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亂成一鍋粥了，就差蟲皇了
菲尼克斯眉頭緊皺，臉上那層麻木的冰幾乎要被煩躁撕裂。
他強壓著情緒，冷漠地吩咐道：「西拉斯，你去叫他走。告訴他，我不會見他，讓他立刻離開。」
西拉斯面露無奈，低聲回答：「皇太子殿下不願意走，他說除非您願意見他一面，否則他不會離開。」
西拉斯頓了頓，走到菲尼克斯身前，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凝重：「而且，恐怕還有一個壞消息要告訴您。蟲皇陛下應該已經知道皇太子殿下到這裡來了。不出意外，他可能會親自趕過來。」
西拉斯說這話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
他注意到一直守在這棟房子外的那兩隻雌蟲，在看到盧卡斯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面色驟然慌亂，其中一隻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掏出了通訊器。
不用想，他們肯定是要把這件事火速報告給上級。
菲尼克斯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隨即扯著嘴角，露出一個充滿譏諷的笑：「西拉斯，今天可真熱鬧。這裡多少年沒這麼熱鬧過了。」
他的語氣里沒有半點欣喜，只有濃烈的自嘲和厭煩。
也確實是熱鬧非凡。
蘇蔚川趁著誰也沒有注意自己的功夫，悄然走到塞西爾身邊，微微側身，用只有他們兩蟲能聽到的聲音悄悄問道：「塞西爾，你還好嗎？」
塞西爾搖了搖頭，動作幅度極小，隨即伸手握住蘇蔚川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用力捏了捏，示意蘇蔚川放下心。
他低聲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不用擔心我，我沒事。」
塞西爾的心思遠沒有那麼複雜。
他曾經恨過自己的雌父和雄父，恨他們將他帶到這個世界又棄之不顧，恨那段灰暗的童年和被人指指點點的出身。
但在漫長而殘酷的歲月里，在血與火的戰場上一次次掙扎求生的過程中，那種激烈的恨意早已被時間磨蝕得所剩無幾。
他也不像盧卡斯那樣，對「完整的家庭」抱著某種近乎天真的渴望。
比起尋找失落的親情，他更想與蘇蔚川一起，從零開始，構建一個只屬於他們兩蟲的、完美的家。
他今天帶著蘇蔚川來見菲尼克斯，其實只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
或許在見面之前，他心底還殘留著些許迷茫和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糾結。
但現在，真正見到了菲尼克斯，看到了他如今這副麻木、憔悴、自我囚禁的模樣，塞西爾心中反而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放下感。
像是終於把一件懸而未決的事情畫上了句號，雖然這個句號並不圓滿。
看到菲尼克斯飽受折磨，他甚至覺得自己好像暢快了一些。
他有些扭曲地想，至少飽受痛苦的不止他一個。
這個念頭陰暗而自私，但他並不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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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不會告訴菲尼克斯自己的真實身份，不會去揭開那道陳舊的傷疤，也不會去問那個註定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就讓一切，到此為止。
菲尼克斯顯然沒有餘力去察覺塞西爾內心的波瀾，他帶著壓制的怒氣轉向西拉斯，語氣更加不耐：「在蟲皇來之前，把皇太子趕走！我不想看到他們，任何一個！」
話音剛落，一道突兀的、帶著受傷和固執的聲音，從菲尼克斯的背後響了起來。
「您就這麼不願意見到我嗎？」
蘇蔚川詫異地抬頭瞧了一眼，門口站著的正是盧卡斯，還有他身側的烏爾里希。
