
「菲尼克斯。」凱撒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縱容和無奈，「你今天精神不好，說得也夠多了，需要靜養。西拉斯，扶他回房間好好休息。」
「別碰我。」菲尼克斯在西拉斯上前的瞬間猛地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後的椅子上，身體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他的眼睛裡滿是戒備和敵意，聲音嘶啞，「凱撒，你不要每次都這樣。我說真話的時候你就說我累了，說我需要休息。我說假話的時候你就說我很正常……你把我變成了一個瘋子！」
他伸手指向盧卡斯，手指顫抖得厲害：「你告訴他！你告訴他真相！你告訴他，他不是我的蟲崽！」
凱撒的目光從菲尼克斯身上移開，轉向盧卡斯時。
「盧卡斯。」他開口，聲音平淡而威嚴，「出去，在飛行器上等我。」
盧卡斯沒有動，他的身體僵硬得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眼睛直直地盯著凱撒，聲音沙啞而固執：「雌父，他說的……他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我是他的蟲崽……對不對？」
凱撒沉默了一秒，那一秒的沉默，像一記重錘，砸在盧卡斯心上。
「菲尼克斯精神不好。」凱撒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判決般的意味，「他說的話，你不必當真。」
不必當真。
盧卡斯的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發出了一聲低啞的、近乎無聲的笑。
那笑聲里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比哭泣更深的苦澀。
他明白了。
菲尼克斯不是真的認為他不是自己的孩子。
菲尼克斯只是因為厭惡他、厭惡到了極點，才說出「你不是我的蟲崽」這種話。
而凱撒在幫他圓場，在告訴盧卡斯「菲尼克斯只是病了，不是真的不認你」。
可是，如果菲尼克斯真的有一點點在意他，又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盧卡斯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來。
他低下頭，不再看凱撒，也不再看著菲尼克斯。
盧卡斯知道這不是真的，但他只能勸自己相信。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明白了。」
他轉過身，腳步有些踉蹌地向溫室門口走去，他的背影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單薄和孤獨。
烏爾里希眼珠一轉，立刻跟了上去。
他經過蘇蔚川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蘇蔚川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興味，但什麼也沒有說，快步追上了盧卡斯。
「皇太子殿下，我送您。」
烏爾里希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漸行漸遠。
凱撒的目光追隨著盧卡斯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溫室里剩下的兩個蟲身上。
蘇蔚川和塞西爾。
凱撒的眼裡翻湧著一種冷冽的、審視的、帶著隱晦怒意的光，他的怒意是衝著這些「讓菲尼克斯情緒失控」的外來者的。
「塞西爾。」凱撒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我記得，今天軍部有會議。」
塞西爾微微頷首，聲音平穩：「陛下，我請了假。」
「請假。」凱撒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為了來見菲尼克斯？」
塞西爾沉默了一秒，然後抬起頭，紫眸直視凱撒的眼睛：「是。」
凱撒盯著塞西爾看了幾秒，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壓迫性的審視。
「你倒是膽子不小。」凱撒的聲音依然低沉，語氣裡帶著一絲隱晦的危險，「未經允許，擅自帶蟲來打擾皇夫。塞西爾，你覺得我不會罰你？」
塞西爾垂下眼帘：「陛下若要罰我，我無話可說。」
凱撒的目光從塞西爾身上移開，落在了蘇蔚川身上。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冷意微微頓了一下。
蘇蔚川站在那裡，面容平靜，姿態從容。
黑色的發，藍色的眼，清冷的氣質——
那張臉，實在是像極了菲尼克斯年輕時的模樣。
不是一模一樣，但那種神韻，那種眉眼之間的清冷和疏離，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菲尼克斯。
凱撒的目光在蘇蔚川臉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波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西里爾。
那個名字在他心中一閃而過，像一道被刻意壓制的暗流。
凱撒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他才緩緩鬆開。
他的表情恢復了那種滴水不漏的冷靜，但語氣里的冷意已經消退了幾分。
「你們來做什麼？」凱撒問。
蘇蔚川微微頷首，聲音溫和而恭敬：「蟲皇陛下，是塞西爾帶我來的。我們想請恩特先生擔任我們婚禮的證婚蟲。」
「婚禮。」凱撒重複著這個詞，目光在蘇蔚川和塞西爾之間掃過，「你們倒是會選蟲，但是菲尼克斯不會去的。」
「所以我們來拜訪他。」蘇蔚川說，「我們尊重恩特先生的意願。如果他不願意，我們不會勉強。」
凱撒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蘇蔚川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又移開。
「你們走吧。」凱撒說，聲音平淡，「今天的事，不要在外面亂說。」
蘇蔚川微微一愣，他本以為凱撒會追究他們擅自來訪的責任，至少會給予一些警告。