盧卡斯的臉色在溫室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嘴唇緊抿，眼神直直地鎖定菲尼克斯的背影，表情里混合著委屈和不甘。
烏爾里希的目光在溫室里掃了一圈，當看到蘇蔚川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喜。
他毫不遲疑地徑直走到蘇蔚川身側，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語氣輕快地打了個招呼：「真巧啊！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菲尼克斯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目光冰冷地掃過烏爾里希，最終落在盧卡斯臉上。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只有拒人千里的冷漠：「這是我的房子。沒有我的允許，即使你是皇太子，也不能擅自闖進來。」
盧卡斯沒有理會這話，徑直走到了菲尼克斯的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有些逼人。
他的面色在近距離下顯得更加蒼白，眼眶微微泛紅，卻固執地盯住菲尼克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難道我連見自己的『雄父』一面，也需要被批准嗎？」
他將「雄父」兩個字咬得很重，眼神里滿是受傷，「您就這麼不願意見我嗎？」
菲尼克斯望著眼前這張與他弟弟瓦爾登約有五分相似的臉，心底卻沒有半分血緣的親近。
他認為這張臉還是更像蟲皇。
那眉眼，那輪廓，甚至是此刻這種帶著委屈和質問的固執神情，都和凱撒年輕時如出一轍。
連這脾氣，也更像蟲皇。
「滾出去！」菲尼克斯毫不客氣地喊道，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他的語氣像是在驅趕什麼令他厭惡至極的東西，「滾到蟲皇的身邊去，不要來這裡礙我的眼！」
盧卡斯被這劈頭蓋臉的怒喝震得身體一僵，但他很快挺直了脊背，咬著牙說：「您不必這樣生氣。我只是想問您幾個問題而已。」
早在蟲皇找回盧卡斯的那天，凱撒就把這件事告訴了菲尼克斯。
所以菲尼克斯當然知道盧卡斯是誰，知道他的存在，也知道他與瓦爾登、與凱撒之間的血緣關係。
正因如此，他的拒絕才這般決絕。
「請出去。」菲尼克斯深吸一口氣，勉強平復了翻湧的情緒。
他看著盧卡斯，表情冷若冰霜，語氣卻恢復了刻意的平靜，一字一頓地再次強調：「請——皇太子出去。」
西拉斯非常配合地伸出手，朝著門口的方向做了一個標準而無可挑剔的「請」的動作。
「不。」盧卡斯固執地站在原地，搖了搖頭，「我只想問您幾個問題。問完我就走。」
蘇蔚川在一旁眨了眨眼，感受到空氣中愈發緊張的火藥味，不動聲色地往塞西爾身邊又靠近了一些。
他身側恰好有一叢淡黃色的棣棠花，開得正盛，團團簇簇，顯然是被菲尼克斯精心照料過的，散發出清淡怡人的花香。
蘇蔚川突發奇想，伸手摘了一朵，遞給塞西爾。
塞西爾有些詫異地接過去，低頭看著掌心那朵小巧明媚的花，再抬頭望向蘇蔚川時，紫眸里亮了一下。
「怎麼了？」他壓低了聲音，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想讓你看看。」蘇蔚川笑了一下，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被照料得極好的植物，輕聲說，「只有內心溫柔、富有耐心的蟲，才能把花照料得這樣好。」
塞西爾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明顯的、帶著暖意的笑容。
他將那朵小小的棣棠花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捻起，然後鄭重地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低聲輕語，語氣里滿是珍視：「我一定好好把它珍藏起來。」
蘇蔚川不由得笑了起來，伸出手試圖將那朵花從塞西爾手中拿回來。
塞西爾反應極快，一把攔下他的手，不讓得逞。
蘇蔚川於是笑著解釋道：「這朵花不合適。」
他輕輕捻住塞西爾的手指，目光溫柔，「我應該送你一枝紫羅蘭。」
「別想拿回去。到了我的手上，就是我的了。」塞西爾有些得意地說，紫眸里漾開一絲狡黠的光，「還有，我記住了，親愛的，你欠我一枝紫羅蘭。」
他們這樣旁若無蟲地低聲打情罵俏，周圍的緊張氣氛仿佛與他們無關。
站在一旁的烏爾里希先受不了了。
「咳！咳！」他用力地佯裝咳嗽了兩聲，聲音在溫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這咳嗽聲成功吸引了正在對峙中的菲尼克斯與盧卡斯的注意。
兩道帶著不悅的目光同時掃了過來。
烏爾里希倒吸一口氣，這場面著實有些尷尬。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掩飾那一瞬間的窘迫，然後迅速調整表情，轉向菲尼克斯，用恭敬而親昵的語氣問候道：「菲尼克斯叔叔，日安。雄父托我向您問好。」
菲尼克斯眯起眼睛，打量著這隻金髮藍眼的雄蟲。
他身上的氣勢微微變了，那種拒人千里的冷漠似乎出現了一絲裂縫，仿佛某些久遠的、屬於過去那個「正常」的他的部分被短暫地喚醒了。
烏爾里希十分乖巧地補充了一句：「我是烏爾里希·賽勒斯。菲尼克斯叔叔，您小時候還抱過我呢。」
菲尼克斯頓時明白了。
眼前這隻雄蟲，是他年輕時一位好友的孩子。
想到那位性情溫和、與他頗為投緣的老朋友，他的臉色稍微柔和了一些，雖然依舊談不上熱情，但至少不再那麼針鋒相對。
盧卡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微小的變化，心裡很不是滋味。
菲尼克斯對他疾言厲色，對這隻突然冒出來的、油嘴滑舌的雄蟲卻緩和了態度。
這鮮明的對比讓他感到一陣酸澀和委屈，不由得有些遷怒於烏爾里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想與您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談一談。」盧卡斯再次提出自己的訴求，語氣放軟了一些，但堅持不變。
「沒有什麼好談的。」菲尼克斯不耐煩地說，目光刻意從盧卡斯身上移開，轉到了蘇蔚川那邊，仿佛多看盧卡斯一眼都是折磨。
他淡然道，語氣里滿是諷刺，「你們這群傢伙，都挺會挑時間的。」
盧卡斯這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這間溫室里除了菲尼克斯、西拉斯和烏爾里希之外，竟然還有別的蟲。
他的目光順著菲尼克斯的視線望去，當看清蘇蔚川和塞西爾時，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詫異：「蘇蔚川？你怎麼會在這裡？」
「哦？這麼說，你們認識？」菲尼克斯瞥了一眼盧卡斯，又看了看蘇蔚川，語氣裡帶上一絲探究。
幾乎是同時，兩道聲音響了起來。
「我們很熟。」盧卡斯搶著回答，語氣急促，似乎急於強調他們之間的聯繫。
「雖然認識，但現在與以前不同了。」蘇蔚川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平靜而清晰，帶著禮貌的疏離。
盧卡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感覺到了，蘇蔚川這是明明白白地想與他撇清關係，在菲尼克斯面前，在塞西爾面前，甚至在那個陌生的烏爾里希面前，劃清界限。
這讓他感到難堪，更感到一種被背叛般的刺痛。
蘇蔚川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他坦然地說：「很多蟲都誤會過我與皇太子殿下之間的關係。我們之間確實有過一段過往，但那都已經過去了。如今，皇太子殿下身份尊貴，而我也有了自己的伴侶，各自都有新的生活。」
盧卡斯死死盯著他，忍不住問道：「蘇蔚川，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只是實話實說，皇太子殿下。」蘇蔚川坦然自若，目光平靜地回望過去，沒有任何閃躲。
就在這時，塞西爾光明正大地伸出手，牽住了蘇蔚川的手，十指相扣，然後抬起下巴，紫眸挑釁地向盧卡斯望去，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盧卡斯頓時冒出一肚子氣，憋屈得不行。
菲尼克斯給他甩臉色，塞西爾又這樣公然挑釁他，蘇蔚川則乾脆利落地斬斷了過去，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所有人排斥的外來者。
在極度的難堪和某種扭曲的報復心理驅使下，他突然看向烏爾里希，走上前一步，有些粗魯地一把拽住了烏爾里希的手。