但凱撒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溫和得多，甚至可以說是輕輕地放過了他們。
蘇蔚川不知道原因，但他不會多問。
「多謝陛下。」蘇蔚川微微頷首，然後他牽著塞西爾的手，向溫室門口走去。
經過凱撒身邊時，塞西爾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一瞬。
凱撒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隱晦的、只有他們兩蟲才懂的意思。
你今天的帳，我記下了。
塞西爾垂下眼帘，沒有回應。
兩蟲走出溫室，穿過走廊，走向門口。
蘇蔚川的飛行器停在房子外面的車道上，雨還在下，灰濛濛的天空壓在頭頂，空氣潮濕而沉悶。
蘇蔚川拉開飛行器的門，讓塞西爾先上去，然後自己坐進了駕駛位。
他啟動了飛行器，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他放過我們了。」塞西爾忽然開口，聲音低啞。
蘇蔚川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塞西爾靠在座椅上，紫眸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表情有些恍惚。
「是。」蘇蔚川說。
「他不像是會放過任何蟲的性格。」塞西爾說，「我見過他處置那些冒犯他的蟲，從不手軟。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蘇蔚川沉默了片刻，他也想到了凱撒看自己時那種微妙的目光，那種一閃而過的、他讀不懂的情緒。
「也許是因為菲尼克斯。」他說，「他不想在菲尼克斯面前做得太過。」
塞西爾搖了搖頭，並不同意這個說法，但他也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不是這個原因，凱撒從不因為菲尼克斯在場就對其他蟲手下留情。
恰恰相反，菲尼克斯在場時，凱撒對那些「讓菲尼克斯不開心」的蟲會更加心狠手辣。
但今天，凱撒放過了他們。
這讓他沒法放心！
塞西爾啟動了飛行器，引擎的聲音漸漸變大，窗外的雨絲被氣流吹得斜斜飄散。
飛行器緩緩升空，離開了那棟被守衛包圍的房子。
從空中俯瞰，那棟房子顯得格外孤獨，像一顆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塵埃，灰濛濛的，死氣沉沉。
蘇蔚川收回了目光，看向前方灰濛濛的天空。
「塞西爾。」他忽然開口。
「嗯。」
「菲尼克斯說的那些話，他說盧卡斯不是他的蟲崽……你覺得是真的嗎？」
塞西爾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終說，聲音很低，「但菲尼克斯的樣子……不像是撒謊。」
蘇蔚川沒有追問，他伸出手，握住了塞西爾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捏了捏。
塞西爾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反握住了蘇蔚川的手。
飛行器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穿行，雨絲打在舷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
與此同時，房間內。
凱撒站在菲尼克斯面前，沉默地看著他。
菲尼克斯已經坐回了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肩膀微微顫抖。
他的呼吸依然急促，但已經沒有剛才那種歇斯底里的尖銳了。
西拉斯安靜地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菲尼克斯。」凱撒開口，聲音低柔。
「你走吧。」菲尼克斯沒有抬頭，聲音沙啞而疲憊，「我不想看到你。」
凱撒沒有動，他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菲尼克斯，目光里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有心痛，有愧疚，有一種扭曲的、近乎病態的憐惜，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深深的無力。
「你今天不該說那些話。」凱撒說，「尤其是最後那句。」
「為什麼不該？」菲尼克斯抬起頭，眼神里滿是厭惡和抗拒。
凱撒沉默了。
「你怕他知道。」菲尼克斯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你怕他知道我不是他的雄父，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有問題，怕他鬧起來動搖你的位置……所以你寧願讓他以為我只是瘋了、只是在說胡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一種疲憊的呢喃：「凱撒，你真可悲！」
凱撒沒有反駁，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菲尼克斯。
「你好好休息。」他最終說，聲音依然低柔，「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菲尼克斯沒有回應。
凱撒轉過身，向溫室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沉穩，軍靴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西拉斯。」他頭也不回地說，「照顧好他。」
「是，陛下。」西拉斯恭敬地低下頭。
凱撒邁步走出了溫室。
走廊里光線昏暗，那兩名近衛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像兩條忠誠的狗。
凱撒忽然想起蘇蔚川，那個與菲尼克斯年輕時有幾分相似的雄蟲。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他心想：難道那個野種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