「烏爾里希是雌父為我選的皇夫。」盧卡斯身體挺得筆直，但語氣里明顯帶著賭氣的味道，像是在向誰示威。
烏爾里希配合著露出了一個明顯的、浮於表面的假笑，點了點頭。
但他的心底卻湧起強烈的不耐煩，盧卡斯真是一隻粗魯無比的雌蟲。
他眼底一片冷漠。
應該說，雌蟲都是一群粗魯無禮的傢伙，令蟲厭惡。
他不由得借著餘光瞥了一眼蘇蔚川，心想，還是雄蟲好，溫柔，優雅，懂得分寸。
菲尼克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發出一聲短促而充滿諷刺的嗤笑。
「哈，真有意思。」他說，目光在蘇蔚川、塞西爾、盧卡斯以及烏爾里希身上緩緩流轉，「我這小廟，今天居然來了這麼多大佛。」
烏爾里希不露痕跡地將自己的手從盧卡斯那令人不適的鉗制中抽了出來。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發紅的手腕，臉上笑容不變，腳步一轉，竟然直接走到蘇蔚川的另一側，動作自然地伸出手，親密地挽住了蘇蔚川的手臂。
「蘇蔚川，真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他維持著浮於表面的微笑，語氣親熱，「真是太巧了。自從下了飛船，我都沒想過還能見到你。」
「把手拿開。」塞西爾毫不客氣地命令道，紫眸盯著烏爾里希搭在蘇蔚川臂彎的手，眼神銳利如刀。
烏爾里希向他望了一眼，但並沒有放手，甚至還更親密地往蘇蔚川身上靠了一下，臉上帶著無辜又挑釁的表情。
這莫名其妙的親密令蘇蔚川十分不適，但他的涵養讓他不能粗暴地將烏爾里希推開。
他微微蹙眉，用儘量平穩的語氣委婉地提醒：「烏爾里希，你這樣挽著我，皇太子殿下會吃醋的。」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但堅定地移動自己的手臂，試圖從烏爾里希的纏繞中抽離出來。
烏爾里希鬆開了手，卻詭異地笑了一下：「皇太子殿下這樣大度，怎麼可能吃醋。」他調笑道，目光在盧卡斯和塞西爾之間轉了一圈，「吃醋的明明是你家的雌蟲。」
盧卡斯重重地哼了一聲，又瞪了烏爾里希一眼，對這隻雄蟲的輕佻言行十分不滿，卻也無力反駁。
烏爾里希這時又貼到了菲尼克斯身邊，臉上堆起乖巧的笑容。
「菲尼克斯叔叔，不如我們坐下來一起好好聊一聊。」他笑嘻嘻地說，試圖打圓場，「既然大家都在這兒，就一起好好說說話嘛。」
菲尼克斯皺起眉，雖然常言說伸手不打笑臉蟲，但他此刻心煩意亂，耐心早已耗盡。
他毫不客氣地拒絕：「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他們都走，你也走。」
烏爾里希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快。
「菲尼克斯叔叔。」他換上了一副撒嬌的口吻，伸手指了指像根柱子一樣杵在那裡的盧卡斯，「您看看，皇太子殿下這是要走的意思嗎？」
盧卡斯順勢接過話茬，對菲尼克斯說，語氣固執而堅定：「我知道您不想見我。但如果您不回答我的問題，我會一直站在這裡。」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會每天都來找您，直到您願意回答問題的那天。」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拗。
菲尼克斯猛地甩開烏爾里希虛扶過來的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動作帶著一股泄氣般的疲憊。
「你想問什麼？」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淡，甚至更加空洞，神情冷漠得像是在看一隻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蟲。
這樣說也不對，因為菲尼克斯對真正的陌生蟲，態度反倒要溫和許多。
盧卡斯雙手在身側緊緊攥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迎著菲尼克斯冰冷的目光，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您為什麼不願意見我？」
蘇蔚川歪了歪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對峙的雙方，又看了看身邊神色各異的塞西爾和烏爾里希，最後落在那位被往事和痛苦淹沒的皇夫身上。
他在心中輕輕喟嘆：這場景，真像一出精心編排又充滿意外的戲劇。
就差蟲皇了。
他心想。
他強壓著情緒，冷漠地吩咐道：「西拉斯，你去叫他走。告訴他，我不會見他，讓他立刻離開。」
西拉斯面露無奈，低聲回答：「皇太子殿下不願意走，他說除非您願意見他一面，否則他不會離開。」
西拉斯頓了頓，走到菲尼克斯身前，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凝重：「而且，恐怕還有一個壞消息要告訴您。蟲皇陛下應該已經知道皇太子殿下到這裡來了。不出意外，他可能會親自趕過來。」
西拉斯說這話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
他注意到一直守在這棟房子外的那兩隻雌蟲，在看到盧卡斯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面色驟然慌亂，其中一隻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掏出了通訊器。
不用想，他們肯定是要把這件事火速報告給上級。
菲尼克斯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隨即扯著嘴角，露出一個充滿譏諷的笑：「西拉斯，今天可真熱鬧。這裡多少年沒這麼熱鬧過了。」
他的語氣里沒有半點欣喜，只有濃烈的自嘲和厭煩。
也確實是熱鬧非凡。
蘇蔚川趁著誰也沒有注意自己的功夫，悄然走到塞西爾身邊，微微側身，用只有他們兩蟲能聽到的聲音悄悄問道：「塞西爾，你還好嗎？」
塞西爾搖了搖頭，動作幅度極小，隨即伸手握住蘇蔚川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用力捏了捏，示意蘇蔚川放下心。
他低聲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不用擔心我，我沒事。」
塞西爾的心思遠沒有那麼複雜。
他曾經恨過自己的雌父和雄父，恨他們將他帶到這個世界又棄之不顧，恨那段灰暗的童年和被人指指點點的出身。
但在漫長而殘酷的歲月里，在血與火的戰場上一次次掙扎求生的過程中，那種激烈的恨意早已被時間磨蝕得所剩無幾。
他也不像盧卡斯那樣，對「完整的家庭」抱著某種近乎天真的渴望。
比起尋找失落的親情，他更想與蘇蔚川一起，從零開始，構建一個只屬於他們兩蟲的、完美的家。
他今天帶著蘇蔚川來見菲尼克斯，其實只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
或許在見面之前，他心底還殘留著些許迷茫和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糾結。
但現在，真正見到了菲尼克斯，看到了他如今這副麻木、憔悴、自我囚禁的模樣，塞西爾心中反而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放下感。
像是終於把一件懸而未決的事情畫上了句號，雖然這個句號並不圓滿。
看到菲尼克斯飽受折磨，他甚至覺得自己好像暢快了一些。
他有些扭曲地想，至少飽受痛苦的不止他一個。
這個念頭陰暗而自私，但他並不否認。
本書首發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不會告訴菲尼克斯自己的真實身份，不會去揭開那道陳舊的傷疤，也不會去問那個註定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就讓一切，到此為止。
菲尼克斯顯然沒有餘力去察覺塞西爾內心的波瀾，他帶著壓制的怒氣轉向西拉斯，語氣更加不耐：「在蟲皇來之前，把皇太子趕走！我不想看到他們，任何一個！」
話音剛落，一道突兀的、帶著受傷和固執的聲音，從菲尼克斯的背後響了起來。
「您就這麼不願意見到我嗎？」
蘇蔚川詫異地抬頭瞧了一眼，門口站著的正是盧卡斯，還有他身側的烏爾里希。
盧卡斯的臉色在溫室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嘴唇緊抿，眼神直直地鎖定菲尼克斯的背影，表情里混合著委屈和不甘。
烏爾里希的目光在溫室里掃了一圈，當看到蘇蔚川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喜。
他毫不遲疑地徑直走到蘇蔚川身側，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語氣輕快地打了個招呼：「真巧啊！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菲尼克斯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目光冰冷地掃過烏爾里希，最終落在盧卡斯臉上。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只有拒人千里的冷漠：「這是我的房子。沒有我的允許，即使你是皇太子，也不能擅自闖進來。」
盧卡斯沒有理會這話，徑直走到了菲尼克斯的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有些逼人。
他的面色在近距離下顯得更加蒼白，眼眶微微泛紅，卻固執地盯住菲尼克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難道我連見自己的『雄父』一面，也需要被批准嗎？」
他將「雄父」兩個字咬得很重，眼神里滿是受傷，「您就這麼不願意見我嗎？」
菲尼克斯望著眼前這張與他弟弟瓦爾登約有五分相似的臉，心底卻沒有半分血緣的親近。
他認為這張臉還是更像蟲皇。
那眉眼，那輪廓，甚至是此刻這種帶著委屈和質問的固執神情，都和凱撒年輕時如出一轍。
連這脾氣，也更像蟲皇。
「滾出去！」菲尼克斯毫不客氣地喊道，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他的語氣像是在驅趕什麼令他厭惡至極的東西，「滾到蟲皇的身邊去，不要來這裡礙我的眼！」
盧卡斯被這劈頭蓋臉的怒喝震得身體一僵，但他很快挺直了脊背，咬著牙說：「您不必這樣生氣。我只是想問您幾個問題而已。」
早在蟲皇找回盧卡斯的那天，凱撒就把這件事告訴了菲尼克斯。
所以菲尼克斯當然知道盧卡斯是誰，知道他的存在，也知道他與瓦爾登、與凱撒之間的血緣關係。
正因如此，他的拒絕才這般決絕。
「請出去。」菲尼克斯深吸一口氣，勉強平復了翻湧的情緒。
他看著盧卡斯，表情冷若冰霜，語氣卻恢復了刻意的平靜，一字一頓地再次強調：「請——皇太子出去。」
西拉斯非常配合地伸出手，朝著門口的方向做了一個標準而無可挑剔的「請」的動作。
「不。」盧卡斯固執地站在原地，搖了搖頭，「我只想問您幾個問題。問完我就走。」
蘇蔚川在一旁眨了眨眼，感受到空氣中愈發緊張的火藥味，不動聲色地往塞西爾身邊又靠近了一些。
他身側恰好有一叢淡黃色的棣棠花，開得正盛，團團簇簇，顯然是被菲尼克斯精心照料過的，散發出清淡怡人的花香。
蘇蔚川突發奇想，伸手摘了一朵，遞給塞西爾。
塞西爾有些詫異地接過去，低頭看著掌心那朵小巧明媚的花，再抬頭望向蘇蔚川時，紫眸里亮了一下。
「怎麼了？」他壓低了聲音，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想讓你看看。」蘇蔚川笑了一下，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被照料得極好的植物，輕聲說，「只有內心溫柔、富有耐心的蟲，才能把花照料得這樣好。」
塞西爾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明顯的、帶著暖意的笑容。
他將那朵小小的棣棠花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捻起，然後鄭重地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低聲輕語，語氣里滿是珍視：「我一定好好把它珍藏起來。」
蘇蔚川不由得笑了起來，伸出手試圖將那朵花從塞西爾手中拿回來。
塞西爾反應極快，一把攔下他的手，不讓得逞。
蘇蔚川於是笑著解釋道：「這朵花不合適。」
他輕輕捻住塞西爾的手指，目光溫柔，「我應該送你一枝紫羅蘭。」
「別想拿回去。到了我的手上，就是我的了。」塞西爾有些得意地說，紫眸里漾開一絲狡黠的光，「還有，我記住了，親愛的，你欠我一枝紫羅蘭。」
他們這樣旁若無蟲地低聲打情罵俏，周圍的緊張氣氛仿佛與他們無關。
站在一旁的烏爾里希先受不了了。
「咳！咳！」他用力地佯裝咳嗽了兩聲，聲音在溫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這咳嗽聲成功吸引了正在對峙中的菲尼克斯與盧卡斯的注意。
兩道帶著不悅的目光同時掃了過來。
烏爾里希倒吸一口氣，這場面著實有些尷尬。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掩飾那一瞬間的窘迫，然後迅速調整表情，轉向菲尼克斯，用恭敬而親昵的語氣問候道：「菲尼克斯叔叔，日安。雄父托我向您問好。」
菲尼克斯眯起眼睛，打量著這隻金髮藍眼的雄蟲。
他身上的氣勢微微變了，那種拒人千里的冷漠似乎出現了一絲裂縫，仿佛某些久遠的、屬於過去那個「正常」的他的部分被短暫地喚醒了。
烏爾里希十分乖巧地補充了一句：「我是烏爾里希·賽勒斯。菲尼克斯叔叔，您小時候還抱過我呢。」
菲尼克斯頓時明白了。
眼前這隻雄蟲，是他年輕時一位好友的孩子。
想到那位性情溫和、與他頗為投緣的老朋友，他的臉色稍微柔和了一些，雖然依舊談不上熱情，但至少不再那麼針鋒相對。
盧卡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微小的變化，心裡很不是滋味。
菲尼克斯對他疾言厲色，對這隻突然冒出來的、油嘴滑舌的雄蟲卻緩和了態度。
這鮮明的對比讓他感到一陣酸澀和委屈，不由得有些遷怒於烏爾里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想與您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談一談。」盧卡斯再次提出自己的訴求，語氣放軟了一些，但堅持不變。
「沒有什麼好談的。」菲尼克斯不耐煩地說，目光刻意從盧卡斯身上移開，轉到了蘇蔚川那邊，仿佛多看盧卡斯一眼都是折磨。
他淡然道，語氣里滿是諷刺，「你們這群傢伙，都挺會挑時間的。」
盧卡斯這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這間溫室里除了菲尼克斯、西拉斯和烏爾里希之外，竟然還有別的蟲。
他的目光順著菲尼克斯的視線望去，當看清蘇蔚川和塞西爾時，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詫異：「蘇蔚川？你怎麼會在這裡？」
「哦？這麼說，你們認識？」菲尼克斯瞥了一眼盧卡斯，又看了看蘇蔚川，語氣裡帶上一絲探究。
幾乎是同時，兩道聲音響了起來。
「我們很熟。」盧卡斯搶著回答，語氣急促，似乎急於強調他們之間的聯繫。
「雖然認識，但現在與以前不同了。」蘇蔚川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平靜而清晰，帶著禮貌的疏離。
盧卡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感覺到了，蘇蔚川這是明明白白地想與他撇清關係，在菲尼克斯面前，在塞西爾面前，甚至在那個陌生的烏爾里希面前，劃清界限。
這讓他感到難堪，更感到一種被背叛般的刺痛。
蘇蔚川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他坦然地說：「很多蟲都誤會過我與皇太子殿下之間的關係。我們之間確實有過一段過往，但那都已經過去了。如今，皇太子殿下身份尊貴，而我也有了自己的伴侶，各自都有新的生活。」
盧卡斯死死盯著他，忍不住問道：「蘇蔚川，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只是實話實說，皇太子殿下。」蘇蔚川坦然自若，目光平靜地回望過去，沒有任何閃躲。
就在這時，塞西爾光明正大地伸出手，牽住了蘇蔚川的手，十指相扣，然後抬起下巴，紫眸挑釁地向盧卡斯望去，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盧卡斯頓時冒出一肚子氣，憋屈得不行。
菲尼克斯給他甩臉色，塞西爾又這樣公然挑釁他，蘇蔚川則乾脆利落地斬斷了過去，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所有人排斥的外來者。
在極度的難堪和某種扭曲的報復心理驅使下，他突然看向烏爾里希，走上前一步，有些粗魯地一把拽住了烏爾里希的手。
「烏爾里希是雌父為我選的皇夫。」盧卡斯身體挺得筆直，但語氣里明顯帶著賭氣的味道，像是在向誰示威。
烏爾里希配合著露出了一個明顯的、浮於表面的假笑，點了點頭。
但他的心底卻湧起強烈的不耐煩，盧卡斯真是一隻粗魯無比的雌蟲。
他眼底一片冷漠。
應該說，雌蟲都是一群粗魯無禮的傢伙，令蟲厭惡。
他不由得借著餘光瞥了一眼蘇蔚川，心想，還是雄蟲好，溫柔，優雅，懂得分寸。
菲尼克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發出一聲短促而充滿諷刺的嗤笑。
「哈，真有意思。」他說，目光在蘇蔚川、塞西爾、盧卡斯以及烏爾里希身上緩緩流轉，「我這小廟，今天居然來了這麼多大佛。」
烏爾里希不露痕跡地將自己的手從盧卡斯那令人不適的鉗制中抽了出來。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發紅的手腕，臉上笑容不變，腳步一轉，竟然直接走到蘇蔚川的另一側，動作自然地伸出手，親密地挽住了蘇蔚川的手臂。
「蘇蔚川，真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他維持著浮於表面的微笑，語氣親熱，「真是太巧了。自從下了飛船，我都沒想過還能見到你。」
「把手拿開。」塞西爾毫不客氣地命令道，紫眸盯著烏爾里希搭在蘇蔚川臂彎的手，眼神銳利如刀。
烏爾里希向他望了一眼，但並沒有放手，甚至還更親密地往蘇蔚川身上靠了一下，臉上帶著無辜又挑釁的表情。
這莫名其妙的親密令蘇蔚川十分不適，但他的涵養讓他不能粗暴地將烏爾里希推開。
他微微蹙眉，用儘量平穩的語氣委婉地提醒：「烏爾里希，你這樣挽著我，皇太子殿下會吃醋的。」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但堅定地移動自己的手臂，試圖從烏爾里希的纏繞中抽離出來。
烏爾里希鬆開了手，卻詭異地笑了一下：「皇太子殿下這樣大度，怎麼可能吃醋。」他調笑道，目光在盧卡斯和塞西爾之間轉了一圈，「吃醋的明明是你家的雌蟲。」
盧卡斯重重地哼了一聲，又瞪了烏爾里希一眼，對這隻雄蟲的輕佻言行十分不滿，卻也無力反駁。
烏爾里希這時又貼到了菲尼克斯身邊，臉上堆起乖巧的笑容。
「菲尼克斯叔叔，不如我們坐下來一起好好聊一聊。」他笑嘻嘻地說，試圖打圓場，「既然大家都在這兒，就一起好好說說話嘛。」
菲尼克斯皺起眉，雖然常言說伸手不打笑臉蟲，但他此刻心煩意亂，耐心早已耗盡。
他毫不客氣地拒絕：「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他們都走，你也走。」
烏爾里希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快。
「菲尼克斯叔叔。」他換上了一副撒嬌的口吻，伸手指了指像根柱子一樣杵在那裡的盧卡斯，「您看看，皇太子殿下這是要走的意思嗎？」
盧卡斯順勢接過話茬，對菲尼克斯說，語氣固執而堅定：「我知道您不想見我。但如果您不回答我的問題，我會一直站在這裡。」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會每天都來找您，直到您願意回答問題的那天。」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拗。
菲尼克斯猛地甩開烏爾里希虛扶過來的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動作帶著一股泄氣般的疲憊。
「你想問什麼？」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淡，甚至更加空洞，神情冷漠得像是在看一隻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蟲。
這樣說也不對，因為菲尼克斯對真正的陌生蟲，態度反倒要溫和許多。
盧卡斯雙手在身側緊緊攥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迎著菲尼克斯冰冷的目光，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您為什麼不願意見我？」
蘇蔚川歪了歪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對峙的雙方，又看了看身邊神色各異的塞西爾和烏爾里希，最後落在那位被往事和痛苦淹沒的皇夫身上。
他在心中輕輕喟嘆：這場景，真像一出精心編排又充滿意外的戲劇。
就差蟲皇了。
他心想。